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赋》白玉烧犹冷

2、渡风花

　　白炽灯猝不及防地打开，啪的一声，不大不小，却在只余一人的室内稳稳传进青年被乱发遮掩的耳朵里。
　　游翎在诡异透出些许昏黄惨兮的灯的啪兹声中堪堪抬头，浮尘有节奏地飘浮在空中，刷白的墙上黄澄澄地映出一个静谧的倒影。

　　他没有听见开门声的警告，在墙上影子身形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僵住了。

　　“哥哥。”
　　微涩的声音低低地响起，粉发青年坐在原地，没有回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倒影，站在门口的人挑了挑眉，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走进来，这气氛与他想象得大相径庭，但好歹是一个招呼。他正要迈步走进，却见那坐着的青年置于腿上的双掌微收，偏转过头看向他。青年眼角泛着薄红，却忽地扯起一个笑容：“你怎么，还有脸来见我？”

　　站在门口轻轻抱着手臂的人一头蓝发，身形笔直，记忆中，那张漂亮的脸上二人乍看上去如出一辙的亮紫色眸子，与游翎四目相对时，唇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我以为你不会再离开那里，”那人不答反道：“你并不诚实啊，弟弟。”

　　粉发青年红色夹克下的双手在主人未察觉中不安地收紧，他回想到那个遥远的日光毒辣的午后，神觋身上的白骨晶莹剔透，照得年幼的他睁不开眼睛，他就这样愣愣地站在那里，双目相交时，忘记了呼吸。

　　虽然他每日都是这副神情，蹲坐在溪边，呆立在檐角，或者今日站在这片花丛前。

　　他的年龄实在是太小了，族里比他大个几岁的孩子们多已经学着干活了，即使与他岁数相近的，也较他灵敏的多，族里大巫在祖父母的要求下，已替他看过，只是欣喜地确认了他不是个白痴。

　　那个大上七岁的哥哥站在面前，被一身繁复的觋者服饰束缚着瘦削的身体，眼睛却剔透温和地看着他，笑着说：

　　“用花来问吧。”

　　游翎吃力地辨认着那人的唇形，想说他听不见，一大串的渡风花却已经盖住了头发和面颊。眼睛看不见，耳朵也听不见，只感觉到风的气息，随着阴凉中湿漉漉的渡风花的气息，轻柔地窜进鼻端。

　　我要问什么呢？你又要告诉我什么呢？

　　彼时他被双亲抱在身前，亮蓝色的铁皮货车哐当哐当地响着，载着颠簸的孔雀和羽毛，看着山路逐渐拐下一个弯、两个弯……终于远离了那片云山雾罩的山，暗沉的天气拂着微微的风和细雨，带着从枝干间脱落下来，随风扬起的渡风花和飞燕草，一路去向天际。

　　那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外面的世界没有渡风花，却能在升中学之前就治好了他的耳疾，后来一路幸运地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平稳地上了初中，高中，然后在白日炸响的惊雷声中，在高中布告栏荣誉校友中看见那个人的姓名，履历和去向。

　　.
　　他们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重逢，是在游翎就读高中所在的大学城郊的一个小巷。

　　彼时游冶正为当地直属社媒做暗线供稿，带着一副初出茅庐不引人注意的人畜无害的面颊，穿梭在名不见经传的街巷，作息往往颠倒几分。游冶自己对繁华喧嚷的城市夜生活不甚感冒，外加大学城附近工作任务不多，更是不甚新奇，却在经过那条街上最为吵嚷的酒吧门外惊鸿一瞥。彼时他压低帽檐时轻轻侧头，然后在灯光迷离的透明玻璃外，显眼又嚣张的酒吧驻唱台上，记者的眼睛锁定了一张绝对不会被错认的面孔。

　　游冶后来回想，或许又只是，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熟悉的，同样的东西。

　　在那个瞬间，台上的青年转眼望来，麦克风支架曳地发出刺耳的声响，那绑着时兴发带的额下尚淌着汗水，粲紫色的眼眸中，青蓝色的萤火却已清晰地颤动起来。

　　说实话，游冶从前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从小不同任何人说一句话的族弟，长大后会同他产生那么多交集。他们就像晴天下雨时分的渡风花，注定在无依无靠、无枝无桠的风中零落分散到看不清的轨迹中去。

　　但是人生中最出乎意料的两重惊吓，都是这个十年未曾谋面的族弟带给他的。

　　从前他一直在想，翻过那座山，然后在山那边等待他的将是什么？直到那日他站在只有螽斯攀附的檐角，看见一个一袭觋服，满身祷纹的身形修长的粉发青年，跟随傩祝的步调唱着祝词，一直走到那不可逼视的高高的祭台上去。宿命论就像带着时间钝风的回旋镖扇向他的左右脸颊，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那里。渡风花在溪中打着旋，一圈，又一圈，溪的那头有一个懵懂不语的孩子在他的目送中脱离了这天罗地网的桎梏，然后在十年后他又回到了这里。

　　.
　　数日踩点，今日行动收网。此前游冶已经籍由收集了充足的视讯资料，亟待今日一网打尽。只是非法经营就罢了，还妄图挟持人质，那就敬谢不敏了。行动小组已经部署清晰，在那之后就没他这个记者什么事了。只不过不曾想到的是，等到了约定的地点，除了早已料到的被雇佣的打手，有一个不曾想到的对象，也出现在那里。
　　粉发青年被虎视眈眈、众星捧月地团团围住，虽然力有不逮，他看起来倒是气势很足，正使力把一人摁在墙上，他的眼神正定格在游冶出现时惊诧回眸的刹那。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一并扣押。

　　做笔录的人已经离开，很显然，现在到家长接孩子回家的桥段了。
　　蓝发青年走到身前不远不近地站定，他对这番对话表现出了十足的耐心，游翎好像还坐在审讯椅上，只感觉自己无路可逃了。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回来？！”游翎不敢再对视，游冶看着对方不善地逼视着自己的衣领站起身，对方腕带下紧握成拳的手微微松开力道，不安地碾磨着自己的指节。
　　游翎听到对方轻轻叹了口气，道：“是哥哥对不起你。”
　　游翎蹙眉抬眸，这下不闪不避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做祭司是我自己的选择，和哥哥无关——”
　　游冶打断了他的话：“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那双眼睛同游翎记忆中的一样，好像会说话一般，不要再骗人了。
　　你不要再骗人了，我也是。

　　粉发青年澄澈的眼睛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太沉重了，哥哥，太沉重了，其实不需要再坦白或逼问，如果双目相对的话，想说的话就会从眼睛里全部说出来，游翎于是说：“对不起，哥哥。”

　　“对不起我吗。”游冶笑了笑，说：“那么告诉我，你现在每天都住在哪。”

　　青年眼睛红红的但是马上变得哑口无言了，惊慌地开始恐惧自家哥哥下一个问题变成“为什么在酒吧驻唱”，然后听见对方说：“算了，不问你了。”
　　“跟我走吧，嗯？”

作者有话说

　　（于是开始了格格养家底底读书的日子）
家oc：弟哥cb向短打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