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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彼岸花·开成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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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季节,天霜城却依旧寒风如刺骨,再加上连绵的雨,空气中尽是薄谅的味道。街上行人匆匆,裹着厚重的棉衣,打着或破旧、或色彩鲜艳的纸伞,匆忙的走着。
落飞花便在行人之中,她穿着稍显单薄的白衣,步履缓慢的走在人群中,脸上有种漫不经心的意味,只是她手中紧握的长剑,显示她并不如外表般对世情淡漠,而是以冰冷的神色来装饰自己。
落飞花之所以要掩饰自己,是因为她要杀一个人,一个很不简单的人。
落飞花不是杀手,但她要杀人的时候,自有自己的理由。
她打着用黑墨勾勒出不知名图案的油纸伞,不紧不慢的走着,当眼角撇到旁边的一家酒楼时,毫不迟疑的走了进去。
酒楼虽名为“未名居”,却是天霜城最知名的一家酒楼,所以虽未到用饭时间,但人气却已然很旺,所以当落飞花走进去时,只剩下角落里还有一张空余的桌子。
桌子虽小,落飞花却并未嫌弃,毫不介意的坐了过去,然后吩咐一旁的店小二,给我来一壶酒,一叠花生米。
店小二忙点头,殷勤的笑了一声。落飞花抖了抖纸伞上的水,然后将伞靠在墙边,将手中的剑,却放在了桌上。她的眼神似是漫不经心的一撇,便落在了一旁的一个少年身上。
那桌有五个人,但毫无疑问,那个少年是他们的头,他举手,他抬足,旁边的四个人都紧张的盯着,丝毫不敢松懈。连酒楼外一有人进来,他们都握紧了手中的剑,戒备的看着。
所以落飞花这一举动,很快便被那四人盯住。四人太阳穴皆高高鼓起,看的出是有很高深的武功,四人如此紧盯一个人,酒楼的人顿时有一种压抑感。
落飞花却不甚在意,薄唇微微一笑,正巧店小二将花生与酒都端上,她素手一伸,挟了一颗扔进嘴里,细细的嚼着,脸上有满足的意味。
如此过了良久,落飞花依旧慢悠悠的吃着花生喝着酒,旁边那四人亦未放松对她的警惕,只是一直坐在那的少年,突然笑了,他扬声道,姑娘既是来找在下,又为何迟迟不开口?
落飞花缓缓放下酒杯,头一偏,冷冷的看着少年,说,“你知道我要杀你?”
少年唇若花开,笑容却异常迷人,“我以为你只是想问我一件事。”
落飞花听到此处,脸色突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绝冷,但冷中,又带着一丝颤抖,“你知道我想要的答案?”
少年微笑,“我若不知道,你如何会来找我?”
落飞花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再变,终于一个旋身,抽出桌上的剑,指向少年,怒喝:“走,你跟我走。”
少年旁边的四人不甘示弱的站起身,正要拔剑,却被少年制止,他微笑,脸上没有丝毫紧张的神色,“外面天气寒冷,在下身子可娇弱的紧,要是冻坏了……”
落飞花冷冷的打断他的话,“你走,还是不走?”说着剑尖又逼近了少年一分。
少年微笑,摆手示意旁边的四人退开,“自然是跟你走的。”
天霜城二十里外,人迹罕至,而落飞花,却寻得一处破庙。她不客气的将已被自己点了穴的少年扔在地上,然后在庙中寻来一些柴火,就在庙中间,生起火来。
少年一直含笑看着一切,见落飞花为生一堆火而弄的自己脸上满是灰烬时,叹息一声,道:“你不该把我点了穴的。”
落飞花冷哼一声,道:“你若跑了,我又上哪里寻你去?”
少年微笑,笑的毫不介意,“我若想跑,你又怎能寻的到我?”
落飞花一怔,面色变的冰寒,拿起手上一根木柴,向少年刺去,待要刺中,却生生的停了下来,手无力的垂下,她瘫坐在地,愤然的将木柴丢在火堆中,然后哭泣。
开始只是默默流泪,慢慢转为轻声而泣,最后竟是嚎啕大哭了。
少年没有嬉笑,看着她的神情却渐渐变的惊异。过了良久,落飞花擦干眼泪,道:“你可是惊讶我竟然会哭?”
少年缓缓道:“我只是惊讶,已经过了三年,你竟还会哭。”
落飞花震惊,然后恶狠狠的抓住少年胸前的衣襟,语气有些急迫,“你知道是三年?那你想必也知道他?对不对?”
少年看着她担忧以及激动的神色,眸子里突然就出现了笑意,眼眸干净明亮,让落飞花看不透亦猜不透,她只得加重了力道,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气道:“你快说,你再不说我杀了你。”
少年回复她的,依旧是满心满眼的微笑。
落飞花怒,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就算你是知天下的水羽轩又怎么样?我就不信,除了你,难道就没有人找的到他?”说着伸出手掌,便要往他天灵穴拍去。
眼看就要拍中,突然她手掌一痛,顿时跌了开去。落飞花惊愕,失声道:“你居然还可以动?”
少年水羽轩微微一笑,道:“在下若是那么简单便能抓住,也不用劳烦姑娘找了三年。”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柔声道:“起来吧,地上凉。”
落飞花不动,只是眼泪,又簌簌的流了下来。水羽轩微笑,道:“没有想到,外表那么坚强的你,也是一个爱哭的姑娘。”
落飞花没有反驳,眼光转向不算旺盛的火苗,“三年前,至师兄死的那一天后,我就再没哭过。我在偌大的江湖,寻觅了三年,希望能找到杀害师兄的凶手。”
水羽轩微笑,在火堆旁坐了下来,“没有找到?”
落飞花咬牙道:“我知道了凶手是谁,但是我找不到他。”
水羽轩一震,“你知道是谁?”
落飞花恨恨点头,自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月牙白布,道:“五年前,我师父逝世,师兄另找高人拜师学艺,与我约定好两年后在一家酒楼相见。到了那一天,我早早的便在那等候,师兄亦如约而至,却未料,还未跟我说一句话,便被突如其来的一人用剑刺胸而死,甚至连尸体,也被那人挟走。而我只来的及,从那人身上撕下这么一块破布。”落飞花抓着布的手越收越紧,凸出手上的经脉。
水羽轩叹气,道:“那你现在想必已经知道了那人是谁?”
落飞花紧盯着他,道:“我追查了三年,才查出,那人是天下第一楼烟雨楼的楼主司马意。”
水羽轩面无表情,道:“你师兄便是萧南剑。”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
落飞花点头,眼中有希冀的光芒,“天下谁都不知道司马意的藏身之处,你肯定知道,对不对?”
水羽轩的回答是沉默,沉默到落飞花想揪住他让他开口回答,但是她不能,她找了那么久的希望便是在此时。
过了良久,水羽轩才开口道:“你怎么能凭一块破布,就认定当年杀害你师兄的便是司马意?”
落飞花道:“这块破布上当年有一种奇异的香味,而这种香,只有司马意才有。”
水羽轩微笑,眼睛闪亮,看着落飞花,“我就是烟雨楼楼主,司马意。”
落飞花大惊,看到水羽轩的样子并不像是开玩笑时,愣了一下,才恍然想起来自己应该拔剑,但进来的时候剑放的离自己有点远,她立即从靴子中拔出匕首,抵住水羽轩的咽喉,颤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水羽轩微笑,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落飞花仔细一看,跟自己手里的并无二样,她怒道:“说,你为什么要杀我师兄?”她眼中的恨意,似要滴出血来。
水羽轩淡淡一笑,“没有为什么,只是看不顺眼而已。”
落飞花怒,匕首推进了一分,水羽轩的脖子便渗出血来,“只是看不顺眼?看不顺眼便可以枉意杀人?”
水羽轩微笑,“不然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落飞花无言,看不下他一副漫不经心,似乎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中的模样,再不迟疑,举起匕首向他咽喉刺去。
她以为水羽轩会出手,但他只是轻轻闭上眼,脸上含笑。她心下虽奇怪,想要停下,无奈力道已至,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匕首将要刺入他的咽喉。
匕首刚挨着他的脖子,落飞花突然觉得手一痛,匕首“叮”的一声,跌落在地上。
落飞花虎口震出血,她冷笑,“原来你还有帮凶,那何苦做出一副任我宰割的模样?”
水羽轩睁开眼,也似有些惊愕,望着庙外,淡淡的道:“既然来了,就出来罢。”语气中有叹息。
落飞花连忙转头,等了许久,才听到脚步声,一人至庙顶轻轻落下,动作飘逸,只是神色,不知道是愧疚还是什么。
落飞花看着来人的面孔,瞬间热泪便盈满了眼眶,她张了张口,竟是什么也说不出。
那人一步一步走近,走到落飞花面前,双膝一曲,竟是跪下了。他语气充满愧疚,道:“师妹,对不起。”
落飞花脸色茫然,“你真的是师兄?你不是?”
那人埋头,用低沉的语气,娓娓诉说。
原来当年,萧南剑与落飞花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约定大了之后便成亲。但两人师父过早逝世,他们的武功又没有学到家,两人便约定萧南剑外出另拜师学艺,而落飞花在家中替师父守灵,两年后再相见。
萧南剑很快便觅得良师,而他的心,亦被良师的女儿俘获。他自幼与落飞花长大,深知她性格执坳,便想出以假死的方式来解脱。
落飞花静静的听着,从最开始的一直一直掉泪到最后面色寂然。萧南剑带着哭腔道:“师妹,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小师妹,她还帮我生了一个女儿,很可爱,我现在很满足。一切是我对不起你,你现在要怎么对我都可以。”
落飞花没有表情,只是定定的看着他,语气空灵:“如果我没有挟水羽轩来这,那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萧南剑愣,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落飞花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拾起自己的剑,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夏初,天气晴朗。
当水羽轩找到落飞花时,她已在一条河边呆了很久。
小河很小,只有两丈宽的样子,但是河边的草却长的格外肥美,水羽轩踩在上面时,觉得软软的,心情也舒适了起来。他气定神闲的从自己带来的一个篮子中拿出一块布,铺在草地上,然后再拿出许多酒以及一碟碟精致的小菜。全部放好之后,他走到落飞花的身侧,微笑道:“吃点东西吧?你已经很久没有吃了。”
落飞花抬头,恶狠狠的瞪着他,“你跟踪我?”
水羽轩并不否认,径直拉过她的手,走到铺好的“布桌”面前。他一脸开心的拿过一双筷子递给她。
落飞花没有接,语气冰冷,“我跟你不熟。”
水羽轩微笑,笑中却有一丝勉强,“我以为我们已经很熟了。”没等落飞花将话接下去,他又道:“我跟了你三年……”
落飞花一惊,“三年?”
水羽轩点头,笑,“是的,三年。从萧兄假死的那一天起,我看到你眼中的担忧,我在猜测,之后你会有怎样的动作。这三年,你在江湖中漂泊,我亦在你身后。”水羽轩开始温雅的笑,渐渐变为苦笑。
落飞花默默接过他手中的筷子,心下却不知是何番滋味。近月知道事实的她,一直在可笑自己的人生,为了一个骗局,奔波劳碌,连自己变成了何等模样,也无暇顾及。
水羽轩轻柔的帮她倒酒、夹菜。脸上一直洋溢着微笑,“有时见你失魂落魄,有时见你因为得到一点线索而兴高采烈,我在疑惑,你是不是一定要找到凶手才肯罢休?不管时间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
落飞花默,夹菜的速度却渐渐加快,显是真的饿极了。水羽轩含笑看着她,道:“我刚刚以为你要跳河。”
落飞花停下动作,缓缓的道:“没有,我只是想好好看看自己。”
水羽轩微笑,落飞花道:“这三年我一直以报仇这个信念活着,突然的事实,虽然让我催不及防,但,还是未想到死。”
水羽轩眼中有赞赏,“你能这样想便好,萧兄若知道,也会替你高兴。”
“是么?”落飞花语气极淡,“那替我谢谢他了。”
水羽轩肯定道:“你还是在恨他。”
落飞花没有否认,心情极好的样子喝喝酒,吃吃菜,看看远方的苍穹。水羽轩没有再询问,举杯与她共饮,看着草那边放牛的小童,亦是一脸安逸的笑。
落飞花突道:“谢谢你。”极轻极淡的语气,但还是让水羽轩听到了,他再举杯,再微笑,但看着落飞花的脸时,却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也许不是此刻,在他关注落飞花的很久以前,好奇的心,便慢慢转变了罢。
他们的故事,刚好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