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城》苏泺

54、第五十四章

　　昏暗的房间里，纪遇蹲在床边从床头柜的最下层找出了一把钥匙，黄铜铸成的钥匙已经有些生锈了，她抓起衣服下摆使劲摩擦钥匙表面，将锈渍擦去，颤颤巍巍的撑起自己的身体，走出房门。
　　纪遇神情恍惚的走到正堂边上的一个房间，厚重的木门被铜锁锁着，门的下方已经爬上了一层青苔，看起来已经弃用了许久。
　　纪遇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了几下没打开，原本寂静的纪遇忽然烦躁了起来，大力的摇晃了几下，终于把门打了开。
　　纪遇转动眼球环视了一圈一片漆黑的房间举步走入，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的她反而笑了出来。
　　这间房间的门槛比其他的微微高一些，纪遇小时候经常在这里摔倒，那时奶奶就抱着哭泣的纪遇坐在门槛上，安慰着她说只要她长高长大了，就不会再摔倒了，可是如今已经长大的纪遇，依然在被门槛绊倒了。
　　看来她还是和小的时候一样，天真愚蠢。
　　纪遇循着记忆摸索着电灯的开关，摁下开关，老旧的灯泡一边吱吱作响，一边闪烁着发出暖黄色的光亮。
　　房间里还是记忆中的摆设，只是多了许多纪远航留下的东西，这些东西本来是放在纪远航的房间里的，在纪奶奶去世之后，纪遇就把它们都放进了这间奶奶生前居住的屋子，锁上了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很久未见天日的家具上都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尘，随着纪遇的走动掀起了一片朦胧，纪遇蹲下身子，面前是一个被铁丝绕住把手的柜子，成成叠叠的铁丝包裹住手把，将柜门锁得严严实实。
　　至今她还记得那天她是如何歇斯底里的把这个柜子封上的，就像封上它，一切就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纪遇伸手一根根的把铁丝掰开，白嫩的手掌被尖利的铁丝划破，血丝渗出皮肤，衬着那一片皙白，格外刺眼。
　　掰了很久，直到纪遇的双手布满了血痕，那个柜子才被打开。
　　柜子里放了很多东西，大部分都是纪遇小时候纪远航为她亲手做的玩具，各式各样的，直至今天也十分讨喜。
　　底层是从木棉树上拆下来的秋千，缠在绳索上的红布条已经褪色，记忆里的欢乐也蒙上了一层薄雾。
　　物品之中，有一只小木马是纪遇儿时最喜欢的，那是她五岁时纪远航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在一众礼物中脱颖而出，最得纪遇的喜爱，那一段时间，纪遇连睡觉也要抱着它，即使是纪遇长大了一些，它也占据着纪遇床头最中心的位置。
　　纪遇一一抚摸过每一样物品，带着愧疚和怀恋，最后将小木马拿出，躺上了奶奶的床，年头已久的木床散发着一股木霉味，纪遇怀抱着小木马伴着这股味道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眼睛一眨也不眨，一直到干涩的眼眶满盈泪水了，才闭上眼睛，侧了侧身。
　　枕在枕头上的头随着移动感受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纪遇坐起身，将枕头下的东西抽了出来，那是一个小木盒，她曾经见过这个木盒，在纪远航的葬礼之后，那时奶奶将它交给她，说是纪远航留给她的，可那个时候的她还陷在对自己的厌弃和对纪远航的憎恨之中，不肯看任何关于纪远航的事物，便怎么也不肯拿，之后便遗忘了这件事。
　　纪遇把盒子捧到膝盖上小心的打开了，那里面是一只毛绒玩具熊，毛绒玩具熊的耳朵上还别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爸爸送给小遇的十三岁生日礼物’。
　　纪遇记得这只玩具熊，是以前巷口的手工玩具店里买的，那时纪遇放学路过就看上了它，却在第二天去买时被告知已经卖给别人了，那家店的玩具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失去心爱的玩具熊的纪遇还难过了好几天。
　　看着手上的玩具熊纪遇知道不是那家店里买的，熊身上的针线十分粗糙，想来应该是纪远航亲手做的。
　　拿起玩具熊，盒子底下还躺着一份信，是纪远航惯用的信封。
　　纪遇把玩具熊和小木马一起抱进了怀里，伸手去拿那封迟到了十几年的信，时间久远的信件字迹已经模糊，纪遇揉了揉双眼，仔细辨认。
　　信封上写着‘致小遇’，从这三个字上就可以看出当初纪远航是怀着多么悲哀的心情写下的，力透纸背，钢笔水更是晕开了一块块的墨迹，纪遇小心且急切的打开了信件，纪远航的字迹在她的眼前展开。
　　我最爱的女儿小遇：
　　在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应该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不过你不用伤心，这对于爸爸而言是一种解脱，只是对不起你了，让你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母，但我相信我的小遇一定会坚强的长大，成为一个优秀独立的大人。
　　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爸爸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选择，虽然不知道现在的你可不可以理解爸爸下面的话，但是爸爸还是决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对于妈妈的离开，我对自己的唾弃多于对她的怨恨，从最开始，我和你妈妈的婚姻就不是基于相爱，是爸爸的执著让没有更好选择却又到了结婚的年龄的妈妈嫁给了我，爸爸以为婚姻可以绑住你的妈妈，可是到头来还是证明了这段婚姻的脆弱。
　　爸爸选择了放你妈妈离开，但是爸爸高估了自己，我原以为可以坦然接受她的离开，最后却在这件事上生了执念，之后又懦弱的认为所有人都会离开我，而你，我的女儿，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人，你是我全部的寄托，我没有勇气承受你离开我了。
　　所以爸爸把你牢牢的锁在身边，每一个看不见你的瞬间爸爸都觉得你会离开我，我知道你这个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但爸爸控制不住自己，看着你对这个家越来越不喜，爸爸也越来越害怕，只能把你看得更紧，而这让你更不喜欢这个家，会有这样的结果，是爸爸对不起你。
　　如今，爸爸决定走了，这样爸爸和你就都可以自由了，爸爸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但希望你可以原谅爸爸最后一次的自私。
　　我的小遇是最好的女孩，就算爸爸不在你身边也会勇敢幸福的生活下去的。记住，爸爸从未后悔过爱上你的妈妈，不要因为爸爸与妈妈的悲剧而失去爱的能力，你纪念了爸爸心中与你妈妈最美好的相遇，也纪念着你与这个世界的相遇，你一定要相信你会遇到你爱且爱你的一个人，爸爸的宝贝一定要幸福的，爸爸在天上看着你，答应爸爸一定要做到，好吗？
　　爸爸爱你，照顾好奶奶。
　　落款是‘永远爱你的爸爸’。
　　泪水稀释了本就模糊的字迹，纪遇慌忙的用袖子擦去信纸上的水迹，一遍又一遍的看着这封信，把每一个字都刻在心中。
　　等她放下手中的信，窗外已经微微泛起天光，纪遇透过玻璃感受着那一丝丝的光亮，最终起身下床，抓过橱窗上她幼时用的笔，走出了家门。
　　身无分文的纪遇一路奔跑来到了墓园，循着一贯的路线来到奶奶的墓前。
　　纪遇在墓碑前蹲下，拉起衣角擦了擦墓碑上染尘的照片，一边对奶奶述说着。
　　“奶奶，对不起，是我一直都不懂您对我说过的话，小时候，您总夸我聪明，以后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但如今已经长大的我，还是那么笨，笨的折磨自己，折磨别人，您在天上一定会嫌弃我的。”
　　“我现在懂了，所以您一定一定不要因为我笨就不认我这个孙女啊！”
　　和奶奶说完话，纪遇起身走向纪远航和林婧的墓碑，自从纪远航去世后，纪遇并没有真正意义的去看过他。
　　对于纪远航，纪遇是恨的，恨他的狠心离去，恨他的无情抛弃，恨他的爱情至上，但顺着年龄的增长、外人的议论，这些恨被随之而来的愧疚所掩盖，慢慢的又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所背负的罪过让她从不肯来看看纪远航变成不敢，这样的结果就是她十几年都未曾踏进这里一步，哪怕她就在不远处祭拜着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