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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少年 顾宴第一次 ...

  •   于禾他爹娘过世的时候,家里没什么其他亲戚,就他一个八岁的孩子。
      那天一早,村民们帮着把他爹娘从崖底下拉回来,进院时,发现他正蹲在门槛上往外看,脸上不知道在哪儿糊的黑不溜秋的,瞧着怪可怜的。
      村长一路跟着尸体跑,进院了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看见于禾目不转睛的盯着大人们的动作,他觉得奇怪,便顺着视线望过去,发现于家夫妻硬邦邦的躺在席子上,满身血污。
      老头儿咳了一声,众人立马把尸体重新卷好,毕竟这两人都是从崖上掉下去的,死相并不好看,他怕吓着小孩儿。
      席子被卷起来后,于禾什么也看不见了,有些无聊,就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块地不说话。
      看到这一幕,本想说点儿什么的村长,突然哑了口。
      村长媳妇儿一看见自家老头儿这德性,知道他心软了,就自己接过话:“阿禾啊,你爹娘走了,你……你不过来看看?”
      村长听了这话,当场拐了他媳妇儿一肘子,小声说:“是拜不是看,别吓着孩子!”
      胖媳妇儿不乐意了:“怎么,他自己爹娘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来看看!”说着,村长就要去拉开席子,他媳妇儿一把拉住他:“德性!”
      那边,大人们吵吵嚷嚷,商量着怎么安置这夫妻俩。
      这边,于禾对大人们的行为毫不关心,只盯着自己脚尖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村长媳妇儿于是又柔着嗓子说了一遍,让于禾过来再看两眼他爹娘。
      似乎腿蹲酸了,于禾索性直接坐在门槛上摇摇头:“不看了不看了,我知道他们要走,阿娘昨天都告诉我了!”这话里似乎透着股得意,好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的事,你们竟然什么不知道,太笨了!”
      围了一圈的大人们,听了这话无不红了眼睛,更有几个女人直接背过身,当场哭了起来。
      于禾望着他们,觉得好生奇怪。
      村长也红了眼圈,心里直怪这翠花狠心,于宁死了是意外,可你是孩子娘啊,留个半大的小子在世上,他以后该多苦!
      他吸了吸鼻子招呼于禾过来,于禾看了眼地上的席子,有些犹豫。
      村长说:“过来跪下,给你爹娘磕两个头罢!”
      于禾这才听话的走到村长跟前,对着破席子随便的磕了俩头。
      刚刚坐的远,看的不清楚,这会儿他一抬头,正好瞥见他爹那破了洞的脑袋,里头还在往外流着什么白色的东西,顿时给他吓哭了。
      一旁的人还以为他是伤心,纷纷出言安慰。村长媳妇儿立刻上前拉走他,直接把他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不断的哄他。
      后来,院子里的男人们开始商量,如何给这对夫妻办后事。于禾吓懵了,只知道一个劲儿的哭,便被其中一个婶婶带回了家照顾。
      晌午过后,村里吹起了号丧的唢呐,这下家家户户都知道,于禾他成孤儿了,他爹娘死了。
      村里有讲究,死了人就要立刻下葬,不像别村,还要存放个七八天供人祭拜,所以上午发现的尸体,下午就要抬到后山去埋了。
      于禾被一个胖婶婶套了件偏大的黄麻衣,一路走在棺材前撒纸钱。他人小,后头的大人们便就着他的速度往前走,不多时,队伍就进了山。
      一路上,于禾认真的撒着纸钱,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没有人听见他哭嚎过一声,但那绯红的眼角,还是让人看了心疼,大家都以为这孩子忍着在了,也没人敢在他跟前说些什么。
      如果于禾知道大人们是这么想他的,他肯定会说:“我只是害怕,不想去后山,爹说那里头有鬼。”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去,他是村里那帮混蛋小子的“大哥”,不能认怂。这要是被哪个小弟知道了,以后还怎么当大哥?
      最后,是村长决定了埋人的地方。
      怕于禾日后祭拜父母跑太远了不安全,他做主将人埋在了后山的半山腰上。
      下棺材时,于禾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动了几铲子土,就这么将自己的爹娘给埋了。
      人埋了,即使于禾家里没大人了,这该走的流程也一个不能少。
      村长主持着丧事,让每家每户吊唁的人,自己带些吃食去于家。又嘱咐自己媳妇儿,找了几个能干的婆娘,去于禾家收拾饭菜。
      这些女人手脚麻利的很,没多大会儿,几大桌饭菜就做出来了。
      照村长的想法,村里人大多都出了力,于家现在没个撑门面的人,只剩下个八岁的孩子,办个席面,专门给上门吊唁的人吃,既是感谢出力的村民,也算是用村长的面子,嘱托大家照顾这个失去双亲的孩子。
      村里谁都有孩子,谁家也不富裕,不可能有人收养于禾的。但,给他口吃的,让他不至于饿死,倒是人人都能做到。
      村长想的这些,来赴宴的人,大都心里有数。
      大娘大婶们在厨房收拾饭菜时,于禾就出出进进的帮忙打下手,虽然眼角还红着,但精神气却好了不少,于是这些女人们就不时的派些小活儿让他去做,好分散他的注意力。
      村长媳妇儿也在厨房帮忙,见小孩儿乖巧听话,便唤他到跟前嘱咐:“阿禾啊,拿着这个水壶,出去给叔叔婶婶们倒水喝,然后谢谢他们来送你爹娘,知道吗?”于禾半懂半不懂的点点头出去了。
      留下一厨房的女人们互相看看,感叹:造孽啊,多好的孩子,咋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于禾到了院子后,发现有好多人在偷偷看他,更有人直接把视线放在他身上,他心里烦,面上假装不知道,还要装出乖巧的样子给这些大人们端茶倒水。
      今天这通折腾,他心里隐约是知道些什么的:阿娘她是真的走了,以后这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吃喝自己倒是能解决,但吃饱穿暖,估计得靠着这些来吃饭的人了……如果村长婶婶让自己来倒茶是这个意思的话,那倒会儿也不是不行。
      他继续乖巧的给到场的每个人倒水,完了有的人满是同情的看着他叹气,有的人夸他是个好孩子。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也是个小子,只比于禾高上一个头,从他进门起,于禾就注意到他了。
      这小子长得,怎么说了,挺清贵的,也不好动,来了就坐那儿没移过屁股,一看就和这里土生土长的野小子们不同。
      而且他还不笑,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用同情的眼光看自己,就只是静静的坐在他的位置上喝水,这周围的喧嚣,都和他没关系似的,好像,他就是为了专门来喝个茶。
      于禾没有在村里见过他,便不时看向他,想看看他会不会和谁说话,然而自他端起茶杯,到那杯水喝完,始终没人理他。
      于禾想着,来者是客,既然是客,就万不可冷落了人家,于是他借着续杯的由头,向着这小子走去,然而整杯水都给人添满了,也没见这半大的小子说点儿什么。
      于禾热脸贴在了人冷屁股上,觉得无趣,便不再关注他,转而给其他人倒水去了。

      顾宴静静的坐在席位上喝茶,说实话,这种场面他是很不适应的,但又不得不硬挺着坐下去。
      他是前几日到的村子,家里突逢巨变,爷爷便直接辞了官,带着他回到了这个村子,据说这里是爷爷土生土长的地方。
      才回来那几天,他日日做噩梦,脑海里总是想起他爹娘死前的画面,因而白日里,整个人没什么精神,脸色也不好。怕爷爷担心,他只说自己有些水土不服。
      今天一早,爷爷把他喊过去,说村里有人过世了,那家只剩下个小孩儿,年岁和自己相差无几。
      顾宴耐心的听着,心里却无一丝一毫的触动。
      与他而言,自己父母也刚刚过世,别人的悲痛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顾淼却不愿意看他继续这么颓废下去,他耐下心教导:“我们初来乍到,应当融进村里,这是个好机会,只是……”
      他不知道爷爷在犹豫什么,便问了出来,顾淼望着他,眼里尽是慈祥:“只是,村里都知道,爷爷以前是做大官的,爷爷怕自己去了后,反而让人不自在,所以想让你代我跑一趟。”
      于是他就带着东西来到了这里。
      说实话,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脏的小子,除了那倒茶的手是白的,脸上衣服上,都是黑印儿,就好像刚从灶洞里钻出来一样。
      顾宴看着手中这杯刚续好的茶水,有些犹豫,端起来后,又放了下去。
      见于禾满是期待的望着自己,顾宴想想,算了,还是喝一口吧,他又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下。
      本以为这样,这小子就会满意了,结果他放下茶杯后,发现这浑身上下透着股野味儿的小子,竟然生气了,冷哼一声过后,对方直接拎起茶壶,给别桌倒水去了。
      顾宴看着这小孩儿,觉得有意思。明明是个小孩儿,却偏要装成个大人,进进出出的帮吊唁的人端茶倒水,好像一点儿难过的劲儿都没有。
      他觉得这小子在装,那可是生他养他的爹娘,怎么可能不难受呢?
      于是他故意不走,偏要留那儿看着,看这小崽子能装到什么时候!
      一个汉子见于禾死了至亲却不哭,便逗他:“小子,你爹娘是不是平日里对你不好啊?”
      于禾当即反驳:“好啊!他们对我很好!”
      “那怎么不见你哭两声?”
      于禾努力解释:“我娘说我爹走了,她要去找他,然后他们会在另一个地方等我长大成人后团聚。既然还能见,哭什么呢?我已经不是小鸡仔那样的好哭包了!”
      小鸡仔是村里出了名儿好哭的小娃,才两岁,一哭嚎起来,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这汉子见他小小年纪,却一本正经的说了这么一番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想来想去,鼻子一酸,说:“傻小子。”
      不知旁人怎么想,反正顾宴瞧着这一幕,一点儿触动都没有,只觉得这小子冷心冷情的,怕是日后也不是个重情的人。
      于禾的反应让他有些失望,一时之间,周围的悲观热闹,让人觉得乏味无比,他将随礼递给了帮忙的村长,便直接走了。

      于禾日记
      天和元年正月不知初几 小雪有风
      昨天娘亲突然找我说梦,我已觉得有异,但那梦境更是让人惊奇。她说梦里头阿爹骑着高头大马,着一身喜庆的新郎衣冠,在门外迎她上花轿。
      说到这里,她笑了,我却一身鸡皮疙瘩,概因阿娘平日凶悍惯了,突然温婉起来,我很害怕。
      阿爹前日出去,一夜未归,村里派人去找过,却没有找到。当天下午,村里的大胖就跟我说:“你爹死了。”
      我已经八岁了,自然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于是当场揍了大胖一顿,大胖哭着跑了。
      他走后,我仔细思索了一番死的含义,大概是夏天拍死的夜蚊子,再也不会吸血了;或者是桌上的一碗红烧肉,再也不会“嗷嗷”的叫唤了。
      阿娘曾经问过我喜欢猪吗?我吃着红烧肉说:“我喜欢吃肉。”于是后院的猪每天不叫唤了,我倒是吃上了一段时间的红烧肉。
      “死”再或者是指后山的土包子,阿爹说里头埋了些老家伙,会吃小孩儿,让我别靠近,我听话,从来是看见它们就绕道走。
      可大胖是我最铁的小弟,他说爹死了,什么是死?我把这话学舌给阿娘听,这次她没敲我脑袋了,反而温和的捏了捏我的耳朵:“阿禾啊,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来,阿娘再给你说说我那梦!”
      我知道那不是梦,那都是阿娘在我没出现之前经历过的事,我不懂她为什么非要讲这些我不感兴趣的事给我听,直到她说:“阿禾,你阿爹要来接我了,我得跟他走,以后你自个儿生活知道吗?”
      我向来独立,不像大人们那样腻腻歪歪,于是一不小心透露了点儿欢喜,阿娘静静地盯了我许久,然后拍了我一巴掌,笑骂:“没良心的臭小子!”
      然后今早上,我另一个小弟大壮来喊我,说在木山山底下发现我爹娘,都已经僵了,我骂他胡说,明明阿娘还在家里,你们怎么可能找到她?我不允许他们瞎说,也不信!
      直到村民们将他们拉进院子,村长爷爷帮忙办了丧事,我都不相信。
      今天白天,趁着没人注意到我的时候,我悄悄问过阿娘:“娘啊,你昨夜啥时候走的?”
      阿娘睡着了,没理我。
      天上下着白毛雪,我头发上应当是挂了不少,因为我瞅着阿娘头上就有不少。冷风也直往我脖子里头灌……我冻的瑟瑟发抖。
      便问阿娘:“你这次怎么不骂我穿的少啊?”
      阿娘依旧沉默不语。
      我定定的望着天,寻思着:完了,以后我真成了爹不疼娘不爱的野小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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