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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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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我在城外的雪地里发现了一个男人。
第二天我去隔离站看他,他已经醒了,精神不错。
他给我看一张照片,问我有没有见过照片里的人。
那张照片,他在昏迷的时候,一直紧紧捏在手里。
我隔着玻璃看清了这张小纸片的全貌。
经受过时光的洗礼,那上面两个穿校服的少年,五官模糊成一团。
一个月后他被允许进城,但仍旧是不受欢迎的存在。
那场灾难过后,任何陌生的面孔都能引发恐慌。
尽管这座城里的住民,大部分都是先天免疫者,包括我。
又过几天,他来找我,说他明天就走了。
“你在找人吗?”我问他。
“是的。”
“还没有找到?”
“没有。”
“想过放弃吗?”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我会死在路上。”
这天晚上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并不是多么离奇的故事,在末世之前,类似的事总是发生,可能你之前也曾听过。
他有个发小,最好的兄弟。
他们两家住一个大院,小学、初中、高中,一路同班,到大学分开。
研究生毕业那年,他把女朋友带回家,发小拉他喝酒,醉醺醺说出口喜欢。
第二天他接受了国外律所的offer,和女朋友分了手,一去没有回头。
“我以为,这种拒绝的方式,不伤情分。”
“就当他没讲过,我没听过。”
他在国外发展得不错,也重新交过几个女友,但最后总没个结果。
再后来,死神病毒来了。
“没有人告诉我,我出去以后国内的朋友就不怎么联系了。”
“我是在电视上看到,才知道他去了疫区。”
“新闻里几个医生都穿着全套的防疫服,但我还是一眼就把他从人群里认出来了。”
“那时候我都四五年没见过他了,但我还是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我那段时间再忙也要看新闻,一看到又有医生护士被传染了,心就揪起来。”
那一次疫情过去以后,客运解禁,他请假回国一趟。
一见面,发小还跟以前一样跟他相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稀里糊涂在家住了几天,就回去了,自己都没整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一趟。
又过了好几年,他觉得是时候结婚生子了,给爸妈一个交代。
如果后来再没发生什么,可能也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
不求甚解,及时行乐。
但是Ⅳ型虫媒脑炎爆发了。
他像是提前有了某种感应,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买了一张机票。
他怕跟上次一样,交通管控以后他就被困在国外。
来不及请假,手上几个案子也没交接,老板都气疯了。
难得任性一回,他的工作丢了。
“我不知道世道就要变了,说实话,后悔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
“不过我觉得,再来一次,我大概还会做这个蠢事,跟末不末世的没有关系。”
新病毒扩散速度快到让人类措手不及。
回国的航程十小时,这十小时里,全世界都亮起红灯。
他坐的航班是最后一架归国的飞机,当时还在国境外的,直接勒令返航,拒绝入境。
飞机上所有人,落地后,没走出停机场,就进了隔离观察帐篷。
等到放出来,那个人早已经跟着医疗队出发,去的还是最危险的地方。
在隔离的这几天,他好像突然有点想明白。
“我当时就想着,我得等他回来。”
“等见到他,我就跟他说,我们不可能的,我不会跟男人在一起的,太多麻烦事了。”
“我跟他不一样,我从来都很现实,爱情哪里有面包重要啊?”
“我就想着,我得劝劝他,让他别再闹了,真的命都不要了?有什么意思?”
“虽然这么想很卑劣,但我没办法不去想,他做这种事,是不是因为我。”
“你知道吗,他跟家里出柜了。”
“但是他爸妈一直也不怎么相信,因为他从来没交过男朋友。”
“死神那次,医务人员感染率是百分之八十,感染者死亡率接近百分之一百。”
“谁不怕死呢。”
“市里面组织医疗援助队进重疫区,没有人报名,他第一个签了生死状。”
“回来以后他申请转去了传染病科。”
“他原来是儿科的。”
“他喜欢小孩子,小孩也都愿意听他的话,因为他长得好看。”
“三十多岁的时候还跟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真的,特别好看。”
“当年倒追他的女生比看上我的多多了。”
“可惜照片都没留下来。”
记忆云存储时代,网络一旦瘫痪,就好像所有过往一夜间全被抹去。
他停了一会儿,专心看着手里的相片。
“这张照片是她妈妈临终前交给我的,只有这一张了。”
“是后来他妈妈在他床头的抽屉里找到的。”
“虫脑这次他又要走,他爸妈都跪下来求他了。”
“我就想,等我见到他,我得好好说说他。”
“怎么能这么不让老人家省心呢,这不是胡闹呢么。”
“我就想,等我见到他……”
可惜,到底还是没能等到。
这一次跟五年前不一样,这一次他一走,音讯全无,再也没有回来。
故事讲到这里,本来该结束了。
他可能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要花在路上,寻找被自己弄丢的心。
如果我没有给这个故事一个结局的话。
“我是平市人。”我说,不太确定是不是应该把那件事说出口。
“我爸被确诊,我在隔离病房住了半个月。”
“平市三院。”
国内第一例确诊病例,第一例死亡病例,都出现在平市三院。
平市三院,就是当时最危险的地方。
他的眼神变了,看着我就像是想问,又不敢问。
“感染者暴乱的时候,我在现场。”
我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虽然他的问题并没有问出口。
“他叫……”
“我不知道那些医护人员的名字,你即使说了,我也不可能认识。”
“虽然事后当局没有对外公布,但是那场暴乱里,确实死了人。”
“很多。”
疯狂才是最无解的传染病,绝望则是最活跃的催化剂。
有心人点燃了导火索,火势便能燎原。
我的眼前至今弥漫着那片血色。
我没有继续讲下去。
我觉得他其实并不想得到那个确切的答案。
第二天我送他出城,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他存在过的痕迹,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渐行渐远的脚印。
也很快被新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