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正值十二月冬》沉愿

21、第五章 天机第四

　　今日不乏来上香的百姓，天机寺乃有名之寺，香火不断。

　　天机寺之名天机寺，人说在里面能参透天机。现在天机寺里的泰和方丈乃是第十一代方丈，天机寺六百多年历史，算起来这寺庙的年代竟比流迢还要古老。

　　初踏入这寺庙里，遥遥便传来庄严的念经声。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嚧吉帝．烁皤啰夜．娑婆诃．唵，悉殿都．漫多啰．跋陀耶，娑婆诃……”

　　小皇帝悄声问：“姐姐，他们在念什么？”

　　长公主解释道：“超度世人苦难的经文。”

　　“这个我知道，我想知道是哪一部经书……还有他们在念什么？”

　　“……”长公主一时也回答不上来，她很少念佛。

　　一边走过的秦楚突然顿住，回头朝小皇帝一行礼：“陛下，这是《大悲咒》。”

　　长公主看着他有些讶然：“哦，秦大夫居然对佛经有所了解？”

　　秦楚没有说话，倒是一边的小皇帝先瞪了他，在长公主耳边悄声控诉：“他就是秦楚？!天天上折子参人的秦楚？他真的好烦啊，天天都要参人……”

　　长公主哭笑不得：“是。”

　　沉昭早就来了，与那泰和方丈似是旧识，二人聊了几句，见他们来的这样之迟，冷冷垂下袖子道：“陛下来迟了。”

　　长公主替他解释：“被一些事耽搁了。”她朝一边的泰和方丈恭恭敬敬行揖，拉着小皇帝一起：“方丈。”

　　小皇帝也规规矩矩地叫一声方丈。方丈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长长的白胡须颤悠着，显出老者的睿智与慈祥：“陛下有如此善心心系天下乃是流迢之福。阿弥陀佛，也是我佛慈悲。”

　　二公主不知道去了哪里，反正一进寺庙就不见了踪迹。长公主怕她出危险，叫一个小太监跟着，一别出事，二别闯祸。

　　寺庙里依旧回荡着声声经书，回环往复，大有绕梁三日之余韵。虽是帝王之重，在面对佛门诸事时也不得亵渎神灵轻易行事。长公主和沉昭带着小陛下一起，规规矩矩地做着法事。

　　跪在蒲团上时，看着佛祖在上，长公主仿佛真有一股子虔诚。她虽听不懂周围人的念经，但却不由自主肃然起敬。

　　“佛祖在上，保我流迢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免受瘟疫流离失所之苦。”

　　“佛祖在上，保我的陛下一生平安喜乐。”

　　木鱼与钟磬音交织，一下又一下地碰撞在她的耳膜。她站起身，伸出双手，将三根香虔诚地轻轻插在那香炉里。

　　却听见“嚓”一声，一根烟断了下去。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经书声传进她耳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居然少见的茫然了。

　　一边的小和尚赶紧过来安慰她：“只是耀香罢了……长公主不必忧心。”

　　长公主下意识点点头，跟着他走。

　　沉昭看着她恍神的样子，起身来到小和尚面前，示意将人带走。

　　小和尚自然点点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昭冷冷道：“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小皇帝还在外殿当着所有臣子的面规规矩矩地做法事。千万不能影响出去乱了君心，乱了民心。

　　小和尚诚惶诚恐点头，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位冷冷的施主比长公主和陛下还不好惹。他赶紧回去禀报方丈收拾残局。

　　长公主愣愣地看着那香，好一会儿说：“沉昭，我是哪里做错了么？”

　　沉昭眸色很深：“并无。”

　　长公主慢慢蹲下身子抱住自己，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那佛祖……为何要这样对我……是要告诉我，流迢风雨将至了么？”

　　沉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声道：“不过是耀香，并不昭示祸事。公主心诚，佛祖自然感知得到。”

　　拂歌抬头，眼里有些许光芒：“当真？沉昭，我最相信你了，你别骗我。”

　　沉昭含糊回应了声嗯。他移开目光，不忍看那眼里的三千韶光。

　　二公主独自走到天机寺深处，看着天机寺盛开的桃花，竟有些痴了。

　　彼时那个少年，也是在一片桃花下看着她，对她伸出手：“冉冉，你想看看皇宫么？”

　　她被他拉上树，还嗔怪着怨他：“连本公主的手都敢牵，小九，你好大的胆子……要负责的懂不懂？”

　　少年温着眉眼，笑着看她：“好啊……”

　　灼灼桃花三千，究竟恍了谁的魂，迷了谁的心？

　　“二公主？”

　　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问候，叫她心下一颤。她回过头讶然：“温公子？”

　　温寻华抬眼，行了个揖笑道：“公主千岁……怎么想起到这里来？”

　　二公主回了一礼，也笑了：“想起一些往事，想到一位故人。”

　　温寻华诧异：“哦？”

　　二公主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哀怨，不久又消散，一双杏眼熠熠生辉，活泼又灵动：“没什么……这桃花真好看，我很喜欢。”

　　温寻华笑了，一双眸子温和极了：“巧了，寻华也很喜欢。”

　　苏冉月怔怔地看了他许久，忽然就转身离开，那声音轻轻传至温寻华耳畔，带着丝丝悲伤：“是啊，我知道。”

　　温寻华有些疑惑地颦眉，饶是平日里温润惯了的眸子也盯着她离开的背影露出些许讶然，她知道？

　　知道些什么？又怎么会知道？

　　轿子上，小皇帝坐在一边打哈欠。长公主为他捏着膝盖，笑着道：“陛下今日辛苦了。”

　　小皇帝开始牢骚：“是啊，那蒲团跪的我难受死了……唉哟姐姐你轻点……”

　　长公主叹口气，知晓接下来的话他铁定又不会喜欢听，但她不得不叮嘱他：“你要记着，这些人是值得尊敬的。他们怀着一心慈悲，为世人命运担忧，为人间苦难超度。这样的人永远是值得尊敬的。”

　　小皇帝果然不耐烦：“哎呀知道了姐姐……”

　　长公主笑了，手下一用力，就听见小皇帝的嘶呼声：“姐姐你轻点!”

　　长公主点头：“好好好……”

　　车帘一掀，是二公主走了进来。

　　长公主笑着看她：“冉月今日怎样？可求了什么符什么愿？”

　　二公主似是精神不佳，一上车恹恹地靠在那里不说话。

　　长公主有些讶然：“这是怎么了？”

　　二公主抬眼看她：“长公主今日可还万事如意？”

　　长公主见她语气不好，心里也知她约是心情不佳，又许是触景生情了：“还算顺心如意。”

　　二公主没好气道：“长公主可还真是宽宏大度有容人之量!听说长公主被长安第一花魁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这样也能忍？”

　　长公主笑了：“她算哪门子长安第一花魁？倒可以算上长安第一泼妇。”

　　“长安第一泼妇遇上长安第一流氓？……”二公主翻了个白眼，“那你们可还真般配。”

　　长公主耸肩一笑：“我总不能和她一般见识当街对骂吧？她咬我她是狗，我可不陪她一起疯……再者这么多人候着看着呢，要和她吵一架岂不把皇族的脸都丢光了？顺便还接着把路堵个水泄不通，今天的法事还做不做了？”

　　二公主听她说得振振有词，心里知道也对，可她就是不舒服，非要和长公主吵一吵：“是是是你是深明大义的长公主，即便嚣张跋扈也懂得场合，哪怕心情不好也能为了皇室尊严忍下来……这我可做不到，我要是不高兴，那别人也别想高兴!”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道：“你去了寺庙桃林？”

　　二公主诧异：“你怎么知道？”

　　“火性这么大，定是触景伤情。”实际上是她派出的小太监告诉她的。她不仅知道二公主今日去了寺庙后院的桃花林看了会儿桃花，还知道她遇上了温家公子温寻华。

　　二公主瞥她一眼，扭过身去，声音满是尖刺：“你懂什么？你被你母后看护得好好的，正儿八经当公主养大的!哪像我一出生就被送到宫外去，简直就是个乡野丫头!拂歌，你告诉我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身娇宠，而我一身狼狈，处处被你压一头？

　　苏拂歌没有回答。平日里的伶牙俐齿这会儿却都没了用途，只得在沉默中听着车轮碾过辙印的声音，回到帝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