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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祸事 风烟未俱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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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未俱净,一片氤氲罩大地。就算视力再好的人在这朦胧中也未必能看清前方,更何况是秦懿这种低头小跑的人。就当他还处在云里雾里的时候,那中气十足的叫骂声使他不得不清醒过来。
“何处来的小杂种!”那语气恶劣不善,夹杂着十成的愤怒。
抬眼望去,一个衣装鲜丽的女人正由着宫女的搀扶缓缓起身,但不幸的是,她满身泥泞,原本较好的绸缎锦衣此时显得如同粗布平衣,裙摆处更是一片污渍,肮脏不堪,全然失了其贵气。脸上也粘了些许泥浆,毁去了那精心装点的容姿,好不狼狈。
原来这女人不偏不倚地跌进了旁边的积水坑,此时她睁着双眼,怒气尽数显于脸上,扭曲了美艳的脸。秦懿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也便忽视了那不中耳的话,歉意反倒是多了些。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很平常的一句道歉,但显然满足不了眼前的女人。
“你是何人?胆敢如此对哀家,不知悔过,罪加一等!来人,掌嘴!”一丝狠戾闪过。
“我不是已经道歉过了吗。”开玩笑,掌嘴?秦懿长这么大从没被人扇过耳光,这陌生女人竟想打他?疯了是吗。
“不知好歹,你还敢顶嘴?”
“我哪有顶嘴。”
那女人显然没料到秦懿会回嘴,又一气:“你一介庶人还胆敢振振有词?反了!反了!”她一转头,对着一个太监又道:“你等在这儿作甚?还不快去给这无礼孩童一个教训!”
那太监急忙一跪:“奴才遵命。”说着便起身往秦懿那儿走去。
秦懿刚想说话,谁知为他带路的那个小宫女马上颤颤地说:“太……太后息怒,小公子是……是给太子殿下治病的,陛下说……”
“放肆!哀家问你话了吗?不守本分的奴才,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小宫女还没说完,就被这太后毫无感情地打断。
“太后……太后……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您、您饶了奴婢吧……太后……奴婢知罪了啊……太后……”凄惨的求饶声越来越远,小宫女就这样被人给架走了。
秦懿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之前的歉意早已荡然无存。“她又没错,你放了她。”身为医者,秦懿知道,如果真打五十大板,那人是必死无疑的,就算老天庇护命好不死,也会落得终身残废。而那小宫女才十五六岁年纪,若被那么一打,等于是没了性命。
“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话吗?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小儿!”又一阵怒骂,无半分气度可言。
“我在对你说话,阿婆。”秦懿也没好气地一回。
“你……你叫我什么?”冯太后调高了嗓子,一副全然不信秦懿会如此称呼的样子。也就在这时,冯太后身边的婢女用帕子擦拭她脸上的污泥,可不知怎的,大概下手稍重了点,惹得她一皱眉,以迅雷之速给了那婢女一巴掌,“全都是一群饭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小婢女扑地跪了下来,手捂着脸,嘴角有隐隐的血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婢知错了,太后恕罪啊!”
这女人也太霸道了吧,自己心里不顺就往别人身上撒气!“阿婆,你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对皮肤不好。”哼!没叫你老太婆不错了。秦懿心里腹诽道。
“你给哀家住口!”冯太后此时的脸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了。“高顺,还杵在这儿!想抗旨吗?”
“啊,奴才……是。”那太监被秦懿的言语彻底搞傻了,他实在不能相信有人会对太后无礼,除非这人嫌命太长。结结巴巴地回了太后,便到了秦懿跟前,看清了秦懿,心里没由来地替他觉得可惜,他还是个很小的孩子啊!但太后的懿旨不可违,无奈只得伸起手作势要打。
秦懿哪会让他成功,轻轻一闪,就躲了过去。冯太后见他躲过,气极,“给哀家把这大言不惭的小杂种押到凝宣宫来!”一挥袖,整了整仪容,便由婢女扶着回自己的寝宫。可能她认为在这种场地耗下去也是无趣,便想回宫复审。
“切!”秦懿不屑地发了一声。碰上这老女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来到这种鬼地方,更是倒了十辈子霉了!也不知前面的那个小宫女怎么样了,突然之间觉得好对不起她。秦懿被太监拽托着,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前走。
遇到这样的结果,虽说是冯太后暴虐,但秦懿还是可以适当避免的。他本身就没什么社会经验,加上有些自闭,根本不知人心为何物。秦懿,谐音“情义”,当初他父母帮他取这名时,也就是希望他能做个有情义的人,可他的性格却与之相反。没错,他的智商是很高,可要立足于社会,靠的还不是“情商”二字嘛,智商再高,来不得别人滑头,也是白搭。而他就吃亏在情商上,不太会看人脸色,这也使他吃了不少瘪。而如今更是无端吃了一大白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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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宣宫中,金碧辉煌,瑰丽伟壮。但却有一处与之截然不符,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倒不如说被人强按在地上。秦懿不甘地咬紧牙齿,愤恨地盯着冯太后。此刻的冯太后已无之前的狼狈之态,换了一套华丽宫装,尽态极妍。
她接过婢女端来的茶,道:“哀家问你,你爹是何人?”由于身上的污泥被打理干净,冯太后也稍许恢复了冷静,有了一两分国母之气。
“我爹是官人。”秦懿故意说了句废话。
“你不懂哀家的话吗?”冯太后挑了一下眉,睥睨地看了秦懿一眼,“果然无知。”
麻烦!说就是了,“我爹是秦睿。”反正早晚要知道的,倒不如先说了,也好堵了老太婆喋喋不休的口。秦懿想着。
冯太后用嘴吹了吹热茶,微抿一口,“秦睿?他为人老实,怎有你这种不识相的儿子。”明明是疑问的句式,她却用了陈述句。
“你问我我去问谁。”秦懿用蚊子叫的音量在嘴里嘀咕,好在冯太后也没听见。
倏忽间,她又发话了:“那你到宫中是为何?”
“治病。”又是简短俩字。
“哼!”冯太后冷笑。“你也有这份能耐?”讽刺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说时,门外小太监尖细又沙哑的嗓音引起二人注意,“太子殿下到!”
太子?他不是还发着烧吗,怎么跑这里来了?秦懿疑惑,回头望去。
碧色绫罗,玉簪螺髻,成熟之气尽现。可华美宫装下,却一具瘦小身躯,没有任何该有的活力。也是,拖着一身病,哪还会有什么精神,除非不是人。
“宏儿给祖母请安了。”太子头微低,拱手一揖,礼仪至极。
“行了,起吧。”冯太后没什么感情地应付了一句。
“谢祖母。”太子道。“咳!咳!”起身时,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身后的宫女忙扶住他,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作为一个旁观者,秦懿清楚看到了几个奇怪的现象,这一祖一孙间怎么这般生疏冷淡?并不像是平常祖孙间该有的态度。况且这太子既然生了病,为何还要来请安?难道这朝代封建至此?若真是这样,也就太匪夷所思了。
小太子察觉秦懿对着自己看,也回看了过去,就瞧见秦懿被五花大绑地压在地上。虽然他不知道秦懿在这里干什么,但他也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不自觉地瞥向了冯太后。
“祖母,发生了何事?”太子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心中所想。
冯太后乜斜了秦懿一眼,又一记冷笑,“这小畜生不知好歹,哀家替他父亲教训他。”
太子更加疑惑,“懿哥哥犯了什么错吗?”
“懿哥哥?叫的还真亲热。”听到了这个称呼,冯太后显然很不高兴,她放下手中的茶杯,伸出食指指向秦懿,“这小畜生撞了哀家不知错,反倒回嘴顶撞。哼!难道哀家教训一个奴才也要向你汇报吗?”不悦爬上眉头,形成了一个“川”字型。
太子知道自己问多了,又一躬身,“不敢,宏儿无此意。”
“但愿如此,你下去吧。”冯太后一挥手,摆明了是要赶太子走。
太子听到了这句话,似乎是在踌躇什么,半天没有走的迹象,磨蹭许久,终于他像下定决心似的说:“可是,祖母,懿哥哥过些时辰是要给宏儿复诊的,能不能先让他去休息?”
冯太后脸色一变:“你莫不是想帮他求情?哀家叫你离开,你不知吗?”可看见太子还定在那儿,冷冽一笑:“好呀,你也帮着这小畜生来违抗哀家了,那夫子怎么教你的礼?难道你是受这小畜生影响了?那就离他远点!”最后那句,冯太后厉声喝道。
四周刹时一片寂寥,静到连呼吸都是有声的,隐隐可以听见冯太后的回声飘于凝宣宫中。没有人敢发出一丁点声响,都有意识地拉长了呼吸,仿佛出了声便会被杀头一样。这种环境下也只有一人不以为然,猜也可猜到,这不识相之人除了秦懿还会有谁呢?
秦懿被冯太后左一句小杂种,右一句小畜生骂的捏紧了拳头,恨不得上前给这“长舌老太婆”一拳。这女人说话阴阳怪气的,话中不是藏刀就是带刺,好像一句话里不讽刺一下别人就难受,气量小到极点,对自己的孙子说话也是这样,心理变态至极。
太子听到自己祖母这一凶,一时无话。他所接触的祖母,虽然对自己爱理不理,冷眼相待,但也从未呵斥过自己,想必祖母这次定是愤怒到极点了,若自己再说些什么,必是火上浇油,到时候就是两败俱伤——自己跟懿哥哥都没好果子吃。随即当机立断道:“宏儿知道了,宏儿立马告退。”小小年纪心思却不简单。
而秦懿本身也没有寄多大希望在小太子身上,尽管看出了他要帮自己的意图。说心中没任何感触,那是假的,但要说感触多深,也不见得,毕竟小孩这种生物的意志力并不那么坚定。眼前的这位不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吗?到了危急关头,想到的还是自己的切身利益。
看着太子走出门,冯太后的视线转回秦懿:“这下碍事的人没有了,来人,先给我赏这小畜生一巴掌。”
秦懿蔑视了冯太后一眼,渐渐放下了紧捏的拳头,他此刻已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他想笑她的行径与肥皂剧中的疯婆子一样,遇人撒泼;他想哭自己正巧就是被这疯女人遇到的人,受其泼辱。拳虽放下,却并不代表没有怒意,他只是不想与这无见之人一般见识,辱了自己。
可人一旦心里不爽,火就会不打一处来,怎么灭都灭不掉。毕竟气是不会那么容易消去的。秦懿不自觉地咬紧牙齿,恨不得咬断满口钢牙。虽然安慰自己把她的话当成是放屁,把她的叫骂当作是耍猴戏,可看见了冯太后嘴角噙着的那抹残忍的笑容,他就知道自己一会儿定要碰上霉事。呵,果然最毒妇人心!这女人的所作所为真正跨越了秦懿的忍耐界限。秦懿此刻什么也不想做,就想抬起头,瞭望无际之空,对老天爷骂一句脏话:妈的,我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啊,今世竟得这样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