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无绮

4、One Part A

　　蝉鸣树下，刘萍和姜晓并肩坐着，刘萍伸出手将树叶的影子接在掌心，掌心上还留着冰汽水瓶上的水珠。

　　“谁会这么无聊，写这种信给你？”姜晓嘀咕道，视线漫无目的地在望向远处。
　　“就是一般恶作剧吧。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在想这件事？”

　　“最近也没其他新鲜事啊。诶，你说……会不会是未来的你寄过来的？”姜晓眼睛突然兴奋地亮起。

　　刘萍无语地斜了她一眼：“如果真是我自己写的，才不会写这么无聊的话，怎么的……也写彩票中奖号码。”

　　“……原来你也这么庸俗的吗？”
　　“不庸俗能当饭吃？”

　　姜晓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分奖金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我啊！”

　　刘萍笑了笑。

　　“说好了！一定要记得！”
　　“知道了，别扯我衣服。”

　　两人还了汽水瓶子朝教学楼的方向走，路上遇见语文老师，语文老师让刘萍去办公室把作业本带回班里，姜晓汽水喝多跑厕所，刘萍只好自己去取。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在吐槽班上有位学生的卷子总不写名字，几个老师对了一下字迹，发现是同一个人。
　　抱了作业本，刘萍一路神游，最后在走廊里停了下来。

　　姜晓从厕所里出来，正好看到刘萍抱着一堆作业本靠在围栏上。
　　“你在这儿等我吗？”姜晓有点感动。

　　刘萍抬眼看她，沉默了两秒说：“姜晓你帮我个忙。”

　　于是姜晓抱着那堆作业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刘萍跑回教室取来了那封信。

　　“还说我咧，其实你压根就没放下这件事吧？”姜晓说。
　　“别废话了，赶紧帮忙。”

　　两人对着信上的字迹将作业本一本又一本地翻找过去，最后一无所获。

　　“奇怪……难道不是我们班的？”姜晓嘀咕着，“撇开寄信地址不说，这信的内容，明显就是周围的人才对，不然怎么可能知道嘛。”

　　“更奇怪的是信上的邮票。”
　　“邮票？”
　　“我查了查，近几年全世界都没有印过烟花主题的邮票。”
　　“啊……难道，这邮票是假的？”

　　刘萍看着面前那堆作业本和信纸，一时没说话。

　　随后几天刘萍把周围可以探查到的人员字迹都留意了一遍，都没有找到和信上相同的。
　　如同这封信的来处一般，拥有这笔迹的人也成了一个不存在的存在。

　　忙碌的学业和生活中的烦恼很快让刘萍将这件无头无尾的事忘在了脑后，那封信夹在词典里，也变成了一张书签。

　　临近期末的周日，刘萍在图书馆写作业时走了神，再回过神觉得作业有点写不下去，起身朝书架走去，她随手抽一本翻一翻放回去，再抽一本，脑子里空空荡荡，至于手里看的是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直到无意翻开一本《山海经》，在满面的印刷字体旁的空白处，附了一行清秀的小字：一念昼夜，一息冬夏，一世为何。

　　刘萍盯着这字体愣了好一会儿，拿着书匆匆返回桌边，从包里翻找出那本夹了信的词典，将信纸抽出。
　　信上那行字句落笔，横竖勾捺竟和这书里的笔记一模一样。

　　这本《山海经》是一本旧书了，被翻得有些破烂，做笔记的地方也有好几处，各处笔迹都不同，刘萍静下心来将整本书所有笔记翻看了一遍，发现只有这一处笔迹是和信上一样的。

　　刘萍拿着书去服务台想查一下借过这本书的人员名单，工作人员很干脆地回绝了。
　　刘萍只好编出一个凄惨的爱情故事，说自己的一位姐姐交了一个笔友，可笔友几个月前突然断了联系，收信地址是一处公用邮箱，人是找也找不到，眼下那位姐姐得了绝症，将不久于人世，只想有机会可以和这位笔友见一面。

　　工作人员被她这绘声绘色的“说书”给弄得有点感性起来，便答应帮她查一下，但只能透露姓名和年龄，具体其他信息一概不能透露，等她从名单里寻出那个笔友，再帮她看一下具体信息。
　　为了避免工作人员生疑，刘萍就应了下来，工作人员将此书近三年的借阅名单调出来让她抄了一份。

　　夜里，刘萍将名单拿出来一个个看过去，没有一个名字是认识的，她将名单中和自己年龄相近的名字记下，想着去学校再打听一下。

　　“一念昼夜，一息冬夏，是什么意思？”姜晓问。
　　“说的是钟山之神。山海经里记载，钟山之神，开目为昼，闭目为夜，吹一口气冬天，呼一口气夏天。”

　　“哇，那‘一世为何’，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有好几种意思，具体是哪种我就不知道了。”刘萍叹了口气，单手拖着下巴望向远处的操场。

　　“刘萍，其实……我觉得你和这人还真挺有缘分的！”
　　“嗯？”
　　“你想，这信来得莫名其妙，但这书完全是意外啊！你去图书馆写作业，随便翻翻还能翻到字迹一模一样的！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姜晓说得两眼放光。

　　“呵呵……”刘萍干笑，转过身侧靠在围栏上，“也不知道谁当初说这是恐吓信来着？现在又变了？”
　　“哎呀！现在还没有找到这人就啥都有可能不是吗？对了，那个理出来的名单呢？我看一下！”姜晓眼中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
　　刘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姜晓，姜晓拿过展开一看，摸着下巴说：“嗯——一个名字也不认识。”

　　刘萍叹了口气，“就是没有办法确认我们学校里有没有这些人。”
　　“这个……”姜晓从纸条上抬起目光看向她，“难道一个班一个班去问？”
　　“你疯了？”刘萍说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笑。
　　“你这笑……我感觉有点不好。”

　　刘萍将纸条嗖地抽回来塞回口袋里，笑着望向蔚蓝天空。

　　操场上空无一人，走廊里空空荡荡，整个校园都沉浸在午休的宁静之中。清脆的键盘敲击声音被教室门板隔绝在机房里。
　　刘萍站在讲台主机前双手不是在敲击键盘就是在操作鼠标，随着时间的流逝，眼底难掩地流露出些许失落。

　　傍晚姜晓勾着刘萍的手臂朝食堂的方向走，被刘萍说的事一惊，步子都停了下来。

　　“你居然用学校的电子系统查了？我的天，你怎么办到的？”

　　“账号密码是以前无意中从高老师那里看到的，查么……今天中午我去高老师那里偷拿了门禁卡，溜进去查的。”

　　“你疯了？万一被发现……”姜晓惊得一头冷汗。
　　“没事的，大不了我自己找高老师认个错，还能怎么样？反正高老师对我一直挺好的。”刘萍笑得有势无恐。

　　姜晓不禁摇头。

　　刘萍笑了一下，扯着姜晓继续朝前走：“觉得意外？像我这种五好学生居然也会做这种违反校规的事情。”
　　“虽然我多少了解你一些吧，可你胆子会不会有点太大了。”
　　刘萍琢磨了一下，没答上来。
　　“还是说——你就这么在意这个人啊？”

　　刘萍一瞬失神，随后说：“我就是无聊。再说这事你看着严重，我是无所谓的，上学期参加计算机大赛的时候我也经常一个人去机房，真的被发现了，我找高老师说一下，他肯定拿比赛帮我顺利搪塞过去。”

　　姜晓点了点头还是有些犹疑，“对了，那按你查的结果，确定就一个名字？12班的？”
　　刘萍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去班里直接把他叫出来问吗？啊……如果真的是他，那就有点奇怪了，12班离我们班好远，他怎么会那么清楚你的事情？别不是个病娇吧？”姜晓斜睨着刘萍，神色里透露出些许幸灾乐祸和担忧。

　　“病娇？”

　　“就是那种……有点心理不太正常的，特别喜欢收集关于喜欢的人的信息。”

　　“哦……如果那样，还是不要正面交锋比较好，毕竟……我也不太正常，对吧。”刘萍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呃……”

　　没过两天，刘萍就查出来那个人也不是。

　　“也不是？你怎么查出来的？”姜晓问。
　　“字迹不对。”
　　“你又怎么查到那个人字迹的？”
　　“假装去帮老师拿作业，顺道去12班老师桌边也抱了一堆出来。”刘萍说得云淡风轻。

　　姜晓听得惊掉了下巴：“顺道？！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又没什么，几分钟就还回去了，反正我经常去帮忙拿卷作业，不会有老师在意的。”
　　姜晓一边感叹一边摇头：“还真是好学生要么不干坏事，干起来比坏学生门路还多。”

　　刘萍单手托着下巴显出些许失望：“那个人难道不是我们学校的？”
　　“那现在不是线索又断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这么稀奇古怪的……总不至于是什么……脏东西吧？”姜晓说着连肩膀也还自觉地勾了起来。
　　刘萍转目看向她，眼底隐约闪现出一丝忧虑。

　　关于那封信的谜没有进展，暑假如期而至又很快滑到尾声。

　　临近开学的某个午后，烈日当空，刘萍打算去图书馆赶最后没有写完的一部分作业，顺路经过老街区的那家旧照相馆帮她爸取照片，又在照相馆旁边的小超市里买了一支雪糕，付账时唏嘘着雪糕价格涨了一块钱。

　　刘萍不想在大太阳低下吃雪糕，便站在超市角落里蹭空调，超市阿姨沉迷电视新闻无法自拔，还指着屏幕高谈阔论起来，从新闻里播报的大型伤亡事故一直延伸到现在开始普及的各种人工智能服务。
　　为了小超市里的这点空调，刘萍只能安静听着偶尔回以一个附和的微笑。如果这阿姨知道她未来工作方向也是人工智能，不晓得会不会立刻将她轰出去。

　　啃完雪糕，刘萍走出小超市，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这一带都是旧街区，从建筑到生活在这里的人，无不透露出一种古早风，大小不一风格各异的门店招牌，有些破旧得连霓虹灯管都断了一半，街上骑车经过的小孩儿穿着短袖短裤拖鞋，路边的人行道树木长得粗犷繁密而不加修整。

　　其实很难想象，再走过几条街就是繁华的现代式街区，比这个旧街区更加平坦的路面，门面装修统一规整的招牌，繁茂一致得如同假树一般的人行道树木，大型显示屏无处不在，各种信息的声音和大街上人流汽车的声音交叠在一起，编织成一种密不透风的嘈杂。

　　若用无人机从城市上空看，大抵上能看出城市旧街区是一块遗落在银白色都市一角的微黄色调。像一个生锈而未换掉的零件。不过这个色调已经算好的了，在另一角发黑的那块色调，才是这个城市里最破落的角落。

　　刘萍穿过临近轻轨的狭长小路，偶尔有轻轨列车从头顶上方的高地上飞驰而过，带来一阵阵扑面的风，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绿灯，路口对面就是繁华市区的边缘，遥遥眺望可以清楚看到大厦上巨大显示屏的画面，某一个刹那，刘萍觉得耳朵里响起一个空鸣之音。

　　嗡的一下，万籁寂静。

　　震得她胸口一抽，身后有巨大的灼烧感裹挟而来，令她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

　　再睁开眼，对面的绿灯已经在跳个不停，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烈日，有点后悔没带伞出来，大步朝街对面走去。

　　图书馆的中央空调一直给人一种从盛夏穿越到初冬的错觉，刘萍习惯性地找了靠窗的一个角落拿出包里带来的各种书籍作业，还有那本厚厚的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