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欲求不得）》雅牙

19、绿珠

　　她虽然坏事做尽，却也并不总是泰然处之。有时候是不可为而不得不为。就像她那时候肃清东门，多少人在她手心里倒下，斩草而且要除根，那些被她害了家里最重要的有着血脉相连的亲眷，也有不少寻上门来报仇，结果自然是以卵击石，也被东门一并除了去。
　　她的心里并不平静。以后的岁月里，连做梦都能听到那些人的喊叫嘶吼，临死血淋淋的模样，谩骂并且诅咒。她记忆犹新。
　　她杀人或许不眨眼，但每一个被她所杀的人，她都记得他们的表情，像是一个个冤魂缠着她不放，紧迫着她，压抑着她，向她索命。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在后面的很多年里，她不曾伤人，即便如此，依然觉得，自己连灵魂也不得干净。
　　在她眼底，西门雪天是个骄傲的孩子，她本无意要伤他，却最终将他伤得体无完肤。他方才眼底流露的震惊、脆弱与破碎，是她始料未及的。
　　他一直视她为对手、仇敌，除了东西二门原本便是对立的原因，也是较着一股劲，年轻人心性好胜，想要强过她一些，超出她一些，任性间使些手段，心浮气躁，本性也不算坏。
　　而她，连他那样一点孩子气的气焰竟也容不下，极尽全力地打压，让他受伤，又算得了什么光明磊落的行为？
　　她虽然如愿地打击报复了他，赢了他，现在的心境，却如同覆上了一座大山，连一口高兴气也提不上来。
　　沉重，而且满身苍凉。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此后的几天，西门雪天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知是不是他的疏忽，那天那个给她梳头讲话没头没脑又单纯的傻丫头至今还留在她房里。那丫环上次受到了惊吓，可是紧接着就感觉到，连说错了话受到冒犯也不生气，这样的人看着就很好脾气，又可亲，所以对她的亲近又加了一层。
　　对此她颇感无奈。
　　那丫环话多，一打开话题便喋喋不休，直到她明显在满脸摆出厌烦，才知趣地离开，屡次三番。有时候想赶她走，竟然也不成。
　　她成天呆在房里倒也不无聊，成天听那小丫环聊些西门府里家长里短的事，什么西门老庄主的三姨太至今还摆足气势，胆敢在庄主的生母面前耀武扬威，西门雪天居然还没什么大反应。还有那个府里的三小姐嫁给了塞外的秦家，那三小姐听说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死活不同意，最后还是被逼着上了花轿的，还有张姓厨娘的女儿嫁给了李家砍柴的儿子，隔壁王家看上了账房的女儿，要纳为妾，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她听得耳根子都起茧子。
　　没过多久，她就知道那丫头名叫绿珠，因为家乡是盛产竹子的地方，名字也取了绿竹的谐音，也有些韵味。
　　明明西门府里上上下下一大家子，事务颇多，应该不得闲。那丫头似乎很空，成天在房里陪着她，也不见出去办什么事。她只得想成绿珠是西门雪天专程派来给她用的。
　　前两天，她过的安闲自在，虽然没有出过房门，但有人端茶送水，还会取些书籍供她赏阅，看完了会有新的送来，这样软禁的日子倒也滋味。第三第四天，她会每天耗上大片的时候听绿珠那丫头聊天，聊这条街上府里的流言蜚语，聊她的家乡，她的家人。从她字里行间的形容下，她的脑海里有关于她家乡，该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四季如春而且绿竹遍地，人也都是些和善的村民，互相亲近而且尊重友善。
　　她忽然兴起一股兴趣，想要去那美丽的地方看看，最好能住上一段时间，修身养性该是不错的场所。绿珠也的确像是那块地方出来的人，红彤彤的脸庞，人质朴单纯，看着任何人都像是好人，从来不长心眼，又活泼好动，见人总是乐呵呵地笑。
　　和这样的人呆久了，繁杂的心底也生出一股清净，像是远离了尘事，那些阴谋喧嚣也离得远了。她连胃口都清淡下来，有时候即便坐在房里，也能感觉到外头的阳光普照，心情也是不一般的好。
　　绿珠丫头是她的开心果。总是从外界带来各种美妙的信息，千奇百怪，从她口里出来却有着不一般的趣味。她甚至头一次发现，清晨的鸟叫声也能那么美好，婉转动人，像是天上的仙乐。
　　到了第六天，她坐不住了，清晨很早便醒了过来，一直呆呆看着天花板发呆，不发一语。绿珠进来的时候天才灰蒙蒙的，以为她还睡着，轻手轻脚地收拾她床头的衣服，她叫住她：“绿珠。”
　　那丫头被她吓一跳，停下脚步望着她，总是善良的眸子也闪着小鹿一般的光泽，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绿珠，派人通知你们庄主过来，我有要事相商。”
　　绿珠有些疑惑，还是乖巧地出去传了话。
　　很快，西门雪天便进来了她的房间。华玲珑坐在床头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侧面在阴影里忽明忽暗：“你赢了。”
　　西门雪天慢慢走近，听着她说话：“我认输了，不要伤害绿珠。”
　　西门雪天停住了脚步，似乎在冷笑：“东方玲珑，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
　　她一动不动。
　　“世人传言你是个杀人不见血的魔头。可是，我看事实真相并非如此，你太心软，很多人你都不愿伤害。即使是毫无关系的认识才几天的外人。”
　　头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心软”，她甚至不知该笑该哭。
　　西门雪天道：“我在赌。赌你的为人和良知，结果还是我赢了。”
　　“你太良善，即使知道绿珠是我手里的一颗棋子，你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比手段，我不如你。但是你总是妇人之仁，顾忌良多。东方玲珑，我总是在怀疑，你江湖上的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滥杀无辜，杀人如麻，毒蝎心肠，冷血的毒娃娃……你的那些名声可真不怎么好听啊！”
　　她苦笑。
　　西门雪天几乎走到她身边了，她的声音有些暗哑：“西门雪天，不要靠近我。”
　　他眉头一挑：“你都把我叫来了，难道不拿出解药？”
　　她一直望着自己的脚边，轻轻摇头：“我没有解药。我做事向来不留余地，所以随身不会携带‘赤砂红’的解药。”
　　他一愣。继而醒悟过来，叹口气：“你果然还是……”说着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丫头的命……”
　　她不作声。
　　“你手里有那么多条人命，估计也不差这条。”他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
　　她的神情有些恍惚：“我手里没有解药，但我已经尽力为她续命。原本发作的时间会是六个时辰，现在已经五天了，顶多能撑到明天。如果明日还是不能服下解药，绿珠也活不成了。”
　　他一怔。
　　半晌，立在原地忽然开口：“这也是你造成的。”
　　她不语，微微点头，表示同意。边点头边喃喃自语：“是我造成的，这些都是我造成的……”
　　西门雪天皱起眉头，他有些不太明白。此刻她的神色有些迷茫，让他心底里不自禁恐慌起来。
　　“东方玲珑……玲珑？”
　　她终于望向他，涣散的眼也慢慢有了焦距，微微一笑，看起来颇为憔悴的。
　　“你……没事吧？”
　　他轻轻地问。她慢慢摇头：“我累了，你先出去吧。”
　　他有些迟疑，听见她轻轻叹气：“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似乎没有听清，还待开口询问，却听她坚定的口气：“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他顿了顿，还是走出门去。
　　西门雪天关上门的那刻，她颌上眼眸，慢慢将脸埋进腿间。
　　许久许久，都不曾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