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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川 世人描述忘 ...

  •   第二回忘川

      忘川是一条河,一条分隔黄泉路和冥府的河。人间魂魄过鬼门关,经黄泉路,欲到冥界,需请摆渡人载舟渡过忘川。所谓“忘川”,取前尘尽忘之意,愿世人舍弃离合悲苦,忘却世间种种,得一轮回。

      世人描述忘川时,不知其源头,不知其去处。

      其实,忘川的源头是无间。

      忘川河畔。

      “公子,您已经在这儿站了许久了,依我看,您等的人是不会来了,还是先喝碗热汤吧。“

      这位被唤作“公子”的青年身姿挺拔,身量甚高,着一件墨色披风,兜帽套头,看不出相貌,身材却是甚佳。捧汤的白面婆婆光从背影看,便觉的此魂不凡,虽然是对着忘川水翘首的姿势,却让人觉得他背后是千军万马,战鼓铮铮。白面婆婆心下窃喜,好久没看到这么标志的背影了。想必又是哪个国家的倒霉将军,年纪轻轻战死沙场,倒是便宜了她们这些路上送“汤”的生意鬼,说不定今日可以久违的快活一下。都是鬼嘛,谁在乎谁脸上是少块儿肉还是缺块儿皮,反正她白面婆婆自己的脸,也是画上去的。

      其实,今日也是她第一天当差,做鬼无聊,尤其还是做这种有差事的鬼。所以难得有艳遇,可得好好把握机会,死在当下,及时行乐。

      青年听到有人唤他,微微侧头,兜帽的阴影下,上半张脸明明灭灭,看不分明,不过光凭着露出的下半张脸,就让八百年没开过好荤的白面婆婆先是一惊,后又一喜,最后喜上眉梢,让她画出来的假白面都跟着颤了颤,这,这可真是好生英俊的半张脸呀!高鼻挺立,墨发微卷,唇线分明,下巴到耳廓线条疏朗,肤色是偏深的小麦色,皮肤却细腻紧致,很有弹性,倒不像是日晒风吹所致,而像是天生的异国肤色。本该是朗朗英气的半张脸,又因为稍显上扬的唇角和收紧的鼻尖显得分外精致起来。更何况,眼尖的白面婆婆一眼便看到兜帽阴影下,青年耳廓上佩戴的金色耳饰。

      那耳饰造型极为精美,是一朵金线编织而成的重瓣扶桑花,花蕊上还翩跹落了只金蝶,动作像是随时会飞走。而这毕竟是假象,因为从蝴蝶背部穿出的金线刺破耳垂,将蝶与花串在一起挂在耳朵上,再一看,倒像是欲飞的蝴蝶骤然间被金线刺穿,钉在花朵上一样。

      这耳饰确实夸张了些,垂下时几乎要碰到锁骨。但再瞟到披风下外服的正面后,更是心里一惊。这外服,真是太好看了些,甚至华丽精美的有些过分了。颜色虽然还是和灵川河能容为一体的墨色,但在这墨色上,花枝招展的绽开着大朵大朵的重瓣扶桑,造型繁复,炫目绮丽。

      本来都要喜极而泣的白面婆婆心里忽然泛起了嘀咕。首先,这鬼看起来不是本地的游魂,异国他乡的鬼为何会到忘川河边儿上来?其次,做鬼数百年,还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爱打扮的男鬼。况且,一个死鬼还打扮的如此,咳,不同凡响,即使是在见鬼无数的白面婆婆眼中,也绝对算得上是鹤立鸡群,一枝独秀,可以说是非常、非常的古怪了。于是,本来已经到嘴边儿的“公子要不要进寒舍坐坐”就生生被吞了回去,变成了“公、公子,要不要来碗汤喝喝”。

      青年像是笑了笑,道:“多谢姑娘好意。不过,在下在等人,喝汤误事,错过就不好了。”

      这一声“姑娘”叫的白面婆婆心神荡了荡,像是听到了什么百年来没听过的好话一样,有些飘飘然。不过也是,想她白面婆婆做了百年孤魂野鬼,今儿刚有个落脚的差事,上任第一天,就被个美男子叫“姑娘”,自然美滋滋的,想着果然不仅人好看,说话也好听,心里刚刚升起的疑窦顷刻间消散了,自带的那股风尘劲儿一上来,整只鬼就往青年身上贴。

      “公子是在等什么人呀,哎呦,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这么好福气。我嘛,就没这么好命啦,可没运气让公子这样的人物好等。”

      青年不经意的挪了挪脚步,和她拉开一段距离,好脾气道:"姑娘,在下在等的人,记性不好,眼神儿也不好。若是分心看丢了人,在下就不真是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一句话说的三分柔,三分怨,四分嗔怪,让白面婆婆心神荡漾了一下,顷刻间同情、哀怨涌上心头,动了几百年未动过的慈母心肠,竟觉得这位高大挺拔、将军一般的人物居然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境,顿时收了淫心,转了转眼珠问道,“公子这是等多久了?“

      男子微微垂首,想了想,道,“唔,许是几百年了吧,记不清了。”

      白面婆婆顿了顿,心下有了计量,装作小心翼翼道,“呦,如是按这个时间算,人间已经几个轮回了。现在还不来,怕是不会来了吧。”

      男人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而是又一次望向忘川水,不再作答。白面婆婆见他不说话,又道,“不知这位公子等的姑娘是什么样貌的,是美是丑?身量几何?说不定公子看漏了,我却见过呢?”

      “他,”男子沉吟片刻,似在沉思,又似在追忆,“身量颀长,相貌甚佳,爱着白裳,很爱干净,颇为讲究。”

      原来这位俊公子的心上人也是个美人儿。

      不过,她做鬼这百年来,招惹了无数男人,从没见过哪个男人这么痴情,等一姑娘几百年,心下软了几分,不禁温声问道:“公子等的人,可是从人世来的?”

      这次却是没有答话,难道不是从人界来的?那就麻烦了。毕竟,忘川虽然分割的冥界与人间,但是忘川水的源头却是无间。若是从人界来的魂魄还好说,周围当差的鬼这么多,抓几个问问,说不定会有线索。但若不是来自人界,难道还能是从无间里爬出来的么?这千百年来,入了无间的,除了那两位贵人,无论是妖是仙,是魔是鬼,都没有出来过。

      白面婆婆暗自叹了口气,“公子,你是知道的,若您的心上人不在人间,您在等几十年,几百年也不一定能等来,这又何苦呢?”

      回应她的还是青年的沉默。

      就在她觉得这人虽好看但脑子没救了转身去寻找其他猎物时,男子低声道:“那又如何?”

      “嗯?”白面婆婆回头,听见他说,“已经等了三千年,谁还在乎这几百寒暑么?”

      鬼界没有风。但是那一瞬间,白面婆婆却久违的体会到了微风拂面的感觉,虽然是透着冷意的寒风。也是那一瞬间,风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青年的墨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卷起的衣袖阴影里,白面婆婆窥见了一道金色光亮,那是一串被风撩动的金铃。

      她后来与其他路过的鬼魂讲,她下·一直以为忘川没有光,可那天,她看见了金光,而且那光,一定是属于神界的。

      ***

      不管民间对玄乙帝君如何顶礼膜拜,如何心向往之,反正,天上的仙官们觉得,民间误会帝君了,而且是天大的误会。

      帝君可以说是天庭上最悠闲,最神秘,最神出鬼没,最玩忽职守,最没啥朋友的仙官了。神君找他有事儿,别问他,问了就是他不在。若是一个不小心让人撞见了,并被撞见的神官好心告知,那就是不好意思,耳朵不好使,听不见。

      这还不算什么,这位战神大人除了鲜少解决信徒的祈愿,不办公务外,天庭上大大小小的茶宴酒会也是心情大好才会去逛逛,其实也跟逛大街没什么两样儿,全然不把神君放在眼里。若是心情不好,纵使通报的小仙摇碎灵通铃,他也不会应一声。若是事后问起,那也只可能得到一句,哦,不好意思,脑子不好使,忘了。

      偏偏他品级高,又在几乎毁了九界的“焚天之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一般的神官还不敢拿他怎么样,只能背地里狠狠的嚼舌根,细数完一圈帝君的不是之后,往往还要再加上一句“我看这样下去,迟早落得个跟他前主子扶桑一样的下场!”,话落下后又往往觉得这句“跟扶桑一样下场”的诅咒太过刻毒,还得再加上句“罪过罪过”。

      因此,玄乙帝君这飞升的四百年里,除了一战封神的焚天一役,就再无其他建树,大的小的都没有。也因此,玄乙帝君的人缘,客气的说一句,差得很。

      不过,正所谓铁树久了也会开花,玄乙帝君不问世事多年,偶尔也会在众仙家面前晃一晃。比如这次三百年一次的结愿大会,玄乙帝君难得一见的露了脸。

      不仅露了脸,还继焚天之战后,彻彻底底的又风光了一回。

      所谓结愿大会,表面上看与天界其他大大小小的宴会没什么不同,但其实是仙官们三百年一次的业绩评定大会。神仙的使命繁多,其中一条,也是很重要的一条,是为凡人结愿,即在合乎世事规律道理的前提下,尽可能的满足凡人一些微小的愿望。

      凡人飞升后会在天建立自己的仙宫,每座仙宫前都栽有一株结愿树。结愿树无叶无花,形如枯木,却是每位仙家心里最为重视的一棵树。因为每三百年,在结愿大会这一天,等天钟敲响十二下,结愿树会开出结愿花,花色金黄,每一朵代表一个完成的愿望。花的数目,自然也就象征了仙家每三百年的业绩。

      这次的结愿大会,众仙家齐聚凌霄殿,谈笑风生间心中自有比较。凌霄殿位于天庭的制高点,聚于此处,可将袅袅祥云上的万千宫阙尽收眼底,层层叠叠,犹如一幅令举世陶醉的千里江山图,将世间美景汇于一卷之中。

      与美景相呼应的,是美人。

      比方说,应衡就生的很好看,很是应景。女神官们时常在私下里议论,如果应衡平日里不总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肯定会比现在更好看些,而且说不定连仙侣都有了。

      凡间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男人对丑是迟钝的,女人对美是敏感的。放到天庭上来,依旧适用——坐在凌霄殿上座的应衡确实很好看。他眉目深邃,显得有些冷峻,唇线分明,嘴唇偏薄,眼神无论看哪里,都是淡淡的,仿佛对一切都不怎么感兴趣。他身着淡金色华服,衣上有织女们用云线刺绣出的祥云图案,丝丝莹白镂刻在浅金色上,宛若天宫在云朵上的倒影。在服饰的衬托下,应衡那张冷脸也被衬托得柔和了几分。应衡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数百年不变的把玩着那只玉麒麟,他看着座下百仙互相攀谈,像看着一群孩子。偶有仙官冲他敬酒,他便也举杯与人对饮一二。

      好看的应衡一直都是这副样子,女神官们看得久了,难免会有些审美疲劳。不过,这次的结愿大会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有另一位仙官——三百年没露面的玄乙帝君。

      说没露面是有些过了,偶尔有些运气好的仙官还是可以在天河边儿上碰到遛弯儿的帝君的。只不过,帝君这三百年来从不参加天庭聚会,对于平日里不去天河,只去瑶池的女神官们来说,确实是三百年没碰上了。

      玄乙这次吸引了不少目光。结愿大会是件吉祥事儿,无论男女皆应穿的五彩斑斓,越鲜艳越喜庆,唯独他一人穿了身墨色长袍,纵使袍子华美,上有金线勾勒的花纹,也难掩黑色与生俱来的沉闷与戾气。不过,与应衡相反,这种戾气被玄乙帝君那张秾丽的笑脸中和了。很多女神官以为,应衡与玄乙,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好看,当真是一样美貌,两段风光。如果说应衡是包裹在天庭圣光下的一朵清冷的雪莲,玄乙则更像是绽放在幽冥的血色彼岸花,从浓稠的黑中撕开一道红来。玄乙脸上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一些女神官觉得,这样的帝君最是迷人。甚至会开始纠结,如果应衡神君和玄乙帝君同时向她们示爱,她们该选谁?

      幻想终归是幻想,几百年了,神君和帝君从没像哪位女神官示过爱。

      当然,男神官也没有。

      言归正传,这次玄乙又一次风光无限的原因,倒不是他让女神官们纷纷拜倒在他的玄色长袍之下。

      天钟十二响后,千棵结愿树同时开花,顷刻间,万花绽放,金光笼罩了连绵宫殿。三百年一见的盛景,耀然天宫,连应衡也不禁坐直了身子,向殿外那无数金色望去。

      凌霄殿中响起了喝彩声,随后是此起彼伏的道喜之语。唯有玄乙依旧淡定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吃吃菜,喝喝酒——他自己心里清楚,三百年没遂一桩愿,怕是会得枯树一株了。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样总算是可以被贬下凡了吧?

      结愿树开花,凌霄殿也仿若被金光笼罩,本就巍峨的大殿,此刻更是壮观非常。在这圣光中,启乙双手捧着一宗卷轴走到殿中,抬手一抛,将卷轴的一段掷向空中,先端带着末端,卷轴在空中渐渐舒展开来,上面的图案呈现在众仙家眼前。

      卷轴上是一副流动的画像。画面如同流水,缓缓倒映出每一处仙府。与整幅天宫热闹不同,画轴上的图案能让人更清晰的看清谁家结愿树开得花更多些,谁家开得花少些。

      卷轴最初呈现的画面自然是凌霄宝殿:殿前一株结愿树,顷刻间从中等大小成长为一颗参天大树,金色花朵绽放了整个枝头,殿中金光,有一半是来自应衡这柱结愿树。百仙欣然接受这样的事实,纷纷起身行礼贺喜。

      启乙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神色,躬身道:“神君福泽深厚,令我辈心向往之。”

      应衡的目光中也流露出几分缱绻的笑意,他有些痴迷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目光似是流连在眼前金光璀璨的结缘树上,又似是透过结缘树落在了什么不知名的意境之中。他随意地冲启乙挥了挥手道:“无量千秋。”

      启乙连忙再一躬身接到:“恩泽万民。多谢神君教导。”

      卷轴上的画面继续流转,有的府前,花开得灿若星海;而有的府前的结愿树,却只开了寥寥树枝。

      玄乙用了五只盐酥仙禽腿,两盘嫩烤当康肋,又优雅地拆了十六只清蒸天河蟹塞了塞牙缝后,深感天庭的厨子是一代不如一代,宴席的滋味是一年不如一年。但一想到自己马上就会因为消极怠工、玩忽职守而被逐出天庭,心情十分愉悦,便又给面子地略尝了一条两尺长的红烧鱄鱼。席间由于无人搭理,他自斟自饮了七壶桂花酿,配着没滋没味儿的菜肴,暗中感叹当神仙的清苦,忽觉一阵香风自身侧袭来,一段杏红色的衣袖飘入余光之中,面前的白玉桌案上被一双芊芊玉手承上一碟精致的糕点。杏红色的水袖,这人是应衡神君身边的女官。

      这是席中有人窃窃私语,很快这众仙家交头接耳的声音就如浪拍礁石一般层层叠起,玄乙听着其中夹杂着诸如“怎会是……”、“这也太……了吧”之类的讶异之声,而身前身侧的神官们则都向他投来或惊讶或艳羡或妒忌或意味不明的眼神。

      玄乙向来对周遭的打量和议论不屑一顾,他死死的盯着眼前那一碟形似扶桑花的糕点,质地细腻白润,不难想象其入口即化的口感,糕的正中以朱笔点就一抹红痕。许是许久没有这么认真的看着什么东西了,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酸涩涌上眼眶,以及一抹晃眼的金光。

      于是在殿中早已惊讶了许久的神官们视线汇集的中心,不周山崩于前而自岿然不动的玄乙帝君难得有些恍惚地抬头,景象流转的画卷不知何时早已停下,画面定格之处金光灼灼、盛景难绘,一株璀璨的结愿树占满了整幅画卷。

      花蕾满枝,瑞气千条。

      成千上万的结愿花还在争先恐后地从枝头上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撑的画卷一再扩展自身的篇幅,好容纳下这株前无古人后可能亦无来者的参天巨树。结愿花挤满了树枝,竟连树干上都绽开了零星的金色花朵。

      启乙震惊地无以复加,他颤抖着指着画卷道:“这……这怎么可能?从没有神官能在三百年中结这么多的愿啊!神君,”他下意识地否定超出自身认知的成就,“此事必有蹊跷啊神君!”

      可当启乙看向应衡神君的时候,却见应衡施施然举起酒杯,朝着玄乙帝君的方向略一倾杯以示敬意,而后一饮而尽。

      玄乙本就疼痛的双眼被这金光刺得更是有流泪的冲动,在这金光之中,他看向不远处的应衡。

      应衡放下酒盏,回到他身侧的女官缓声开口道:“玄乙帝君还祈结愿,无量千秋,故赏扶桑糕一碟。”

      这回不仅眼睛疼,玄乙还觉得这女官清泉一般的嗓音有些辣耳朵。更辣耳朵的是,与此同时玄乙还听见应衡以密音传入耳的一句:“你尝尝我这扶桑糕,可有他的滋味?”

      “科呲”一声,玄乙手中的琉璃盏应声而碎,只是在这满殿沸腾中,无人听见,也无人在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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