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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月不知心底事 原来她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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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深夜,万家灯火已熄,世界沦陷进一片寂静中。月光倾撒进林木中叶与叶的缝隙间,明明星河满天,却仿佛照不亮人间。
樊山山顶似往日般凄清冷寂,往下眺望而去,层叠的山峦树木遮蔽了大半山谷,唯有山腰处一点光亮,留住了最后一丝烟火。
那里是药谷所在。
自从多年前药谷经历大劫,谷主夏桉凛及一众师兄弟失踪后,谷中便越发冷清。如今也就末落与她身边的小鱼药君游离长居于此。
空旷的山谷中连风都悄悄,吹拂过心头,掀起些不知名的涟漪。
末落独自一人坐于山顶上的石桌旁。桌子上摆满了她今日下山采购的各种小玩意儿。
有蜜饯、酥饼、水果,有各式各样的手工制品,还有一盏漂亮的海棠花灯。
那盏海棠花灯照亮了整个石桌。末落撑着脑袋,手指拨弄着花瓣。
她心里有些怅惘,突然间想起了第一次过花灯节买来的那盏花灯,和面前这盏并无任何区别,但她总觉得,当日那盏似乎更加明亮一些。
月升月落,花开花谢,前尘往事早已化作尘烟,可她还是清晰的记得那一天。
记忆一瞬如波涛滚滚而来,感情满船倾覆……
正文
第一章
樊山脚下,是一片热闹集市。
市集人来人往,虫鸣声中混杂着小贩们的吆喝声,人间烟火味儿浓得扑鼻。
一个卖竹编的小摊前,停留着一个身着浅蓝色大袖宽衣的女子,正是药谷的末落仙子。
小贩是个机灵的,他见眼前姑娘虽着衣朴素,可略施粉黛的面容清灵美丽,眼眸明亮,浅蓝色将她整个人衬得清贵优雅,举手投足是大户人家小姐才有的气质。
末落视线徘徊在一个竹编小鱼上,小贩不敢怠慢。忙把竹编小鱼抽出,殷勤递给她,“姑娘真是好眼光,这条街走到头就我家卖的竹编玩意儿最精致,您成看看这个小鱼是不是形象逼真?”
小鱼由竹编成,呈草绿。阳光反射下,绿的很耀眼,尤其是那不知道是用何种手法缠绕出的鱼尾,简直和游离那家伙的真身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当真活灵活现。
于是末落不过多犹豫,爽快买下了这个小鱼。她抚抚鱼身,揣入怀中,又汇入人流中。
人界一年一度的花灯节就在今天,沿街卖花灯的不少。末落这几天频繁下山,将过节的“节货”采购的已经差不多,今日闲逛的成分居多。
她怀里揣着以竹编小鱼为代表的杂碎非必需品,也没着急着买花灯,琢磨着花灯节开始前再买,就先逛逛别的。
隐隐约约的,有啜泣声传入耳中,末落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和一个卖手饰小摊间隔处,手里是一串糖葫芦,边哭边吃,时不时还被一个哭嗝儿噎一下。
末落走近,在小男孩面前停下,刚打算询问一下卖糖葫芦的小贩具体情况,就注意到小男孩身边还蹲着一个大人。
刚才那人是隐在两摊之间的阴影处,无怪她没注意到。
末落眉一挑,望向蹲着的男人。
男人抬起头,目光停留在末落身上,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回神,拍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站起了身。
态度十分谦和,“原来是医仙姑娘。”
末落视线随男人起身逐渐上移,男人低沉清淡的声音传来,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在看到那张脸时微微讶异,又很快回神,学着男人谦恭道:“三殿下不必客气,叫我末落就好。”
旁边小孩哭声渐止,白皙软糯的小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像只可怜的小花猫,衣服倒是很干净,裹着肥嘟嘟的小身躯,更显憨态。
此时睁着一双含着泪珠的眼睛,仰头望着面前这个不认识的漂亮姐姐,神态茫然,一边抽噎,一边嘴里还嘎嘣嘎嘣嚼着糖渣。
末落蹲下身,视线与小胖墩平直。软了声音,问道:“小弟弟,你怎么在哭呀?”
小胖墩“呜呜”两声,努力将嘴里糖渣咽下,开口童音稚嫩:“姐姐,我找......找不到爹爹和娘亲了,他……他们……小宝……不见了……”声音语无伦次,含着胆怯和无助。
末落心一下软的糊涂,更加放轻声音,哄道:“没关系,小宝不害怕,姐姐帮你找爹娘。”
她抬起头望向裴逸,目含疑惑,“三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裴逸低头看着末落,语气也放得很轻柔,“恰巧路过见到这个小孩在哭。刚才他站在街道中心,人来人往,我就先带他来旁边等着,应当是走丢了,估摸着等一会儿他爹娘会回来找他。”
末落:“原是如此。”
她又看向眼前软糯可爱的小糯米团子,心下柔软一片,安抚道:“小宝乖,不哭,姐姐陪你一起等爹娘好不好。”
小胖墩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末落瞧见小孩被泪水鼻涕沾污的小脸,便从怀中掏出手帕为他擦净。随即站起了身,冲裴逸礼貌一笑,转身面向卖糖葫芦的小贩,客气道:“拿两串糖葫芦来。”
小贩热情喊道:“好嘞!”说着将两串糖葫芦递给末落。
末落先是将小孩手里那串已经啃的不像样的糖葫芦接过塞进了小摊旁的纸篓中,把钱递给小贩后,伸手接过了糖葫芦,一串递给小胖墩,一串留给了自己。
她正准备上口,余光却瞥见裴逸目光深沉地注视着那串糖葫芦,末落顿了顿:“三殿下要来一串吗?”
裴逸愣神,回过神后浅笑,温和道:“不了,姑娘吃吧。”
末落并未察觉他那片刻的情绪变化,闻言也不再客气,“咯嘣”一下直接咬了一整颗。
吵嚷的街道里,此处像是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安静地,来自一大一小的“咯嘣,咯嘣……”声响。此起彼伏,颇有节奏,像是吃出了节奏般,甚至偶尔还会出现两人频率重合的和声。
裴逸默然站在两人旁边,低垂了眉眼,思绪不知道飞到哪儿。
末落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往旁边瞅一眼,瞅一眼,再瞅一二三四五六眼。
这会游离要是在她身边,指定要吐槽被裴逸的美色冲昏了头,身为女仙应有的矜持早就与手上那串糖葫芦一样,被末落拆吞入腹,半点不留。
心思百转,末落欣赏完美色,思绪回到她关于裴逸那点零碎的印象。
裴逸,天界三殿下,素以温文尔雅著称,是位人人见之夸之的好神仙。
末落每回上天,身边大小仙娥嘴边长挂着这位,是以连她这样不长住天上的仙都对其略知一二。
今天相遇也是巧合,他二人并不熟稔,甚至可以说是陌生,末落只在极少次上天参加宴会时见过裴逸,况且那时两人也是相隔甚远。
作为天帝最受宠的儿子,裴逸每每都是坐于上席。对比末落,虽是挂了个药谷的名,可药谷近年来逐渐没落,大小仙们个别出于礼貌可能会招呼一二,更多之人却是刻意忽视。
人世间中拜高踩低的做派在哪里都同样适用。
思及此,末落面上不禁显露出几分冷漠讥诮。
天上众仙与凡人也无甚不同,也会追名逐利、捧高踩低,却更会端着伪善的架子行虚伪不义之事。有时反倒不如凡人,起码凡人还有些人情味。
不过她既受得冷落,也同样落得清闲,每每宴席,都远远躲到角落,不用应付酒宴,觥筹交错、假模假样地凑上去推杯换盏。
今日偶遇,没想到这位三殿下竟还识得她,确实如传闻那般心细如尘。
也难怪仙帝在天界各种宴会提及这个儿子都是光容满面。
不过,末落脑子里恶趣味的划过一个念头。
据说这完美无缺中也有点不为人知的美中不足——这位三殿下对自己父亲却似乎并不热络。
仙帝他老人家倒是不以为意,帝家的体面维持着,私下里儿子的小小叛逆也无伤大雅。
关于这些,还是宋云游那次在仙宴上悄悄告诉她的,他一个散仙,四海八荒地胡吃海喝,也不知是从哪儿打听来的八卦,是真是假也未可知。
末落刚扔掉手里的木串,又不自觉瞥裴逸一眼,不料这次裴逸突然看过来,两人眼神撞个正着。
裴逸没有立即避开视线,反而看着末落淡淡勾了勾嘴角。
末落本来对自己偷看行径是没有半分不耻之心的,她心中是十分之坦然。
现在裴逸比她还坦然,弄得她那十分坦然中夹杂出三分的不好意思来。
她正欲解释,话头突然被远处几声呼喊截断。
声音渐近,来人是一对夫妻,一身简素平常的百姓打扮。
下一秒,妻子望向这边的眼神明显一亮,跌撞着跑来。一把将小孩抱进怀里,啜泣着:“小宝你去哪儿了,都怪娘不好,没一直拉着你。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身旁男人满脸是汗,站在妻儿身旁,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连连说着“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那妇人站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末落裴逸二人,感激道:“是公子和姑娘救了小宝吧,太谢谢你们了,你们真是我们的大恩人!”
裴逸礼貌笑着,“夫人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那妇人丈夫感激涕零,“公子姑娘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人家中尚不算富裕,但一顿丰盛的家常饭还是有的,公子和姑娘可愿随小人至家中,小人定当盛情款待!”
末落忙摆摆手,语气诚恳:“无事,我与小宝相逢亦是缘分,现在他寻着爹娘我自欢喜。多谢你们好意,不过天色渐晚,我还需早日归家以免家人担忧,就不便再前往贵舍。”
夫妻俩听出末落话中的婉拒之意,见他们二人气度不凡,也不再挽留,只是连声道谢。
末落轻轻捏了一下小团子的脸,软着嗓子道:“小宝,姐姐先走了,以后出来玩儿一定要跟紧娘亲和爹爹知道吗?”
小孩冲末落犹犹豫豫点了点头,粉嫩的小脸上满是纠结,“那小宝以后还能见到哥哥和姐姐吗?”
末落哄道:“日后有缘定会相见,后会有期呀!”
裴逸在一旁静静站着,一直未作声,闻言也微微一笑安抚性地拍拍团子头。
他二人与一家三口告别后,继续沿街往前走。
临近傍晚,人声更加鼎沸,街边来往的人逐渐拥挤起来。
末落听到后方小宝稚嫩的声音隐约传来,“娘亲,‘后会有期’是什么意思呀?”
没再听清小宝娘的回答,稚嫩的童声夹在嘈杂的人声中渐渐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