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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章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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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见到陈洋之后,周文似乎又变得开朗了起来,就连周日我来接他班的时候,都能看到他在值了一个白连夜以后,脸上仍然挂着笑。
我对周文分析说,因为那天看球散场以后,是我执意要先去一趟厕所再走,所以才耽误了一些时间,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和陈洋坐上同一辆地铁,他们两个才能再次见面,所以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他的爱情是我一手促成的,以后有好事一定不能忘了我。
周文笑着点头答应,然后看着手机说:“你踏实值你的白连夜吧。”技术组所有的女性刨去正在怀孕的就是已经生过孩子的,她们很默契地以身体不便或照顾孩子为借口退出了值班大军,其中最牛逼的当属我们的组长赵一茗,她家闺女都小学毕业了,还需要照顾呢。
因此现在值周六日班的任务全落到了我们三个男生的头上,而且一值就是24小时的白连夜,好在楼上调度室那屋还有王杰和许海涛两个人,他们会被李天雷在排每个月班的时候适当地放进周六日,以帮我们分担一下这个重任。
“我好像记得之前听马超提过,你们最开始值班的时候,那会儿赵一茗还跟着值班,周六日全都是白连夜的班对吧?”我问周文。
周文听我这么问,抬起头来说:“对啊,不过那时候还没有领导只值周一到周四的班这么一说,大家全部是轮着来的,也就是说谁都有可能值周六日的白连夜,也会值到平日的班,除了赵一茗,她说要照顾孩子,周六日值不了,可是随着她家孩子越长越大,她却反而连平日的班也不值了。”
“这么说的话,丫李天雷也是由打苦日子熬过来的啊?怎么当了领导以后,尤其还手握了排班大权,却丝毫不知道体谅咱们底下这些贫苦人民呢?哦,因为女生不值班了,所以周六日就重新给咱们排白连夜,他完全可以让你值白班我值夜班啊,丫难道不知道白连夜上下来特别累人吗?再说了,他还是大学生呢,为什么不替咱们这些大学生考虑考虑啊?”
周文把手机放了下去,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认真地对我说:“其实我原来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后来我是从一本书里得出了答案。那本书原文怎么写的我记不太清了,但大概意思就是说如果想在这种地方继续干下去,那么摆在你面前的就只有两种选择,第一种是继续苦挨下去,当一名老技术员,第二种比较狡猾,那就是不当技术员,想办法升上去,然后反过来歌颂咱们这些贫苦人民。”
说到这里,周文冲着李天雷办公室的方向甩了一下头,“李天雷显然是选择了后者,从他成为副主任的那一刻起,他就和大学生脱离了关系,他的身份已经变为了公司的中层管理者,再也不是技术组的大学生了。你说他给咱们排白连夜的班,他会不知道上完以后很累吗?他肯定知道,而且当着公司经理那些人的面儿的时候没准儿还会跟他们念叨咱们的辛苦,可你要说让他设法改变这个现状,他肯定是不会去做的,因为他现在看问题、想问题时已经从领导的角度出发了,他办事肯定不会考虑到咱们的利益的。”
“可你说领导排这损人不利己的值班,意义到底是什么啊?”
“不知道。”周文摇摇头说,“我要是知道的话就说明我和领导是一个思路,那我也就不跟你在这儿瞎白话了。”
“得了吧你!不过我倒真觉得没准儿你当了领导的话,会为咱们这些大学生考虑,至少能做到公平公正吧!”我由衷说道。
“我谢谢你,光凭这条我就已经没戏了。不说了,我和陈洋约好了见面,就不陪你了。”周文又看了眼手机说,原来他刚才是在确认时间。
“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不是,和陈洋约会这么好的事,你都不想着我。”我能感觉出来,周文已经彻底拿我当朋友了,所以也会适当和他开些玩笑。
“知道你还单着呢,我待会儿就跟陈洋说,让她身边有合适的想着介绍给你,不过你到时候可得先喊人家‘姐’啊!毕竟我就是这么追到陈洋的!”周文也回敬了我一句,然后背上书包准备下班。
“对了,你明天歇调休吗?”我向周文问道,这周六、日是我们两个值班,按说可以在周一歇一天调休的。
我一直认为这个安排不合理,因为之前女生值白班,男生值夜班时候,车间是按女的歇一天,男的歇半天这么给调休的,照这个规则来算的话,我们现在值白连夜至少也应该歇一天半才对。
“歇什么呀,我昨天值班就弄了一天的工具,这才刚把制造班的统计完,而且周六日这两天的投诉肯定也少不了,保不齐明儿个丁淮朋来不来车间呢,到时候营销部的周一上班来以后把投诉往车间一发,迪坤找不着丁淮朋没事儿,你看他要找不着我的,肯定没我好果子吃。”我发现周文不光变开朗了,说话也犀利了许多,好像有点儿找回他以前的风格了,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行吧,那我明儿个也下午再走了,然后给自己记攒了一天调休。”我从电脑里打开我记的调休表,另起一行写上今天的日期,在后面写上“+1.5”,然后下一行写上明天的日期,后面再写上“-0.5”,这招还是从周文那里学来的。
“你还敢这么弄啊?到时候李天雷不给你算,看你怎么办!”周文担心我也被李天雷同样对待。
“我把表藏起来让丫找不着,等辞职的时候打印出来直接扔丫脸上让他自己看!”我一听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值班攒下来的调休凭什么说不算就不算了。
周文在听我说出“辞职”两个字后,有一瞬间眼神黯淡无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神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道:“我劝你,如果想辞职就趁早,而且一定要先找好下家再说辞职。你也知道,我和马超一起去的招聘会,可到最后我还在厂里上班,没走是要承担后果的。”
听周文这么说,我好奇心大起,也不管会不会唐突,直接问周文:“那次去完招聘会你为什么没辞职啊?是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么?我始终认为,像咱们这样的,在本地又有户口又有住房,还是正经本科毕业的,虽然说想找一份特别完美的工作可能挺难的吧,但随便凑合找一家比这里强的私企或外企应该还是挺容易的吧?”
周文想了想,似乎是在回忆自己毕业找工作时的经历,然后说:“可能是我一直没想好到底要干什么吧,我大四的时候就想着说肯定不干自己专业的工作,因为大学四年我都没培养出对机械的喜爱,反而越来越觉得烦。我本来想先出去晃悠两年再上班,用两年的时间来琢磨一下自己究竟想要干什么,可当时我妈就不同意,她说我要真在外面逛上两年,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我到最后不想上班了,于是就打发我去找工作。结果等我开始找工作的时候才发现,因为咱们是应届毕业生,没有经验,所以在双选会上那些单位都是根据专业来选择对象的,专业不对口,人家根本不收我的简历。这不到最后才来的二厂么,正好它当时要检修技术员,我就想着可以先上班,然后一边上班一边琢磨自己未来的出路在哪里,可是到现在也上了五年班了,我并没觉得我有什么方向或目标。”
“你啊,就是不安分!看的书太多导致你想的东西太多,说句虚的,叫□□跟不上灵魂,这样的人就容易躁动!”我对周文的过去五年进行了总结,然后目送他笑着离开了单位。
虽然嘴上否定了周文,但我感觉我能理解周文的想法,我又何尝不会觉得苦闷。
三年前刚毕业离开校园的时候,我没什么目标,只是一心想找一个安稳的企业,之后有保障地度过一生,可是来到二厂以后我才发现,这种平淡的生活好像确实有些无聊。起初我也动过换工作的念头,但不知为什么,一想到每天的工作如此轻松,我就没有动力再次踏进招聘会的现场,即使在这里经常擦机床和值班,我最多也只是私下抱怨两句而已。
当我看到同批毕业的同学里,有人早已月薪过万,有人已经娶妻生子,又或者有人忙着创业,每天在社交圈发布自己的创业日记,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但我却嫉妒这些有着明确目标的人,他们会为了自己设定的目标而拼搏努力,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至少人生能够不留遗憾。
反观我自己,一想到将来在二厂退休的场景,就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向我袭来——那时候我肯定会被封为“技术组元老”这一称号,混得好的话没准能成为技术组组长,我甚至知道我最后一天上班来的工作内容是什么——肯定与现在无异。
周文离开之后,我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复。我有种感觉,我不能按照前三年的轨迹继续下去了,现在到了要做出改变的时候了,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我的家人。
窗外传来了工地施工的声音,这无比吵闹的打桩声之前总是搞得我心烦意乱,但在此时听来,却像是为我加油助威的鼓点。
我踩着打桩声的节奏回到男更衣室,打算从周文的更衣柜里找到有关机床专业的书籍拿出来看,妄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通过我对专业知识的累积也坐到副主任甚至主任的位置。
我知道周文一般把他的书都放在男更衣室,赶上值班的时候他就会跑进来看,齐旭轼说轮到他值班的时候,他连工作服都不换,直接坐技术组里对着电脑或手机玩儿上一天一宿的游戏,主任的抽屉里塞满了零食,用来帮他打发睡前无聊的时光,赶上王杰值班,他则会直接关灯上床睡觉,除技术组外每间办公室都有一张单人床,方便值班的人晚上休息。
周文更衣柜里的书基本都是小说,国内国外、听过没听过的全都有,我数了数大概放着三十来本,最上层的一排早已被他摆满了,在这排书的上面又横摞着放了好几本。
我最终在周文揉在一起的被子下面发现了两本机床说明书,这书应该是被他用来当报纸铺柜子使了,翻开以后还有好几页是粘在一起没分开的,估计周文拿到手以后就没看过,我不禁对他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感到痛心,因为我来得晚,技术组里早已没有多余的说明书可以分给我了。
我手里捧着这两本说明书,就像火炬手举着火炬一样,内心充满神圣感地将它们带回了技术组,又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沾上水,对着封皮擦了又擦,然后用手纸将表面擦干,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双手颤抖地翻开了第一页,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三分钟后,我感觉到窗外的噪音声越来越大,这时我已经看到了这本书的第七页,为了不被噪音影响,我拉上了窗帘,打开手机,找到一首流行音乐放了出来,可是听了一会儿我就觉得还是应该换一首纯音乐的歌曲更合适,于是我又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搜索适合看书时候听的纯音乐并进行挑选比较,最终选定了一首我认为最完美的曲子。
这时候我又觉得技术组里的光线太暗了,这么看书会毁眼睛,我可不想在一年之内连续换两回镜片,把电灯打开后,屋里顿时明亮了许多。
我正打算专心看书,却忘了自己刚才看到了第几页,只好又从第一页重新开始看,这回我只用了一分钟的时间,就成功合上了这本说明书,拿起手机玩了起来,一直到晚上回男更衣室睡觉才再次拿起这两本书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