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叁 ...
-
BGM:《流浪的苏菲》
*
他确是因异境失控了,甚至恼怒。
可难说他对这场意外没有一点点心动呢?
*
02
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山坡下两棵桂花开得好,碧清的河水印着廊桥。便是在那儿,众人备下竹案蟹宴。
今日持螯赏桂。
“这茶想的到,”贾母瞧见榭外栏杆另放的几张竹案,正有三五个丫头煽风炉茶酒,她喜着忙问,“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
“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湘云笑道。
“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哎?这什么香味啊?”贾母好奇的探着,见人端上数个礁石琉璃杯盏,把手雕刻精妙是个稀罕玩意儿,里头还装满不知名的茶水,闻着淡淡的清甜味。
“这些呀,是里公子差人从新货里、挑那新鲜送上的!”湘云指挥人将东西放上,又道:“怕得罪了我这个做东的,今早忙活前还特意前来商量。”
“史大姑娘说笑了。”里德尔彬彬有礼,上前微笑的向贾母问好:“请外祖母安。”
“志学之年,已经如此细致妥当真是有大家风范。”贾母笑着点头。
“不过瞧见些喜人的,应该孝敬。”里德尔扫过桌上送上的商货,亲手端上一盏递到贾母跟前介绍:“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杯盏是从外边新得来的。这甜茶是暹罗茶叶同刚摘下的果子熬煮的,一些果肉吃着累牙费劲,喝这个既尝了煮软的果肉,茶水又解腻。借史大姑娘的光,端上来让老太太、太太们吃着新鲜,杯子瞧着好看心情也明朗些。”
“我道为何前些时候送来那茶叶吃不惯淡得没滋味,原是我不懂这做法儿。这可好!拖老祖宗的福,里哥儿今儿吩咐做来的甜茶可让我长见识了!”
“就你这猴儿的嘴油!”贾母笑骂边上乐歪了的凤姐。
“里家哥儿有心了。”王夫人笑道,“你刚来金陵不久,听闻外边还有事物。哪能操心太多,在这儿该是有我,还有太太嫂子们,什么缺了少了就闹去。”
“他年纪轻轻有能耐,前些时候听闻管着自家姑苏的生意做上金陵,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难得闲下来。这儿你来问了,快些跟陪林丫头他们吃去罢。”贾母摆摆手。
“都去顽儿罢!有我们陪老太太说笑。他们有顽儿法,咱们乐咱们的!”薛姨妈附和道。
贾母笑着点头,边提醒着不远处这群孩子‘别着了凉!’,边挥挥手让里德尔跟着顽去。
‘贾府的这群人各有心思,只有贾老太太还算真心。’
里德尔只笑不语,道过就走。只是余光暗自观察亭里的那一桌。
“你瞧林姑娘干嘛呢?”
“她一个人在钓鱼呢。”
听见边儿上丫鬟们的话,里德尔转眼朝池边望去。
黛玉就坐在绣墩上,拿着钓竿倚在边儿戏鱼。看了一眼立在宝钗身边谈笑的宝玉,里德尔走去栏杆处,站在斜处隔开其他人的位置,顺道为那弱柳的身子骨挡了风。
黛玉眼见着他过来了,也没转身。她道:“向外祖母请安回来了?”
“嗯。”里德尔看着那竿儿荡着水面,哪是在钓鱼,真是在逗鱼儿。
“呆鹅。”黛玉笑道。停了好一会儿,她提着的竿子抖了抖,像是考虑许久她说道:“你铺子的那些生意可还好?一个人持家不易...难为你为一句话真寻上了金陵....”
里德尔听见细弱的声音带了哭腔,待歪了头这才发现她又捏了帕子轻轻泣起来。
“...黛?”
里德尔最讨厌有人在他面前哭。可黛玉光是那如泣如诉的眼睛便逼得他喉咙紧起来,更别说随着嘤咛一声落下的水珠子,刚刚好落到他心里的窟窿里绞得苦涩。
“别哭、别哭...黛,别哭啊。”里德尔上前几步完全挡了周围的视线。黛玉敏感,定不愿让过多的人看见她这样。不过却仍然不敢随便搭姑娘身,只能柔着声一遍遍说着‘别哭’,像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之前念叨的一样——她哭她骂,他都要哄一辈子。
“世事难料,我怀念着的姑苏城里,真的只剩你一人了...”黛玉满脸泪痕,如沾着雨点的梨花。
“我们约好了,我定会寻你的黛,我对你不会食言。”接过黛玉的帕尖,里德尔小心的擦去烫手的泪珠,边擦边接着说:“我做到了。我现在寻到你心里欢喜,我希望你也一样欢喜。”
‘秦淮河畔,空蒙雨色,他的黛要被送去金陵了。没关系...他定会找到她。’
里德尔轻阖眼,黛的眼泪不惹他厌烦,倒是让他诡异的激动。
‘他的黛呀..正在为他流泪,是为他。’
不一会儿工夫天就暗了下来。
贾母同王夫人一群人先回房歇息了。湘云令将残席收拾了另摆,拣了热螃蟹,让其他人在外边垫了花毡坐下,哥姐儿们另就着大团圆桌入了席。
“别吃太多螃蟹,螃蟹性寒。黛,你身子弱。”里德尔拿走螃蟹。
“我怎的会不记得?就你记得了?”黛玉依言推开姜醋小碟,只是乐得这样同里德尔说话。“不过确实吃了几口夹子肉,这会子心口疼。”
捡起蕉叶杯换手斟酒,里德尔想拿过来,黛玉轻躲一下,她嗔怪一眼:“你只管吃去,让我自个儿斟,这才有趣儿呢。”
“我不是要给你斟,这酒都是冷的。你不能吃。”里德尔坏心逗她,想着叫人热一壶来。正要叫人,却听见那红兔崽子又冒出来道:
“诶里公子,今日大家顽的高兴,林妹妹的酒也可吃得!这不过刚吃完螃蟹,需得热热的喝口烧酒。”宝玉如愿地挤过来了,语气里带着些许乐意。
臭小子!里德尔垮了脸。
“好妹妹等会儿,我早已吩咐人给热好拿过来了。”说罢,已有人端来一壶刚烫好的那合欢花浸的酒。宝玉忙接过,笑着斟了半盏递给黛玉。
黛玉正要接来,里德尔率先伸手先拿到了手里,在宝玉呆滞的表情下轻轻吹了吹杯口,随后才温和喂到黛玉嘴边:“小心烫,嗯?”
这隔水烫的热酒哪能有多烫嘴?黛玉红着脸,好笑的接过。她才不会让这登徒子喂酒。
“里公子你好没意思!我不过给妹妹递酒罢了。”宝玉说。
“嗯,我这人气量是小了些。”里德尔极为‘和煦’地笑起来,即使顽劣如宝玉也被这毫无脸皮的直白心中怄住一口气。
“知晓林妹妹同你自幼相识,可也不能这样占着...”饶是宝玉再小声的嘀嘀咕咕,也全让里德尔听了去。
里德尔挑挑眉,他心情愉悦不想同宝玉继续争辩。毕竟他对身旁的黛玉更感兴趣,看见她文雅的小口抿着,酒的热气难得使她的唇瓣红艳起来。
她抬头,注意到他又看她了。黛玉羞得急忙将酒盏送回里德尔的手里,“不就喝了你一口酒?看甚..还你!”说罢站起来,背过身出了座间,去墙上取了诗题。
她们今日又是作诗,本就不是这里的人,里德尔更难以理解这些乐趣。他转了转黛玉塞给他的杯盏,里面还有那么几口。里德尔的眼神暗了暗,面无表情的将酒水撒到了地上。
就是因为喝酒才导致他突兀地出现在这里,他可还恨着这东西。
闲了半刻,里德尔百无聊赖的跟上前去,诗社的人兴致勃勃的评选着今日诗稿,黛玉虽安安静静乖巧的站在一边,听到什么才偶尔开口几句。不过里德尔却瞧到她眼梢上翘,少见地带上了女儿家的傲气。
“作得可好?”里德尔向黛玉问道。
“今日公评,潇湘妃子的菊花三首都占了前头,恼不得今日为魁首了。”宝钗见黛玉未言,笑着答道。
“里哥儿可要看看?”李纨特意将潇湘妃子的诗稿递给了里德尔。
里德尔怔了怔,像模像样地伸手接过黛玉的诗稿,只见《问菊》里这样问道:“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可惜里德尔字会读不代表意思也认识。这诗稿他真的看不懂,很尴尬。
倒是没人在意,众人又在案前评了一回。里德尔悄悄撇嘴,只听见身旁人小声的窃笑,他望过去看了黛玉一会儿,也笑了。
这聪明的姑娘看出他刚刚丢脸了。
回到大圆桌上复又要了热蟹来,作为西方人的里德尔没什么胃口,不至于觉得恶心害怕,不过几次蟹宴下来他光尝了些点心,螃蟹一口没沾。
正当他无所事事发呆,面前被人递来小碟,里面装了剥好的红白蟹肉,比整个螃蟹看起来诱人多了。
“黛..?”里德尔看着坐在身旁的黛玉又递来姜醋。
“你甚少尝这金陵的做法吧?”黛玉说道,她桌前还堆着螃蟹的空壳。“我是不能多吃,现在兄弟姐妹各个专注着这些个肥蟹。”
黛玉丰满前额弯弯的眉,美妙眼睛眼波流动。她秀窄修长,丰润白皙的手指拿着里德尔未知的餐具,专注的正剥着第二只螃蟹。
好不容易将钳子的壳敲开,因着力气小,黛玉停下歇一会儿,转头对他笑道:“我自个儿呆这儿望着这蟹八件可不无聊了,让我顽着,你又不费脏手剥壳的工夫,只管吃。”
她竟在给我剥螃蟹?里德尔有些吃惊,感觉心脏遭锤子重击,震荡得耳内鼓膜都快破了。
里德尔表情复杂的盯着这盘蟹肉。说实在的,他知道对黛玉温柔得不像往日正常的自己,只是因为他放任了无缘无故钻进他体内的深处的意识情绪,毕竟他仍旧没有恢复魔力和破除幻境的方法;同样的,里德尔觉得也是一定也是因为他这样放任‘夺魂咒’,所以他现在他的心脏再次滚烫起来。
他哪里猜不出拥有玲珑心的姑娘心念顾及着他?可是里德尔自小明白他天生性格里缺了些东西,不过在过去的20年里他也不曾需要。
但现在里德尔不确定了,因着这幻境,因着这该死的‘夺魂咒’。
他觉得他的内心缺的那一块在慢慢生长。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嗯?你在讲什么?”黛玉听着里德尔的自言自语,娇俏的侧头问道。
‘她原来那是在问我啊。孤傲绝世的菊花啊,你想同谁一起相约隐居呢?你的花是为谁迟开呢?’
“黛...”里德尔觉得幻境意识已经成功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梅林啊...
“你是我心头迟来的花,正缓缓开矣。”
03
“大爷,您要的已经查到了。”
“将前些日子得来的那一对珐琅画天球瓶用楠木盒子装好,安排人同拜帖一起送去贾府老太太那儿。”里德尔坐在书房案前,眯眼读着下人查来的东西。“去吧。”
“知道了,爷。”被吩咐的人也不多话,即刻起身就要去办。
“等等,”里德尔放下簿子,“这个月的‘货’可准时交完了?”
“放心吧大爷一切办妥,吃这东西的人是戒不掉的。”
里德尔诡异的笑起来,眼神刷地冷下来:“掌嘴!”
伙计因着多嘴吓破了胆,几个巴掌呼噜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脸上糊。这个下人浑身抖着不敢停,在里府有谁能不害怕这位狠辣的主子...
惩罚够了,挥挥手让肿着脸的伙计下去。里德尔重新看起手里这份清单,他细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细细捋着账本...倏然凭空烧起火苗,所有的纸张化成青烟。
‘该讨的,总要讨回来。’
幻境意识的融合,让里德尔的魔力回来了。
“里家那哥儿今日又来了?”
“是哩!今儿赏了丫鬟媳妇婆子们好些新鲜玩意儿,大方地正放在前头。晚了可没了!”
“喔唷了不得。我说那哥儿虽是个藩人,长着黑发黑眼倒也顺眼秀气,可俊...”
“嗨、那次听太太讲十四五岁便承了家业...一个少年郎那么大的生意...衣服洗下来剩的怕是猪油啰?”
这所大宅院的仆人成群结队,数量众多。主子们只惯用跟前的,剩下要养活些只管嚷嚷闲话的嘴巴,真是白白浪费粮油米面。
里德尔从贾母处出来,讽刺的回望挂在门口的牌匾——荣禧堂,这根快要被蛀空的家族大树。
轻车熟路的绕进潇湘馆,竟然没逃过眼尖的紫鹃。里德尔想要偷偷进去逗姑娘的念头空了。
“这是给你新做的香袋儿。”
刚一进门,绣桌前的黛玉边将打好的络子在袋子上漂亮系好,边递予给里德尔。“不嫌弃就拿去。”
“怎么突然做起新的给我?”里德尔捏着这墨色料子的香袋,表面被人细致的绣上绿萼白梅,含苞欲放,就像绣它的人那样清淡高雅。
“前些日子你不又送与些香料过来了?”黛玉先道,完了自个儿红了脸,害羞的侧头用帕子拍了下里德尔的腰间。“我瞧之前这顽意儿旧成那样你还戴到身上,我都替你怪臊的。”
里德尔顺着往下看,一个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珍惜,保存完好但确实是有些时候的靛蓝莲花香袋。旧、且都没有什么香味了,连坠在下方的络子都掉了几根线。
他惯常冷硬的目光都柔下来。
‘黛啊,她是我心中火苗,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