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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萧想看 ...

  •   萧想看着窗外的一片霓虹,跳动的灯光牵动着某根神经,右眼皮无规律地颤着,城市上空金光晕染,挥动着几束圆长的光柱,自下而上,愈来愈暗。

      他必须问问林囿诚。

      萧想赶到医院时,林囿诚还在做手术。手术室外红灯最先映入眼帘,照得萧想心跳攸地一停。

      医院长廊满是病人来来往往,家属的咒骂,病人的痛号,以及,震动鼓膜沉闷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度日如年常有,可时间从未像此刻这般难熬。

      萧想一下一下磨搓着指尖,掐紧指关节,心堵地抓挠手背,刻下一条条红痕。他盯着座椅前一块儿空白的方砖,感觉思绪被缕缕抽离,脑中如同这反光的方砖一般空空如也。这种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浪费时间。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萧想蓦地吓了一跳,来电显示是江一易。

      “爷爷你人呢?”江一易那头裹杂着浪拍岸的泡沫消逝声和翻滚的风沙摩擦声,应该还在海滩。

      “医院。”萧想感觉嗓子发紧,有些暗哑,后一个字化作一阵苍白无力的气息飘出声带,就像被人攸地狠狠抡在胸口,胸腔里的空气忽然受到挤压排出体外,听起来既像喘息,又像干呕。

      “医院,你生病了!”江一易喊起来。

      “不是我,”萧想话很沉闷,“林囿诚。”

      “娇娇?娇娇怎么了?”

      “被人打了,还在手术室抢……”

      “我靠,谁敢打娇娇!?他丫的不想活……”

      “行了,别说了,就这样吧,我休息会。”萧想挂断电话关了机,他觉得自己这就是个扫把星,去哪哪出事。

      萧想闭上眼,长叹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想整个人坐得有些昏沉麻木,但还是在手术室门打开一瞬间冲了过去。

      “医生,怎么样了?”

      “您是病人的家属吗?”

      “我他弟,我哥怎么样了?”林幼仰头看着萧想,脸上没有表情。

      “病人抢救成功,但头部有严重的钝物击打伤,身上多处划伤,左小腿骨粉碎性骨折,仍在昏迷中,建议转ICU。”医生把口罩摘下来说道。

      “转转转,我能,看看他吗?”

      “待会儿推出来就可以了。”医生说完走开了。

      “林幼,”萧想蹲下来双手掺着林幼的肩,“我先当你哥哥的弟弟,这样办手续可能比较轻松。”萧想虽然知道随便认哥不太好,但也是情急之下。“你先跟我一起去前台缴费。”

      萧想疾走至缴费处,“你好,我来缴患者林囿诚的费用,麻烦帮查一下。”

      “请稍等。”护士拨动鼠标,拖拉着屏幕,“呃,林囿诚先生的相关医疗器械请问要在本院购买吗?”

      “可以。”

      “保守费用陈列在单子上,情况若有变动可后期补交或退款,请签字。”

      萧想掠过一长串的数字和症状,直接在家属栏签了名,把笔和单子交换给护士。

      护士接过拿近敲了敲,问道:“请问您是病人家属吗?”

      “啊,我是,同母异父的弟弟。”

      “好的,请问缴费是现金还是刷卡。”

      “刷卡。”萧想把手机壳子拆下来,从夹隙里挑出一张信用卡,里边还有剩余的百来块钱红票子。

      可他试了很多次,无法支付。护士查询后发现这张信用卡被冻结了。

      这是萧想存放生活费的卡,爸爸每月会固定往卡上打钱,他绝大部分的钱都在里面。现在卡被冻结了,看来那位是想断他后路让他不得不屈服啊。

      萧想愣了几秒,面无表情拿过笔朝卡背面的磁条狠狠扎下去,直接穿透,就这样一连扎了好几个洞孔,最后把废卡对半折断,连笔扔进了台子旁的垃圾桶里。萧想抬头朝护士笑了笑:“对不起,请再加上笔的费用,能微信支付吗?”

      “啊,啊可以的,这是付款码。”护士感觉很诧异,颤颤巍巍递过来二维码。

      萧想打了个电话:“我同意,但要先预付一笔钱,否则免谈。”对方说了什么,萧想报了个数,一通电话麻利迅速,不过一分钟就挂掉了。

      萧想用微信刚到账的钱给林囿诚交了医药费,问清了林囿诚的病房,拉着林幼的手离开了缴费站。

      站在病房门口,萧想并没有急着进去,他转身朝林幼蹲下来,说:“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守着你哥哥。”林幼没动。“不要质疑我的居心,可以吗?”态度像是无可置辩,又像是恳求。林幼点点头。

      萧想站起来,握上门把手:“还有,我姓萧,需要时,可以叫我萧哥。”

      林囿诚仍在昏迷,面部接着呼吸机,左小腿绑着厚重的绑带,被吊起稍稍离开床面。头上……也是绷带,仿佛还在向外渗血。

      海边的城市,八点半就有清晰的月亮明晃晃,医院的花园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花香,这个既是生命开始又是生命结束的地方,联合着铁栏外的车水马龙,把他困在这里。黑暗无死角地窥视着他。他所坐的长椅上,凑满了多少个人生命的一小段,那些人坐在这里,看着满园的枝繁叶茂,花开有时,万物生命匆匆换代,是颇有感想,还是心无所想。

      他想过怎样去死,现在要想怎样得生。

      他给几个看中他的作品的其中一个编辑打了电话,同意和他签约,不是因为和他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这家报酬最高,他很明白现在需要钱。

      他还会再回家里一趟,拿好所有东西,搬出去。

      商业街的房子要退租,租金太贵。暑假要找兼职,大概是做家教。要学做饭。还有,绝不屈服。

      他模糊中真的有一瞬间认为林囿诚是他的家人,是同母异父的哥哥。

      他处在恍惚和清醒的间隙中,听见一阵熟悉的音乐。

      他电话响了,是妈妈。他在犹豫要不要接。

      大拇指悬空在绿色接听键上方,左右挥划,像是在擦拭屏幕,但始终吊着一段距离。他感觉心脏就在眼前蹦跶,每蹦跶一下半时间就过去一秒。

      他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萧想你在哪!”妈妈生气了吧,感觉特别想抓他回来关禁闭吧?

      “我不会再见你们了。”萧想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感觉在刻意温柔,但又不容置疑,电话那头愣了愣。

      “对不起。”萧想的情绪听不出有什么波动,“你们,放弃我吧。”他咬破了嘴唇,一股浓烈的铁锈问绕在唇齿之间。

      说放弃什么的,怎么心这么痛呢!怎么眼睛就看不清了呢!?

      “你说什么,”妈妈估计也在忍吧,“你再说一遍。”

      “我说,放弃我吧,当我不存在,当我是……”

      “萧想!你有本事了,翅膀硬了,你有种!你有种跟我们断绝关系!”爸爸夺过电话吼着,“我萧堂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狗屁玩意儿,癫子一个,你丫是不是有病!”爸爸骂上火了吧,“嚯,我忘了,你本来就有病,你丫的抑郁症是吧。烂人一个……”

      “是,我有病,所以我们断绝关系吧。”萧想依旧平静,“最后麻烦你一件事,作为我的监护人帮我改名。我会消失得很彻底,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上去掉吧。房间里的东西是我自己直播用赚来的钱买的,这十几年的生活费,我会两倍还给你。卡你已经冻结了,我只有吃饭的花销扣在上面,我会把钱还到那张卡上,但卡请你补办。我说完了。”

      电话那头依旧一片沉默。

      “孬种啊,孽子……”爸爸居然因为他说了这么多粗脏话,虽然满是讽刺。

      “是,所以当初就不该救我,提前做掉我就不会这么麻烦了。”萧想拳头紧了紧,“我会给达叔发信息,我会把申请表写好,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

      “最后……对外宣称我死了吧,萧想死了,这样不会给你丢人,做做样子弄个坟吧,我出钱。”萧想挂了电话,关了机。

      其实不用关机,萧想知道他们绝不会再打来。只是心理暗示罢了。

      全身上下还有五百多块,明天就得找到兼职。他怕林囿诚……情况恶化的时候自己食言。

      改名或许也只是心理暗示,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就当胡闹吧,说不定这是最后一下了。

      他只是没想到,阿贵猜到了,并且说了,现在萧堂认为他有病。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或许他根本没有资格管。

      他算明白了,之前的拍肩,原来全是祝愿康复的意思。阿贵的阅历丰富,倒是让他认清了现实,或许该感谢吧。可阿贵怎么那么肯定,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理解;只是他凭什么,凭什么毫无保留说与他人哪怕是父母;还有他自己,怎么就信了,就实话实说了。

      萧想自顾自讪笑了两声,重新把手机开了机。他还要找兼职。

      这一夜,都在混着酒精味儿的走廊长椅上度过。林幼被萧想送回酒店,江一易晚上带着他。萧想自己什么也没跟江一易说,问了也不回答。

      他尽量把时间从早上七点半排满到晚上九点半,可以换三个不同地点做家教,晚上就在医院写稿,照顾林囿诚。

      他把条件合适的联系电话按报酬由多到少排在纸上,准备明天挨个打过去。他现在只希望自己吃得消……不,就算吃不消也没办法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生活会逼着人一夜长大。该感谢那些让你成长的人,但方式不值得你感谢。

      萧想无意间瞥到一则钢琴家教招聘,给的酬金额外高,一节课给的酬金是他电话单上第一名的三倍。这条招聘信息是很久之前的了,萧想不知道是忘了收回还是一直没找到,这条信息就一直这么吊在这。

      他把后边的联系电话抄在别处空白的位置。

      他不知道能不能聘上,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毕竟他没有钢琴考级证书,也两三个月没碰钢琴了,他弹钢琴,纯粹是因为喜欢。大家都知道他会小提琴,但估计没人知道他钢琴弹的比小提琴拉的好。毕竟,父命难为。

      对,学小提琴的钱也要加进去,一起打卡里。

      两个隔开的12小时被融合成完整的24小时,萧想有一瞬间对时间流逝感到恍惚。打开日历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次日早上八点多了。

      可以打电话了。

      前三甲中的“榜眼”要求只能是女老师。“榜眼”妈妈说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这事不好写在招聘信息上,也不好直接写只招女老师,道了个歉就把电话挂了。

      同性恋啊,看来他父母是反对喽。萧想暗暗想着“这很正常”,犹豫了一下输入了钢琴家教电话,拨打过去。

      对方听起来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大叔,很有礼貌,但貌似只是为别人卖力,口气过于官方。萧想和他约定今天下午一点半去面试,地点在一个别墅区。什么啊,原来是有钱人家啊,看样子要求很高呢,消息吊这么久了都没撤,一直不满意吧。

      其他三份家教也有了着落,有初二初三的,还有一个小学生。对方并不介意他只是高中预备役,说是孩子反应最重要。萧想听了,默默笑了笑。孩子反应最重要么……

      待会儿九点半就要去初三学生家里上课,准确来说是试上。教材学生自备,所以他拣好纸笔准备到病房再看眼林囿诚就出发。

      就在他准备从长椅上起身时,手机响了。是萧让。萧想想都没想就接了,他知道萧让肯定会打电话给他,只是没想到是次日。

      “哥,要是实在要帮,”萧想没等对面出声就直接说,“就帮我把房间里的东西拣好装箱放在附中门卫室吧,到时候我会自己去拿。”萧想顿了顿,对面沉默着。“还有,这是我最后一次再叫你哥。你,是个很好的哥哥,对不起。”

      他把电话挂了,拉进了黑名单。

      他拖延不起了,也犹豫不起。

      林囿诚仍在吸氧,同昨天没什么差别。打他的人,他不知道是谁。林囿诚没醒之前,他不会报警。只能等,等林囿诚醒来。

      萧想开了导航,现在过去估计走一个四十分钟差不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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