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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酒入愁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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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疼不是病,只是疼起来的时候当事人会宁愿自己生的是其他病——唐诗从宿醉中悠悠醒转,头一眼便是暗红帐幔,空气中漾着淡淡硫磺味道,又充了不少她不甚喜欢的金秋桂子进去,呛得两边太阳穴的痛势越发分颅凿骨。“小——小心?”少女叫出了丫环的名字,响应的却是另外一个似乎很陌生的声音。“她暂时不能抽身,若是醒了便起来喝下这碗醒酒汤。”
“既然能说话,自然是醒了!”唐诗一骨碌爬了起来,脑袋经此一晃又开始晕得紧,于是视线模糊,险些儿打翻了旁人递过来的酸汤;她先是翘鼻细闻,然后舔了一舔,最后才皱眉喝下,充分体现了身为江湖儿女的警惕性。随手一甩,将青花瓷碗轻轻搁置窗边几案,她这才开始打量送汤之人:此人身量甚高,身材颇瘦,内功全无;朱红袍服衬得他面白如纸,眉长纤淡,只一双黑眸,清清泠泠,尚可入目。
“不认得了?”见她只是皱眉瞎瞟,红衣男子微蹙眉头,原本若风入疏竹的嗓音瞬间掺了几屑冰碴进去。
“李兄!”熟悉的声音终于勾起唐诗的回忆,当即如男子般抱拳行礼,只是心头又多了几分讶异。“多年不见,兄台风采一如当年。”她双手一抓,从褥上捡了两颗花生,捻碎外壳后吹了吹,放入口中——将目光投向四周景物,在心里暗暗叹息:小心似乎找了家过于豪华的客栈,回去之后一定要扣她的工钱来补足这笔开销。“不知李兄到此有何贵干,我那丫环又在何处?”
“此处并非当年书院,你可以停下故作男态。”李冰眉间更紧,有些气息不顺地咳了两咳,伸手在袖中一掏,却摸不到平时放在那里的药瓶,便扶着床边在矮柜中乱翻。实在看不下去,唐诗翻手一点,将其定在一边,拽出那屉儿底子朝天倾至床上,找出个天青色的小瓷瓶,拔出塞盖闻了一闻。“好像是这个没错——”少女有些不屑的斜了一直弓腰的青年一眼,“你们李家的制药水平还是没有长进,我以前不知说过多少回,像你这样的毛病不适合吃丸药。”
唐诗解开李冰的穴道,在屋角找到水壶,将那原本盛了醒酒汤的瓷碗冲了一冲,倒入半盏清水,暗运掌心内劲,未久那水就由温变热,冒出几丝白气。少女挑出两颗药丸轻轻一捻,将药沫子混入水中晃了一晃,递到坐在床沿微喘的男子手中,看他慢慢喝完之后才好奇发问:“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三味山庄,我自然在这儿没错。”默默饮完药水之后,李冰心情好了许多,只是仍旧绷着脸面,眼角挑起薄怒。
“我竟然在一刻钟内跑了几百里地,看来轻功又有长进。”唐诗微笑点头,面有得色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事情重点:“三味山庄也开客栈么?我怎么不曾听说?”
“三味山庄自然是不开客栈的。”李冰算算时间未到,便自己稍稍变换了回答疑问的顺序:“你在期云山下大醉,令堂已然知晓。”
“什、什么?!”少女生生打了个哆嗦,脸儿刹那间变得比那病人还要白净,“她——阿娘她知道了?我、我怎么选了个离家那么近的地方喝酒!惨——怎一个惨字了得!”
“见你醉态,令尊令堂新悟一套拳法,决定于今日酉时闭关。前往期云阁的山路随之封锁,半年之内恐怕难以出……”
“真的吗?真的?”闻得此言,唐诗大喜过望,当即打断对方说话,拍掌庆祝:“烦劳李兄借我在这里躲一会儿!一到酉时,我即刻……”这时屋外忽然鞭炮大作,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仔细听了片刻,唐诗心里一痛,捏紧拳头,好半晌才挤出一个微笑:“原来贵府在办喜事。”
“墨竹和小心刚刚拜完堂,一会儿应该会过来请安——你把这个给他们。”李冰从倒在床铺上的杂物中找出一对红线扎起的龙凤金镯扔向唐诗;少女虽然条件反射地接住,却是目光呆滞,樱唇微张。“小、小心?你、你们家也有人叫——”
“唐小心,你的丫环;李墨竹,我的书童。”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唐诗稍稍呆愣之后开始咬牙切齿:这个丫环实在太不厚道,自己这个小姐刚刚陷入情伤,她便与他人双宿双飞,摆明了是天大的挑衅!然而愤慨之后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小心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并无与他人亲密来往,怎么可能突然瞧上那墨竹?虽然当年在书院也有三年相识不假……
“李兄——”少女敛首行礼,再次不耻下问;见她态度诚恳,李冰总算慢慢道出真相:“你放心,没人逼她——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婚书上没有他们的名字。”迎上唐诗越来越狐疑的眼神,他泰然自若地往下说,“今日成婚的其实是你。”
“我?!”唐诗往后退了半步,觉得自己一定是酒酣未醒,再一想自己老娘的强悍作风,心里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吓得连连摆手:“不、不要开玩笑!我已经和他撇清了!那种男人,再帅也不要!”
“有眼光,”虽然心生淡淡喜悦,李冰面上却不曾表露分毫,“所以你的新郎其实是我。”
“哈?!”少女无意中用了轻功向后退去,生生磕上立柱,虽说有内劲自发护体不觉疼痛,却比被人拍上百儿八十掌还要身形巨震!“你——你、你!”
“你酒醉不省人事揪着我吐了一身,正好被令尊令堂见着,以为是我害你如此,当即定下婚约,即时成亲。三味与期云不远,宾客都是现成的。”李冰每吐出一个字,唐诗的脸便白上一分:她知道家里从十八岁起便一直急着把她嫁出去,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急。
“你——你到那酒肆去干什么?!”少女冤屈地叫出一句:“小心——小心那个死丫头当时又在哪里!?”她气得在地上跺了一跺,碾坏两颗红枣之后又在地面上留下深深足印。
“我受邀与太守之子论诗归来,途中经过那铺子;至于小心姑娘,当时正和墨竹聊天。”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时房门忽而从外打开,进来一名盛装女子,缀着金珠缨络的喜帕挡住头面,身后还跟着一名青年,胸佩红花。
“小姐——”小心弯腰行礼,声音幽咽,唐诗立刻冲将过去,发现她袖口露出半段乌金链子,与后头那人紧紧相连,马上倒抽一口冷气。“困——困龙索?!这——这不会是——”
“老爷夫人命小姐安心待在三味山庄,”一身艳红的唐小心半跪不曾起身,凤钗沉重,压得她后颈发酸,“如果出关之前小姐表现良好,到时便赐奴自由;如若小姐您强行出逃,小心身上这锁便一辈子也不能开。”
“不怕啦,我有先见之明,早就复刻了把钥匙——”唐诗松了一口气,正要去携小心的手,丫环又浑身抖颤地往后退了半步,险些儿栽倒墨竹怀中;男子本想出手扶住,被唐诗瞪了一眼之后飞快地背过手去。“夫人还在小心身上下了新研制的‘心有千千结’,”新娘声线更加凄厉,几欲落泪,“若是没有解药,半年之后小心便是死人……”
唐诗大惊失色,立即开始与人把脉,可是把了半天也没把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回头向那不发一言的某人求助;李冰款款走上前来,虽然看着身体羸弱,倒也步伐端稳。墨竹从怀中取出丝巾蒙住小心的纤腕,他的主子伸出两枚手指,只是略搭了一搭便微微摇头,“唐夫人这新药着实巧妙,某诊不出来。”
“算她狠!”唐诗的面皮跳了两跳,露出眼底血丝,将原本秀美俏丽的面容染上两分狰狞。“李兄,”她痛定思痛之后再次朝此间主人行礼:“既然木已成舟,还望兄台照拂一二,容唐诗在此地小住;此事一了,必有重谢。”话音刚落,被她一直忽略的龙凤红烛突然噼啪一声打了个烛花,把在场的四个人都略略惊吓了一番。
旋出藏在发簪中的钥匙,打开小心手上的困龙索,又好好安慰了心灵受创的丫环;得知她已经一天一夜不曾合眼,唐诗好心地打发她下去休息,由墨竹引领合适客房。两人离开之后,这神经粗犷的江湖儿女才发现满满一地都是花生红枣,满满一床都是龙凤锦被,虽然自己身上衣衫不曾被人换过,却也是“应景”的正红,不禁发出一声叹息;看见床边那人一脸严肃,又想起当年故事,更是心有戚戚。
“你我勉强也算同病相怜,”唐诗走近床边,手腕一抖,掀起层层锦缎;衣袖一裹,便将纷飞的果粒兜起;再轻轻一挥,褥面就落回原处。“李兄身子不好,请早些安置。虽然身为晚辈不可胡乱道是非,我娘这人确实是跋扈惯了的,害李兄受累,在下实难辞其咎。小心与我情同姐妹,不可不顾,望兄允我半年时间再与父母交涉,届时必然还兄一个交代。小可平常有些积蓄,权当——”
“我累了,长篇大论以后再说。若是觉得白吃白住心里不安,明日起便帮我处理帐目吧。”李冰草草除下外衫,抱了个圆柱形小枕朝里便倒,将背脊留给观众,难以揣摩心思。
虽然读书时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都不及你,至少这算学还是我第一:算你有眼光!唐诗挠了挠下巴,自在外间原为贴身家仆准备的小榻上躺下,于黑暗中望着穹顶,每隔十数次呼吸便要叹一次气。怎么会是他——少女翻来覆去,总觉着睡得不踏实——怎么会是他……
孙家有女茗兰,具文君之才,芝兰之韵,久闻不减其香——那个时候,我以为你们会幸福的;所以才远远离开,不如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