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及你》辞晏

52、徐子钰×顾小昕（六）

　　郭漾是冷的，但也是艳的。她冷在心，艳在骨，美在皮。这种复杂的气质，顾昕揣摩出来了，但演不出来。
　　安导叹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已经不错了，你回去再联系联系，下一场戏努力吧。”
　　这里不是磨炼场，没有这么多时间给顾昕学习。郭漾这个角色虽然复杂，但戏份不多，他并不要求顾昕做到完美。
　　顾昕顿了顿，没有强求，点了点头后回了候机位。是她给的答卷不够好，不能怪安导不给自己机会。
　　她捧起剧本，低头认真地读起来。
　　“不吃饭吗？”一个偏冷质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军装长靴裹着她被男人翘想了多年的长腿，轻巧一跨，就越过了小躺椅，坐了下来。
　　来的人是本部电影的女主角，斩获无数影视奖项的影后姚卿。她在片中饰演与林岭之一同潜伏陈府的爱国女青年梁月鸣，最后与陈擎相爱，却因时代的命运导致悲剧收尾。
　　“姚卿姐。”顾昕坐直身板，语气颇为恭敬。
　　姚卿是圈内公认的高质量女演员，不仅漂亮，演技也非常好。只是前两年与天娱的谢氏总裁低调结婚，这两年已经不怎么接戏了。
　　“不用这么客气。”她笑了笑，“严格说起来，你应该也算是和我有些渊源。”
　　顾昕有些不明所以，接着就听见姚卿补充：“我丈夫是屈一行的表哥。子真和我说，她弟弟托我多照顾照顾你。”
　　顾昕微怔，没想到徐子钰把关系拉扯得这么远。
　　“能追到你，他可真是能耐。”姚卿翘起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后满脸惬意：“我早就想认识你了，不过之前一直没什么机会。”
　　她笑着，语气难得有着淡淡的亲昵感。虽然是客套，但也是实话。
　　她向来喜欢欣赏美人，尤其是像顾昕这种无死角的气质美人。
　　但她一向觉得能把“有气质”和“无才华”两者合一是一件很难的事，偏偏顾昕做到了。唱歌不行，跳舞僵硬，演戏勉强。三无流量明星的光环下偏偏有一张气质清冷的脸，实在非常奇妙。
　　因为她与邢子真这表妯娌关系还算挺好，本是打算在安导那说两句好话，别让她太难看就算了。只是没想到，她的演技其实还可以，甚至本人也非常努力。
　　“没有追。”可能是因为有了徐子钰做中间枢纽，她难得柔情地轻笑了一下，“是我喜欢他很多年。”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实在奇怪，但要说徐子钰追她，这话就抬举了。而她自己，也是不愿意让徐子钰受这种委屈的。
　　“在这部戏之前我曾和你有过一面之缘。”顾昕没多留恋这个感情话题，很快又换了一个，“是在一个酒宴上，谢先生托我照看过你。不过当时你脸色不太好，估计已经忘了。”
　　姚卿微怔，倒是不知道当时还有这样的故事。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剧本：“想知道你的表演有什么问题吗？”
　　顾昕眼睛微亮。姚卿是天价影后，能得到她的指点，肯定是最好的。
　　“艺术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姚卿轻声说，“你不仅需要带入角色，还需要把握力度。如果用力不够，观众觉得平淡，用力过度，观众会觉得突兀。你需要找到自己和郭漾之间的平行。入戏是做角色自己，但在此之上，你还需要把表现力度控制在最好的范围。”
　　她低着头，仔细地和顾昕聊起了她最热爱的工作。顾昕看着她，象牙白的肌肤与天然的黑发，浓重的五官里有着淡淡的异族血统，极富上世纪的港风韵味。她的眼睛透着光，一闪一闪地像在把宝藏分享给自己，神采烨烨，分明年纪比自己还要大，却更具有生命力。
　　顾昕撑着脑袋，一边听着她的话一边想：这样的女人，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美人吧。
　　。
　　襄平的四月好雨，滴滴哒哒地落在屋檐，比每日出入陈府的马蹄声还要频密。雨帘下的美人披着简单的纱衣，撑着手臂无言看雨。
　　“郭夫人，真巧呀。”阁楼下的男人手里握着油纸伞，立在长廊下一身狼狈地抹着军医上的雨渍。
　　郭漾垂眸看他，面容不变。“林先生。”
　　“退食北窗凉意满，卧听急雨打芭蕉。”林岭之一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被雨打落的残花，笔直的身躯中透出十分浅淡的温柔，“襄平没有芭蕉，但听听雨声，似乎也不错。”
　　郭漾被他的诗吸引，原本了无兴致地心思被勾起：“平城有芭蕉吗？”
　　“当然。”林岭之仰头，笑意深了，“日后有幸，林某定请陈帅往平城一聚，郭夫人随着，就能看见了。”
　　郭漾眸色一顿，又移开了目光。嫣红的唇扯出了极其讽刺的笑，在纷杂的雨声中低语：“花无百日红，又何来日后。”
　　林岭之不以为然：“若真如此，那林某便独邀郭夫人一人。平城天暖，玩意繁多，姑娘们总爱出门郊游，郭夫人应该会喜欢的。”
　　郭漾自问声音说得小，对他能听见自己的话有些惊奇：“你能听见？”
　　“前些年跟过一位师傅，学过些许唇语。”他指了指唇部，“夫人只要开口，我看清了就能差出些许。”
　　郭漾想了想，微微张开了口。
　　林岭之读出了她的意思，于是看着她的唇，一字一句读着：“海棠花谢春融暖，偎人恁、娇波频溜。象床稳......”
　　读到一半，林岭之便停了下来。
　　隔着雨，郭漾低头看见他尴尬且局促的神色，竟不由笑了起来。
　　一贯冷彻的眼里染上暖意，似现未现的梨涡温柔，明明尚在雨中，林岭之却闻得了阳光。
　　。
　　顾昕这天下了戏服，被安导叫过去好好夸奖了一番。
　　他对顾昕这些天的进步非常满意，甚至有些大喜过望，恨不得把顾昕的肩膀都拍碎了夸。姚卿站在旁边听着，冲她眨了眨眼。
　　余淼接她回了家，也没上门就跑了，说是有了约会。顾昕一边掏钥匙一边想着要不要腾个时间和徐子钰来场约会，就听见了门里头开门的声音。
　　徐子钰正捏着手机，皱眉说着什么：“我现在过去。”
　　顾昕一愣，下意识抓着他衣摆：“出什么事了？”
　　“公司的合伙人家里出了事，我去看看。”徐子钰挂了电话，脚还没迈出去就被人拉了回来。
　　“那个叫博玟的？”顾昕碰到过几次他的手机来电，写着的都是这个名字。而这名字，一看就像个女人。
　　“嗯。”徐子钰点点头。
　　顾昕摸了摸口袋，掏出来平时管用的口罩：“我也去。”
　　晚上十点半，孤男寡女。她能信得过徐子钰，但信不过这个女人。
　　徐子钰想了会儿，误认为她可能是想和自己多相处些时候，就同意了。
　　车子里的凉风小声又轰轰地吹，顾昕拉了拉薄外套，半个身子埋在了椅子下面。
　　“困了？”徐子钰见她眼皮子耷拉着，语气温柔。
　　顾昕摇了摇头，悄悄捏了捏手臂：“没有。”
　　徐子钰腾出手，摸了摸她额头：“有些烫，是不是发烧了？”
　　她的脸上有些异样的潮红，卸妆好的脸色就没有过好看的时候。
　　顾昕是有些头晕，估计是白天在片场吹了凉风。她软软地摇头：“没，就是有点晕。”
　　徐子钰听她这样说，就有点后悔了：“你睡一会儿，一会儿就送你回去。”
　　博玟的家并不远，两人当初在尚城开事务所，选的住址都离上班位置近。顾昕虽然没兴趣知道博玟出了什么事，但还是厚着面皮跟了上楼。
　　徐子钰的双手一直插袋里，直到站在博玟家的门前，才从容地伸手按密码。
　　顾昕眼眉一挑，语气未明：“她家密码你都知道？”
　　“嗯，为了工作方便。”徐子钰打开门，拉着她进屋，“你坐一会儿，我去叫他。”
　　顾昕咬着牙，乖乖坐在沙发上等，却没想到等来徐子钰扶着一个男人走出了房间。
　　男人的脸色有些颓然，看起来像是病了。看见沙发上一个长发女人，反而有些愕然。
　　“我女朋友。”徐子钰简单介绍了一下，“这是博玟。”
　　顾昕神色一顿，明白自己误会了什么。她大方地摘下口罩，对博玟伸出手：“你好。”
　　博玟现在状态不太好，眼神朝徐子钰瞟了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虚弱地笑了笑，礼貌地伸出手：“你好。”
　　“博先生这是，病了？”顾昕帮忙扶着他，陪着徐子钰往外走。
　　博玟捂着胃部，任由人挟持着出门，唇边挂了浅淡的苦笑：“老毛病了。”
　　顾昕低头看了眼他紧紧捂着的胃部，没再问下去。
　　博玟直接被徐子钰送去了急症室，顾昕带着口罩，全程陪着。
　　医生让他留院观察几天，徐子钰不太放心，决定陪床一晚。原本他还打算让顾昕挂个号看看，但一摸额头发热像是又退了，于是让顾昕先回去。
　　顾昕歪头想了想，答应了。
　　“他是你同学？”送她回去的路上顾昕来了精神。之前一直以为博玟是为女生，她不敢多问，现在知道误会了反而有了好奇。
　　徐子钰摇摇头：“两年前在酒吧认识的。那时候他刚和初恋因为一些原因分手，夜夜买醉，胃也坏了。今晚这样的情况，一年总会有几次。”
　　顾昕微怔，抿了抿唇：“那他，现在还喜欢初恋吗？”
　　“如果不喜欢，今晚又怎么会进医院？”徐子钰反问，金丝眼镜下的眸色特别平静，唇角若有似无地轻笑如果不认真听，顾昕差点错过话中的冷嘲。
　　顾昕沉默了，垂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觉得有些时候，徐子钰是在怨她的。怨她当年不辞而别，怨她告别七年一声不吭。
　　“你也这样吗？”顾昕轻声问，纠结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有些不安。
　　徐子钰脸色一僵，很快恢复了正常：“让你失望了，我没他深情。”
　　顾昕本来还屏着呼吸，听见他的否认反而松了口气。然后淡淡地笑了笑：“那就好。”
　　“？”这又是什么操作。
　　“其实毕业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尚城特别害怕。”顾昕看着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一向冷淡的面容里有些感叹，“那段时间也总会想起你。后来渐渐忙了，也就很少记得你了。其实，我也没博先生这种深情。”
　　徐子钰紧抿着唇，脸色越发不善：“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我们这样很好。”顾昕垂眸，睫毛落下淡淡的阴影，唇边的笑逐渐加深，“我们分开后，都在各自好好生活，重逢后我们也不必心疼谁。如果像博先生这样，初恋回来看见的话，肯定会心疼吧。”
　　她很庆幸，徐子钰只是比七年前更优秀了。他没有像别人一样，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锈成枯木。太多人认为这种情深是情比金坚，但在顾昕眼里却毫无意义。
　　一路无话，徐子钰似乎并不想再聊这个话题。顾昕觉得自己可能惹他不高兴了，也不敢再开口，沉默着到了家。
　　“你不用管我，”顾昕走进家门，“收拾一下就回医院吧，我明天一早就去剧组了。”
　　徐子钰关上门，藏匿在冷淡镜片下的眼中蕴藏了薄怒：“你说错了。”
　　“嗯？”顾昕不明所以地回头，却猝不及防地被他按在了墙边。
　　男人宽大的手掌攀上她素白的脸，粗粝指腹摩挲着瘦削的下巴，沉哑的音色里像是隐藏了一只凶猛的兽：“你七年前选的路就是错的，又哪里来的好好生活。”
　　顾小昕，我一直记得的，那个冬夜，你在车站里仰头看我，眼神坚定地跟我说，“我们别辜负了梦想。”
　　从你放弃梦想那刻起，你就奔向了一条违背心意的路。漫长的七年，你在荧幕前眼中未曾有过光。这样的你，哪里谈得上好好生活。
　　所以你错了。我心疼你，整整七年，只要看见你，想起你，走向理想的每一步，我都在心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