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即是全，全即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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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既定目的地还有好几光年的距离。远离地球将星点光亮全数抛在身后，越多光亮越多转逝，只有极远处的星光才能勉强停留视野。像这样投身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一直很适合他。
应使命赴召，更像了。
男子一个人坐在指挥台重新浏览已经看过好几遍的影像资料。仿佛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但是对另一头而言的那些年全都存在超光速旅行中安塞波的信息堆积箱中。
“安德鲁…叔叔。”录影里她孩子对他名字的发音可比她发得要好，可是安德明白她总会告诉孩子们他安德的名字。也许会收到一点的惊吓。但是只要是她的孩子，他们可以像他们的母亲那样理解他，包容他，接纳他的过去和未来。
还有现在离开雷克雅未克，等于离开瓦伦廷。
又或许若干年后他会再远赴几十光年的距离，赶一场，或许葬礼。然而谁先走向死亡是个未定数。
瓦伦廷的命很长，他就是知道。
看着手边软榻里泛着纯白柔光的虫茧，他就是知道。
“简，你在吗？”安德忽然呼唤这艘船舰上唯一可以与他搭话建立即时沟通的智脑。超光速旅行中理所当然地跟虫族思绪断频，就连智脑的信息处理都有些累，他只顾说，简不会错过他说的话，“瓦伦廷有新的邮件吗？”
只是给的回应或快或慢。
“你觉得我将错过瓦伦廷余下的人生吗？”安德问她。
简没有说话。她明白人类的生活大部分所仰仗的事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在一堆受限于不同空间却由安塞波统联的时值读条等待中，简的声音重新从数据库里抽出空来回答，回答的是前一个问题：“收纳在收件箱，已新标未查阅。”
“人类意识的分离使每个人都认为他们自己是特殊的。”男子旋转着指挥室的旋转椅，面向周围陪伴他一生最多时间的冰冷机械，他一生仿佛都被各种各样的原因待在宇航舱里，从小到大，也许从生到死，每一次回转重新面向偌大铺顶的观览窗，镶嵌一整片黑幕之中的群星轻轻旋着，他忽而开口，“我羡慕虫族。巨大的意识网络建立在每一个身体里，每一个就是所有。”
对人类情感好奇的智脑优先评判了她倾向收集的信息，这次简回答的很快：“安德，你用了羡慕这个词。”
“是。”仰头望天的安德又转了一轮。
“我想说，我不羡慕。”核心重心稍作调整在指挥室的简回答得仿佛不带犹豫，那只是因为她数据处理的速度相对人类而言显得不那么犹豫。
安德停下了转椅，三十多岁的肢体忘却不了理论上说来已经千百年之前的零重力格斗训练，一切仍历历在目的他丝毫没有晕眩的感觉，得到他人回应的思路反而更加清晰：“好高兴可以听见你使用那么感性的词语，简。”
“羡慕，我完全懂。我羡慕你拥有身体，可以使用一套与我完全不同的系统去感知宇宙。”简有听出安德松懈语气中的玩笑，她一本正经回答得认真，“而我，所有的一切都被定义得太过明确。”
“那你会有迷惑的时候吗？”男子不是故意打断的。
而她也已适应与人类交谈。情感情绪载体的人类更容易对某些寥寥几言顺过的话中产生一些共鸣与即时回应。
“考虑多件问题联系时，会。但是一旦逻辑算法跟上。”尚在表达自己看法的智脑简还有闲随他岔话，话回正题继续的她说，“目前我定义自己为暂时的特殊。正是因为联网仿佛可以到达任何地方，但是我还没有找到第二个与我一样拥有自己意识的智脑。”
“即使如此，你总用\'我们\'称呼你们自己。”他也已习惯与智脑交谈。
顺接话语引导式的问话好像可以探出她的思维。
“是的，我们，我相信会找到第二个与我相似的意识体。”她回答。智脑简的一些想法受人类影响颇深，于是他会这样想。
“安德，如果你渴望\'共同\'。你将自己置换太多。”简说到这里顿了顿，有些电路空白，只是停在待机时长，她再度开口却是一句戛然而止的话，“我明白你\'羡慕\'背后的意思。”
简点到为止，不再继续往下说。这或许是她渐悟情绪情感的初步，如果她视之为必然而忽视，那么也许她不会察觉。
他也明白。因为他久久的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安德的笑容一直像他还是孩子时的模样，不如说从小就被培育成了大人的模样。童真与成熟之间已经模糊界限，瓦伦廷知道。
“安德，你为什么没有被击垮。”简问他，她的声音因安塞波新讯自定的消息接收频率而受到干扰。
“因为还不可以倒下。”一边用军校教他无论何事死撑即可的真理教条来回答搪塞，安德也重回指挥屏前，手动阅览整理，帮智脑简处理一些资料。
然后他听见简的声音紧接着从耳边传来：“那么之后呢。”
她跨越电路传至他与控制室操作面板连接成功的内置耳机。一句耳语似的询问秘密。
“之后无所谓了。”他直说。
安德的经历从来没有秘密。背负屠异的罪名接连几世纪地被公然处刑。除了瓦伦廷却没有任何一人知晓他千年后的至今仍在赎罪。
而简清楚他内心也在无时不刻地在用足以致死的沉重逼迫内心，以绵薄的一颗人类心脏全数承担全人类过错作每日洗礼。
幽白的虫茧与虫族女王的交托是他还活在世上最后的信仰与指望。
“我希望你能快一点到卢西塔尼亚。”智脑简很是突兀地说。
“简，你用了\'希望\'这个词。”学着智脑之前揪他话词的问法，安德奉还问她。
“是。”简回答。
“是我想的那一种希望吗？”安德划过一篇汇总新闻条目，快速浏览着各大主要殖民星系近期事件。
快速抵达卢西塔尼亚了却活下去最后的念想，安详赴死。又或是离开到处机械包围的冰冷船舱，带着虫茧再找生活希望。
“也许是，也许不是。”简直到安德懂她，她后一句话基于此，“大概率是。”
安德本想轻轻抚摸身旁泛着白色柔光的虫茧，他已经闭上了双眼。
却在触及之前他收回了手。不想自己的思绪再吵到它们。他现在还难以接受他人对他的原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即是全，全即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