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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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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顶朱漆软轿咚的一声落到地上,彻底散了架。
唐飞画重重的摔了下来,虽然屁股吃痛,可手里还是紧紧的提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铁剑。
不等她爬起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咚的一声便撞上她的后脑勺,然后蹭着她的头顶就飞了过去。
什么破玩意儿!
捂着后脑勺还没骂完,眼前又飘过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唐飞画即刻弓下身子,一团黑影左右颠着从她头顶轻轻飘了过去。
来不及开口再骂,唐飞画赶紧闪身躲到一边,靠着倾斜且凸凹不平的石壁,这才发现,此刻自己正置身于一处狭窄的地底隧道。而刚才从缝隙里看到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天边的星子,而是隧道顶部稀稀拉拉的蓝色光点。
借着这些蓝莹莹的光点,唐飞画勉强可以看出这是一条走势朝下微微左拐的狭窄隧道,往前看不见尽头,往后看不见来路。
而在这狭窄的隧道内,数不清的朱漆软轿全都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整齐的排着队,一颠一颠的左右晃着往地底深处飘去。而且每一顶朱漆软轿前面,都无一例外的点着一盏白花花的灯笼。
她才从白云观出来多久?这里离慕云山能有多远?究竟是哪个了不得的妖孽竟然如此嚣张,胆敢将老巢筑在九鹿之洲第一道宗的眼皮子底下?
唐飞画现在的感觉很不好。就像之前在林子里遇那一灯一轿的时候那样,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却还是遭了它们的道。
隧道顶部星星点点的亮着蓝莹莹的光,越往深处,那些光点便越加密集。那蛰伏在隧道尽头的,定然是自己搞不定的厉害角色。
眼下这处隧道很窄,除了那些飘荡着的朱漆软轿,已经容不下任何人直立行走。不过若是趴在隧道底部,从那些轿子底下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往外爬,应该能够逃出去。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大英雄,能勉强从那顶朱漆软轿里面逃出来完全是靠的运气,行侠仗义普渡众生这种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她瘦小的肩膀怎么扛得住?
现在这种情况,自然是赶紧跑路保命要紧。若是顺路能遇到几个道人真君什么的,就给他们指个方向,让他们来收了这妖孽,领了这功劳便是。
可她心里又觉得很不踏实,谁知道那些跟她一样被困在朱漆软轿里的,有没有她那样的狗屎运呢?
又朝着出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唐飞画将大铁剑往后背一负,委身钻到那些朱漆软轿底下,到底还是咬了咬牙,朝着隧道深处爬去。
这幽深的地底隧道似乎完全没有穷尽,若不是头顶那些莹莹的蓝色光点越来越密集,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绕着一个巨大的环形转圈圈。
就这么缩在那些鬼魅一般的朱漆软轿底下往前摸了一个多时辰,唐飞画腰酸背痛都快要虚脱了,这条地底隧道才渐渐宽敞起来,将她引入了一个巨大的地底洞窟。
见旁边刚好有两个凸出来的石块可以勉强藏身,唐飞画趁着头上那顶朱漆软轿投下来的阴影,翻身一滚便躲了过去。
只见无数的朱漆软轿于巨大的洞窟之中呈螺旋状依次排开,轻轻的左右颠着往前飘去,步调简直是惊人的一致。而且它们越往前,体积就会变得越小,等到抵达螺旋状中心的时候,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小点。
那些引路的白色灯笼也像是约定好的一般,一进到这洞窟之中便悄无声息的齐齐朝着洞顶飘去,最后没进了那一片莹光之中。
若不是这些灯笼的颜色逐渐由惨白变成淡蓝,还隐隐透着邪魅,这场景当真像极了黎民百姓在尚元佳节放天灯祈福求愿。
唐飞画约莫数了数,陷在那螺旋状巨阵之中的朱漆软轿少说也有一千顶,这还不算已经被巨阵吞噬掉的,以及还在隧道里前赴后继的。
屏气凝神,唐飞画这才感觉到有一股微不可查的力量自那螺旋状中心层层漾开,就像之前她会鬼使神差的往这地底下钻一样,她迫切的想要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轿子里坐的又到底是谁。
正在此时,似乎是正常运作的齿轮突然被一个小东西给卡住了,洞窟之中的螺旋状巨阵突然震了一下,发出咔咔的摩擦碎咬之声,整个洞窟也跟着轻微的晃了晃,洞顶的莹莹蓝光便一颗一颗的落了下来。
唐飞画这才记起,自己曾经掀翻了一顶朱漆的软轿,它原先的位置便被空了出来。
而这些轿子似乎都有自己既定的位置,若没有外力使然,它们定是不会僭越半步的。
在这空旷寂静的石窟里,那些咔咔声显得尤为刺耳,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鼓膜,直达她的大脑深处,搅得她心神不宁。
转身靠在石壁上,躲在那两块凸出来的石块后面,唐飞画随即闭目凝神,脑子里却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天天气晴好,窗外那棵白玉兰开的正艳,她顺着玉兰花的树枝一路往上爬,攀着窗棂轻巧的翻身进屋。
凉风习习,微开的窗户吱呀作响,一个须发飘飘慈眉善目的老者正歪在榻上打瞌睡,就连怀里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到地上也没有察觉。
一片洁白的玉兰花瓣便随着微风被吹进了屋里,飘飘荡荡,落在窗前摆了笔墨纸砚的矮几上。
见师尊睡的正香,她一阵窃喜。
蹑手蹑脚走到矮几旁边,拿起桌上一只细细的毛笔,就要往那石砚里蘸,却不经意瞥见了旁边那本书。
一阵清冷的风从窗户吹了进来,那泛黄的书页被吹得噗啦作响,连着往后翻了好几页。
她不喜欢读书,不管是写的还是画的,她都不愿意多看它们一眼,因为懒得看,更因为看不懂。
将毛笔往石砚里蘸了些墨汁,唐飞画照例在师尊脸上画了几根猫胡子,转头就把这本书的事给忘的一干二净。
可是今天她却把这事给记起来了。
她明明记得当时那本书上的确是密密麻麻写满了蚂蚁一般大小的文字的,可是现在任凭她怎么想,脑子里出现的,都是一张张空白的,泛黄的草纸,风一吹,便噗啦啦不停的往后翻。
而且似乎还有什么别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很细微,断断续续,听得不是很真切。
唐飞画眉心微蹙,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想起那本书,可是她却明显觉得比之前松快了一些,脑子也清明了许多。
许是这本书当真有什么奇妙之处,待她再回慕云山白云观,定要跟师尊讨来好好研习一番!
只是当她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澄澈的眸子里映出的,不是那本书,而是一只翩跹飞过的蓝色蝴蝶。
时间立时慢了许多。
她不仅能看清那两对透明翅膀上透彻的脉络,而且从那只蓝蝶身上掉落的闪着莹莹蓝光的粉尘也是粒粒分明。
那些蓝色的粉尘被扇动的翅膀所带起来的气流掀出细微的优美的弧线,在它身后拖出一串长长的流光。
她只眨了眨眼,便有第二只,第三只,乃至无数只闪着莹莹蓝光的蝴蝶,呼啸着朝着那条通往外界的唯一的通道蜂拥而去。
疾风扫过,唐飞画连眼睛都睁不开。
随着巨大的咚隆声,所有的朱漆软轿全都坠落在地,掀起的巨大气浪裹挟着漫天的尘灰蒸腾而上。
唐飞画举起手臂挡在面前欲要睁眼看个究竟,却听得啪啦一声,一顶朱漆软轿被抛到面前,连着被砸中的那顶一起,摔了个粉碎。
一片狼藉之中,软塌塌的躺着两个黑色的身影,已然没了半点气息。
果然是吃人的妖孽!
抬眼望去,原本栖息在洞窟顶部的那些蓝色蝴蝶受了惊吓已经逃的七七八八了,眼看就要漆黑一片,若是再不能速战速决,那么她就真的要吃大亏了!
唐飞画不死心又伸手往背后的归墟里面去捞,指望着师祖师尊有没有藏着什么厉害的法宝能给她救救急,可拿到眼前一看……
居然是半串吃剩的糖葫芦!!
那阵咔咔声之后,螺旋状巨阵的阵眼居然开始哇啦哇啦往外吐,无数的小点被它喷到空中,然后极速膨大,继而摔落在地,砸到那些摆在地上的大大小小的朱漆软轿上,数不清的软塌塌的黑色人影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
唐飞画只觉得头皮发麻,难道今天当真要交代在这鸟不拉屎不见天日的洞窟里了?
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再说救死扶伤本就是道宗弟子的本分,管它是魔是妖,先干一场再说!
想到这里,唐飞画将手里的半串糖葫芦往地上一丢,鼓起勇气就冲了出来。
头上仍有无数顶朱漆软轿还在下雨一般噼里啪啦往下落,只见她掌心翻转轻掐指诀,便有一道道由细细水纹构成的淡绿色法印自她手中不停祭出。
唐飞画踩着那些坠缨镶金的轿顶极速穿梭,飞转腾挪,掌心不停的祭出法印,将从天而降的朱漆软轿依次接住,绕着洞壁层层叠叠的摞在一起。
站在最高的那顶轿子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唐飞画还没来得及歇口气,那些闪着淡绿色光芒的法印便彻底散去,洞窟之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一片骇人的死寂。
她在慕云山白云观可从来没干过这么累的活儿!
短暂的沉寂之后,地面开始剧烈的摇晃,紧接着便有无数巨石从头顶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顿时断木横飞乱石四溅。
唐飞画将一枚法印挡在面前踉跄着往后躲闪,飞溅的石木被尽数弹开。却听得轰的一声,一阵灼热的红色气浪从洞窟底部正中央喷发出来,直扑面门。
未等她找到一个稳妥的落脚并躲避之处,整座轿山已经在红色气浪的烘烤之下燃起了熊熊大火,挡在她面前的那枚法印被彻底冲散,阵阵尖利刺耳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充斥着整个洞窟。
这种声音既像月余婴孩的啼哭,又像是猛兽的利爪在金刚石上用力挠过,直听的人牙根发软脊背发凉,仿佛周身力气都要被吸食殆尽一般。
唐飞画真气上行,垫着脚尖从这里跳到那里,终于在一处岩壁上寻到半块凸出来的石头,赶紧攀了过去。
整座轿山轰然倒塌,洞窟之内陷入一片火海。冲天的红色热浪扑面而来,唐飞画忍不住想到,难道这妖孽是想要把她烤熟了再吃吗?
挂在那块凸出来的岩石上,眼睁睁看着脚下的熊熊烈火将不计其数的朱漆软轿通通焚为灰烬,唐飞画只觉得胸中憋闷,那股强大的力量被压积在一处,想要从她身体里喷发出来,可又硬生生的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从来都是她收拾别人,怎么今天换了自己被耍得团团转,而且服服帖帖,貌似没有一丝转寰的余地了?
抬头望去,只见整个洞窟顶部宛若一只倒扣的锅子,若能在锅底砸个洞,说不定还有机会能够逃出生天。
刚想到这里,唐飞画又忍不住腹诽,就算此刻有人在头顶给她开出一条路来,没有外力,她也是定然出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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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面前云浪翻滚的气海雪山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妙清风衣袂飘飘嘴角上扬,噗啦一声展开那把墨色玉扇横于胸前,转身对着侍立身旁的女童说道:“走,看看去!”
广袖翩翩,两人便自那巍峨的山巅隐去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