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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标签:黑色·毁灭(五)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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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一打开营养液的盖子,这是晚餐。
“凌晨两点。”
她用指甲从盖子内抠出一块圆形薄片,上面显示“19:00”。
她若无其事地收好试管,两个小时后有专人来收。
好,人来之前先睡一会,养精蓄锐。
格雷尔暗暗瞥了一眼左一。
他明显感觉到Z的状态和其他实验体不一样,她在期待什么,而非害怕。
作为一个能力为【传音】的实验体,他的处事偏向于对细微事物的观察、分析与判断。即使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和老师一再申明字母前后代表的等级差异,他也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比那些后出生的实验体差。
有时候相较于只知道战斗的狂战士来说,察言观色也是生存的必备技能之一。
格雷尔对上扬恶狠狠瞪来的视线,示弱一般低下头缩回阴影里,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总比那些大难临头都不知道好好收敛自己还四处挑衅的疯狗好。
他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出过“育儿所”。
他还想再活久一点,他还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既然什么也不清楚,就跟紧Z,赌一把。
他不相信,被称为女王的末代会这么轻易屈服于命运,就此死去。
她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实验体开始一个个往外递空试管了。
她站起来,现在轮到维多利亚(Victoria)出去。
快了。
不知道这次还有什么嘱咐带给她。
左一往外走,与扬擦身而过。
扬眉间轻皱,微微侧头,他停顿了一下,回到自己位置上。
扬从泽维尔怀里接过小布熊。说实在话,他对这位本能里只想杀死的妹妹没有好感,但是野兽的直觉向来是不会错的,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要么是真的不在意,要么是……已然有所谋划。
左一将空试管交给她对面的科研人员。
这次是男性。
面生。
有意思。
那男人低着头,手下摆弄不停,压低声音说:“晚上我来接你。”
她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
“和平万岁,凌晨两点。”
她亦小声回了一句:“辛苦,为了更美好的未来。”
对上了。
她转身回到栏杆内,他推走一车空试管离开,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
快到了,一点五十,她兴奋的一丝睡意也无,全身的血液在叫嚣在燃烧。
太折磨人了。
是啊,太折磨人了。
没睡的不止她一个,E、G、X、Y全都醒着。
她很好奇,E醒着很正常,毕竟今天他就要被带走了,现在他能睡得着才怪。
剩下这三只是什么情况?
很有大学寝室里组团熬夜的感觉啊。真怀念。
都什么时候了,她竟然还在想这些,自己的神经果然很粗。
还有五分钟。
她坐了起来。
其他四个实验体见状也都坐了起来。
她不禁笑出声:“噗。”真好玩,这四位是想有样学样吗?
左一望了一眼薄片,“1:58”。
准备好了吗,老鸽子与小鹰们?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敲起节奏,这一次不是舞曲,是倒计时。
六十秒,四十秒,三十秒,二十秒,十五秒,十秒。
八。
六。
四。
二。
一。
“Zero!”她瞬时站起,向外奔去。
这一秒红外线和隐藏的切割激光全都被撤去,电栏杆消失,密闭空间完全地向外敞开。
其他四个实验体也同时动作。
“不明入侵!”
“不明入侵!不明入侵!”
他们奔跑在甬道中。
格雷尔哑着嗓子:“很多人在往这边来,有枪声。”
“大概多远?”扬问。
“凭感觉三百米左右,绝对在两百以上。”
身后关押他们的密室被越拋越远,剩下的其他实验体也被惊醒,发出了混乱的响动。
E的脸白的跟纸一样,冷汗从额头旁边不停的流下。
“去哪里,我们去哪里?!”他的精神状况非常不稳定,随时都可能崩溃。
左一不说话,只管往前跑。
这一段甬道只有一个方向,外面是正在逼近的危险,然而她已经没有选择。
渐渐能够看见道密闭着的门,出了这道门才有希望。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咚!咚咚!咚咚咚!”
“你到底要把我们带去哪里?!”E终于崩溃大喊出声。
他竟从制服扣子中出拔一片约三厘米长的尖锐铁片,径直抵在正他旁边扬的右眼前,另一手抓过扬的衣领从后锁喉。
扬没有料到临时有这么一出,来不及防备,铁片在他眼皮上划出一道血痕,小布熊翻滚到第二前位的泽维尔脚下。
“你干什么!”泽维尔只觉得嗓子紧的说不出话来,“蠢货!你这么闹谁也出不去!”
“别跑了,我们都得死!”E,埃蒙(Eamon),几乎是在尖叫,“谁都别想跑!一起死!”
格雷尔倚着墙,勉强找回一点力气,他轻声说:“他们在门外面。”
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眼前拿着铁片的手颤抖的很厉害,他不想变成瞎子。
“求你。”泽维尔喘着气,他抱着扬的小布熊,试图安抚埃蒙。“冷静点。”
“哥哥,不要,不要用后背对着门口。”扬挤出一个几乎要哭出来的笑,“他们要进来了,危险。”
左一环视一圈,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就像一个四方的窄长条铁桶。
E的能力是什么?她忽然想到。那家伙除了拖后腿还可以做点什么?
门要开了,她听见那道门开关的提示音“嘀”的一声响。
是什么?!
她从来没有看到E使用过能力或者展现过特长。为什么他这么恐慌,为什么他这么肯定自己不会被留下来,为什么他直接自我否定存在价值?!
奥利弗一定教过她,快点!实验体诞生时所自动形成的天赋,她背过的!
……
是【自爆】。
同归于尽的技能。可以自己选择,也可以在死亡那一刻被动触发。
E由于技能的特殊性有过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测试体。所有的结论都由此而来。
后来那个测试体的结局她也能猜到。
门,打开了。
五人同时望向外面。
左一脸色凝重起来,她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但至少一定要突破这里才能和鸽党的人会合。
身着重装装备服的人不断涌入。
不能再让人继续进来了,差不多了。
她并不介意自己手上再沾多一点血,前提是必须得活下去。既然有人不想活,那就物尽其用好了。
左一回头,泽维尔和埃蒙还在对峙。
左一在思考,人体哪里最脆弱,太阳穴吗?颅骨交汇处薄薄一层,算是吧。
她集中精力注视着埃蒙的太阳穴。
那就,【解离】。
扬只感觉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眼前抵着的刀片掉在地上“当”一声轻响。
“用你的【速度】,把他扔到门那边去!往人堆里扔!”左一几乎在嘶吼。
扬来不及反应,他茫然望了一眼泽维尔,“哥哥……?”
“去!快去!”泽维尔此刻选择相信左一。
“晚了我们都得死!”左一看着对面上膛的枪冷笑。
枪口黑漆漆的,森森然指着他们。
埃蒙的血已经积了一小圈血泊,扬扛起埃蒙,【速度】最极端的呈现就是空间上的缩步,上一秒他还距离对面的枪50米,下一秒他直接将埃蒙砸在了对方人堆里,墙上甩下几道喷射状的血痕。
“后退!”左一拼尽力气嘶叫。
“轰!”
第三秒,扬归位。
过度使用能力导致扬根本连站立都无法做到,他直接瘫在地上。
泽维尔背起他跟着左一往外跑。
门被炸的稀碎,到处都是警报系统尖锐的鸣叫,格雷尔觉得自己也快要疯了,这种程度的声音刺激对他无异于往耳朵里捅刀。
他们踏着尸体跑出了这道门。
左一冷笑,如果她没有能力出这个门,死在里头,鸽党也算成功破坏了鹰党的实验体筛选计划。她就准备做一具活该被销毁的尸体。
到底是要见识自己的价值啊。
左一看着飙到她面前的巡逻车,开车的是那个最后递营养液的男人。他换下了白色大褂,里面是一件黑色薄针织,好在她记得他的脸。现在他们处于“育儿所”的大厅,周围第二波赶来的人已经逐渐形成包围圈。
“上车!”她低声一句,用力关上车门。
全员的神经有了几秒的放松。
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其他人在后面。泽维尔在给扬顺气,他现在还虚脱着。格雷尔紧紧捂住耳朵。
一路上他们横冲直撞越过不少关卡,左一第一次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原来这么复杂。
这个小破车竟然能从枪林弹雨里飘过,她也很震惊。
重要的是由于驾驶员风骚的车技,她已经第三次把头撞在玻璃上了。这位副业是搞特技驾驶的吧喂!侧着尼玛还能玩漂移啊!
“喂,你是叫Z吧。”男人忽然笑着说了一句,语气有点虚弱。
她好容易压下了想要吐的冲动,胃里已经掀起滔天巨浪,但情势逼人她勉强忍下。
“……怎么……”她“了”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开不下去,换你。能的话给我收尸。我叫葛蓦。”
她这才看见他左边第二根肋骨上方有一滩不明显的深色印迹。
他中弹并且活不了了。
“好。尽量。”
没有时间悲春伤秋,她果断把他一把挪到自己位置上,自己坐驾驶位。
“接下来……只要直走。为了……为了……更美好的未来。”葛蓦陷入黑暗前,想起和自己不思进取的学生凯瑟琳打的那盘游戏。
倒也不赖。
她一路往前开,撞飞桌椅、人、小型设施、仪器……不知道,她不知道有多少。
活下去。
她记不清名字的某个女人的调笑声在她耳边响起。
“尽力活下去啊,小女王。”
我会的。她在心里说。
格雷尔惊叫:“上面有声音!别往前!刹车!刹车!!”
她脚下狠狠一踩,车轮与地面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咚!”前面的闸门从三层楼高的地方落下,地面明显震了一震。
如果开过去,已经被压成肉块了。
“咚!”后面的闸门也随之落下。
正好是个还算宽阔的密闭空间,长宽都接近二十米。
左一闭上眼,好似认命地叹气。
“师姐。”
“放过我不好吗,宋严。”
“师姐不逃了吗?”
“【解离】也不是炸不开这扇门。”
“但是你会失去自保的能力……就像……”宋严从前门左边角落的暗道里走出来,看见车里的扬,“Y现在一样。”
“X的能力并非不能杀你。”
“可是你不担心被X除掉,最后只有他们兄弟走出来吗?”
“……你到底要干什么。”
车前的挡风玻璃已经破碎。
宋严站在车外,眉目冷然。“葛蓦吗?他我倒是算漏了。”
“你要怎么样?”
“你开门,下车。”宋严静静注视着她,眼神仿佛贪恋,“不好奇我怎么发现的吗?”
“这一点都不重要。”
宋严从破碎的车窗伸进去握住她的手,碎玻璃割破他的皮肤,鲜血淋漓,他却毫无知觉。
“是啊,并不重要,师姐。”
“师姐的世界里,我从来就不重要。”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的存在是不应该的,是不光彩的,我都知道啊。”
“你离我那么远,我想啊,是不是爬到更高的地方,你就能看见我了。”
“可是你从来都没有。”
“我又想,是不是我的位置还不够高?是不是我还不够优秀?是不是我性格不讨人喜欢?”
“为什么师姐眼里从来没有我?”
他的神情认真又偏执,手劲大的左一怀疑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了。
他开始笑起来,温柔腼腆,眼里泛着晶亮的水光:“原来我觉得,这个世界这么糟糕,由着那些人互相残杀,只剩下我和你就好了。”
“我计划,等军部把你筛选出来,他们会复刻千千万万个你。但是,但是真正的师姐会和我在一起,被我藏的好好的。”
“可是你看,不行啊,你不愿意啊师姐。”
“我刚刚把门放下来的时候呢,觉得我们两个要是能死在一个地方也是不错的啊。”
制造者对实验体天生的压制使全车人都无法动弹。
又是这种无力感。泽维尔叹气,抱紧怀里的弟弟。
“你已经知道了吧,当年的那些事。”他的泪顺着脸庞滑下。
“哪件?灭世计划还是我父母的死?”
宋严眨眨眼,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她的脸,他别过头去,轻声说:“是啊,我在你那里早就完了。”
格雷尔的声音弱气地冒出来:“Father,打,打扰你们一下。”
“……那些人已经快到了。”
宋严红着眼强笑着晃晃左一的手:“下车吧,我不是要为难你的。师姐,你信我。”
“你知道的,因为是你,只有你。”
左一垂眼:“松手,我要开门。”
宋严极欢喜地松了手,像是得了难得的糖果的孩子。
左一下车便被抱了满怀。
宋严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左一听见他哽咽的哭声。
“……得到了,真好。一下也好。”
她被温柔地推开。宋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眼镜盒一半大小的白色盒子。
“里面是病毒的疫苗和相关的研究数据,拿好,别掉了。”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要做什么?!”
“你已经猜到了啊,师姐,不用问了。”
“宋严你……”左一觉得自己已经混乱了。
“师姐,别天真了。我是没有未来的人。你还要活很久,活到变成一个老奶奶,有别的人会好好宠你一辈子。”宋严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亦愈发悲凉,“我呢,是要留在这里的。这里有我所有的荣耀,这里是我的心血。”
“奥利弗迟早会把我的事公开出来,这是扳倒鹰党扳倒宋家的好机会,宋家也不会放过我。我只是更早去接受这个结果而已。我逃不了的。”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你会成为消灭这场劫难的英雄。”他点点白色盒子。
“总归是,希望有你在的这个世界能好一点吧。”
他捧起左一的脸,在眉心轻巧地落下一吻,旁人看来极尽珍惜与眷恋。
“再见了,师姐。”
他拉开车门,将人抱进去,转身步步走远。
泽维尔这才感到身上的压力消失。
“Z,开车啊!”他看着怔愣的左一不由地着急。
噢,对,对,开车。她回过神来。
车子重新发动的那一瞬,宋严按下了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
“系统启动建筑自毁程序。”
他笑了笑,走进暗道深处,但愿时间还来的及。
他要去取一盆太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