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花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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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一拥有了新的身份。
继国家的长子。
严胜本该为此感到喜悦的，本该如此。可她甚至不能再一次看到“弟弟”。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她想，梦中的一切变得宛如堕落的幻想，照应她不切实际的狂妄内心。
她的“弟弟”仅用一根木棍就打赢了一位武士。
她本该受到些折辱的，说不准，应该还会更荒唐些。如果没有缘一的话。
此时的她莫名想到耀姬。一个强大的，女性的模样，像个象征。
但她现在没有妹妹了。那是她的“弟弟”。
她不被允许和缘一见面，甚至因为那个武士，父亲觉得她丢了他的面子，她苟活在这一方偏院中，天空狭小，清冷寂静。
母亲去世了，因为前几天的风寒。她感到眼睛疼，且肿胀，于是将冻的通红的手放在雪上，又敷上自己的脸。没有人照顾，家仆专心对待缘一就够了，他们其实不太需要另一个知道“长子”虚假身份的长姐，只因为一些龌蹉的原因，才留下她的活路。
她知道的，但没有办法不去嫉妒。那种感情已经发芽了，和缘一的才能相比，她还算活络的头脑根本不值一提。
缘一会去习字，习武，年龄到了便会娶个女人，那个妻子会因为缘一身份所维系的家族利益的面子上，帮着她瞒下身份，所以她的长姐负责嫁给男人，留下子嗣，最少两个，最好是男孩，一个放在缘一身边，一个堵夫家的嘴。
严胜有个聪明的脑子和细腻的感情，她知道的很清楚。而正是知道了才会感到绝望。
她几乎看不见未来了，那些憧憬太渺茫。她本性难移，那些骨子里的骄傲一压再压，看似只要活着就会遭受的不公积累了痛苦，直到被那些破碎的自尊研磨着，彻底酸软腐败，发臭糜烂。
很早之前，她为了让缘一活下来杀死了自己的尊严，现在她在后悔。
也许缘一死去了，失去了生育能力的父亲会让她成为这个虚假的“长子”。
至少她的脑子还不错。她也清楚，这只是她接触的东西更多，她的心思并不纯然，更习惯多愁善感斤斤计较。缘一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她如此真挚坦诚，赤子之心，不愿思考弯弯绕绕——这不代表她愚蠢。
她有想过自杀的。或许能够脱离苦海？然后呢？继国的子嗣怎么办？他们会怎样要挟缘一…不，她根本不在乎！她知道缘一不会任他们摆布，她也没有那个闲功夫发善心，她只是不知道缘一究竟有多强，到底够不够在那之前逃离而已！仅此而已！
也正因为是这样想的，她才打算多活一阵子。作为一个失败意味上的懦弱者，她其实不太能分清主次——她可能会更想再见一次耀姬，也可能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决定等待缘一的成长。至少这两点都很重要，虽然她不承认后者会是她第一时间冒出的想法。
严胜惊叹于自己的冷静，为自己居然没有先咒骂着扎上两个巫毒娃娃发泄愤怒而震惊。她学了插花也学了缝纫，她会刺绣会歌咏，唱些哝伊的和歌，写些绵软的字体。等到贵女的十二岁，就到了花朵正艳然后凋谢的年龄。
她想，十二岁，她还早着呢，但不得不计划些意外的可能性。就像她曾经得知光源氏接入宫中的孩童时那样惊惧的、不管如何，要先把所有意外都算进去。
她想着，脑子逐渐混沌，就像应激反应，但不管如何，人独处时总会停下这些过激的防备，记忆重现了。
沉重的感情压迫而来，伴随阴郁的天色。她实在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武士在她手腕上留下的淤青还没有处理，她已经很疲惫了，还很害怕，她迷茫，并且感到无措，但她必须对自己好些，至少在不可避免的闭上眼前，她把自己带回了室内，蜷缩在不那么温暖的暖炉边蒸腾了雪水，肿胀着眼睑睡去。
她沉入梦境。
而耀姬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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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辉灿烂的日轮之城严胜从未见过，她只在梦中来过这里，而梦里只有晚上。
现在她不会想见一见白天的日轮之城了。耀姬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把她拉入了自己的被褥，蜡烛的光刚刚好，不亮不暗，足够耀姬看清严胜的脸。
女孩脸上肉眼可见的喜悦变成了慌张。
“怎么会…严胜，能告诉我吗？我…我很担心……”耀姬只是在询问，没有半分强迫，那对眼睛里澄澈通明，她有很好的教养，武家的长者并不对她藏私。
但严胜想要再哭一场。这很没面子，她明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比上耀姬了。如果她从未见过耀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糟糕。
她也是武家的长女啊。这不是耀姬的错，她想，但她仍感到痛苦，因为她的心中在向耀姬释放着恨意和嫉妒。这让她再一次感到自卑。
她没办法把嫉妒变成羡慕，因为她本性就有一身愚蠢而不识时务的骄傲。
所以她哭了，很隐忍，很克制。她觉得哭泣很丑陋，她疯狂的厌恶自己。但她根本不到七岁，自以为成熟却还只是个孩子，耀姬也一样，但她的性格和出身让她表现的更平和。
耀姬不太会安慰人，关于感情她很笨拙，但她明白这些悲伤的成因一定不会是幼稚的，尽管只是几回在梦中的遇见，她也知道严胜的性格，很武家式的，和柔弱胆小没有半分关系。
耀姬不会迁就不喜欢的事情，严胜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她喜欢，所以她想要了解她，拥有一个朋友，或者是第一个同龄的伙伴。
正因这绝非出自怜悯，严胜才在一开始就没有拒绝她的接近。
严胜对那些不同含义的目光实在太了解了，除了心无杂念的缘一她从来没看走眼过，她不会误会耀姬的意思，因为她还是个会为自己的嫉妒心理感到痛苦的孩子。
耀姬只是抱着她。严胜手腕上的淤青很显眼，她故意的，耀姬也知道她想告诉自己什么。
耀姬明白严胜露出这只手腕不是为了获取同情，严胜只是抱着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式的心态，炸毛般要求耀姬在接下来的反应中回答她的问题，展露自己的真正想法。
她必须要知道耀姬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她不敢再在一个发光体上投入太多感情了，她渴求一种双向的给予，哪怕她再自我厌弃，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可那粉碎般的自尊仍然没有消失。再一次投入后没有回报…这会杀了她的。
严胜不得已这么做，她太累了，不想再用言语试探，她的感情太沉重，让她用一种很明显的，自暴自弃的尖锐态度对待周围的一切。
可惜耀姬明白这些。她理解严胜的骄傲，虽然作为一个孩子让这听起来很滑稽，但她知道这两种意思。
如果她想严胜露出手腕是为了获得同情博取关心，这只虚张声势的自卑猫猫就永远不会再来了。而她如果想着严胜并非故意而是无意，那大概是能留下猫猫，但猫猫不会对她交心。
心思真复杂啊，妖怪小姐。耀姬想，要理解她真的很不容易，她真的很尽力的在拒绝别人靠近她了。
所以她叹了口气，无关任何烦躁，说：“没关系的，严胜。”
“你并不是个卑劣的人。”她抱着严胜，试图清楚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这不是难堪的事情。”
严胜不自觉靠紧了一些，她听着。
“我养了一只兔子…它今天早上离开了我。女王陛下和我埋葬了它。”耀姬说。
“父亲告诉我，总会有这一天的。这是任何生命必然的航向，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耀姬说着，孩子的声音，把那些严胜同样理解的，却因为经历所怀疑的事物透彻的讲出，并给予确认。
“但是啊，严胜已经尽力去掌握这只舵了，造成痛苦的原由并不是严胜啊。”
严胜猛然抱住了耀姬，颤抖起来，她确实想过为什么自己不是个男孩，耀姬的话此时让她不敢相信…她的世界竟然如此不公。
“严胜觉得我很好吗？”耀姬问，严胜收紧了手臂，再多的迟疑都在这一句问话后被撤下，她只是觉得，但凡慢了一点她一定会后悔的，所以就这么急切的，像等待着被拯救一样狠狠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耀姬释然一般，好像还有点羞涩，“严胜总是像在追求太阳一样，虽然可能听起来很狂妄吧，但是呢……”
“既然严胜觉得我是个很好的人，那不妨把我看作是正确的吧，我不能自诩太阳，但我希望可以给严胜一些信念……和我有着同样看法的严胜，是正确的呀。”
生为女孩子根本就不是什么错误啊。
她想，她确实是哭了，没有再压抑什么，就直接抱着耀姬，形象全无的哭出声来。
耀姬轻拍着她的后背，说想要分担她的痛苦。
所以她什么都讲了。那些痛苦的，不甘的，母亲的死，和缘一的分别……她都讲了。
包括她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她都交出去了。
卸下了尖刺，微弱的期待着不被辜负，哪怕只是片刻的，她不想浪费这片刻的愚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花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