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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鲜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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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帏风动花入楼,高调鸣筝缓夜愁。
这是文人们舞文弄墨最盛的日华城中,最大的勾栏——锁香楼。
暖色的灯火,泛着晶莹光彩的夜明珠,金砌的墙,碧玉的桌,饮酒的公子,娇笑的佳人,入眼便是觥筹交错八珍玉食,日夜颠倒迷人眼。
二楼的栏杆边,衣着光鲜亮丽的小公子身边最为热闹,围着一连串的美人,忽然间,她们齐齐扬身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楚寻卿收笔,手里的宣纸被墨色染开,上面写着张扬的字:
侠气不问人间岁,鲜衣怒马胜春风。
他浅笑勾唇时,透着琉璃光彩的丹凤眼眯起,随手一挥。
笔抛下楼台,没入酒池。
竟能显出一掷千金的模样。
显尽一派浪荡不羁风流骨。
又是一阵胭脂香风拂过,一群身着墨青色云纹的少年郎进入了锁香楼。
除了为首的王承德和几个提着胭脂的常客公子哥,其他人个个步伐拘谨,不知该看哪里。
王承德身后露出一个身影,他是这群人中神色最不同的。
楚寻卿玩味得看着那张新面孔,他脸色黑得像自己手中宣纸上的墨。
只见那人也抬起头来,看到了自己,又自然垂下眼眸。
楚寻卿抿着笑:
“一般般吧……”
………
苏煅洵乃一介布衣,是家中老幺,父母恩爱死的也快。两个哥哥去充了军,家中小妹出嫁后不久,他就拿着家中积蓄投名青山书院。
青山书院坐落于日华城中央,受皇帝圣允,入青山书院青学堂者,为准进士,只要参加殿试,便能入朝为官。
这相当于一步登天。
苏煅洵不知为何入了先生法眼,初出茅庐就挤上了青山书院的青学第一。
刚换上这身青学校服不久,就被一群富家子弟连拖带拉来了锁香楼。
美名其曰:开拓视野。
临走前,他还看见自己舍友的书稀稀拉拉扔在地上。
一件比一件华丽的衣服不值钱得摊在床铺上,件件衣服上都有的一条长度夸张的流苏。
他下意识微微皱眉。
朱门酒肉臭。
待到进入锁香楼,入眼皆是莺莺燕燕,一片醉生梦死,看着领头熟络的步伐,苏煅洵对这群人更加失望。
就凭这些纨绔,将来怎么谋国事,安百姓?
我前路迷茫。
害!
一边想着,他一边迎着一道直白的目光抬头看去,望见一个小公子。
一眼惊鸿过目,犹如甘霖落竹。莺莺燕燕声消去,徒留梧桐木,身处颜色中,不见情光露。
瞬间让苏煅洵晃了神,他脑内不由得编纂出诗篇,却觉得不及此人分毫,于是一下子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微微抿唇,掩没眼前一抹惊艳。
………
楚寻卿挥挥手遣散了那些女子,拍拍下摆呼来年纪大一些的秋意姑娘。
“楚公子,您又给奴家带新客人了?”秋意笑着走来。
她前几年是这儿的头牌,弹得一手好琵琶,如今年岁渐长,虽能靠弹琵琶赚钱,但也比不过这些水灵灵的小姑娘了。
索性一改以前的解语花形象,以嚣张跋扈的火辣性格引了一些公子注目。
她停在楚寻卿三步开外,手帕掩面一挥。
楚寻卿冲她一眨眼:“待会儿秋意姑娘可要手下留情,那一曲琵琶,又要迷倒多少公子哥呢。”
她可不像那群好骗的小丫头,几个字就被撩的面红耳赤。她瞥一眼就知道楚寻卿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
三天两头来喝酒也没见这人同哪个姑娘共处一室过。
天天就是喝酒写诗卖弄文采……
呸!
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要不是他给她揽着生意,这儿的姐妹又个个喜欢他带来的书生公子,她早就挥手赶他走了。
“看见楼下那群人了没?领头的王大公子人傻钱多,去招呼他也够你攒钱。”楚寻卿随口就把王承德推了出来,“还是老规矩,让你那些小姐妹悠着点来,不该玩的别玩。”
“公子放心~”秋意有了客人,也不和楚寻卿废话,转身就走。
楚寻卿看着这女人仗着一张风韵犹存的脸走得婀娜多姿,勾走了一路人的目光,浅笑望着面生的那位公子。
今儿我要拉走她的一个客人。
想罢,他朝着苏煅洵走去。
……
苏煅洵直到被小公子牵出楼,迎面吹来凉风,才回过神来。
楚寻卿简单做一长揖:“鄙人姓楚,名寻卿,字重明,觉得兄台在人群中别树一帜,想来与你结交。”
苏煅洵看着他,刚才在锁香楼内,他朝自己一过来,他就似乎心有灵犀的跟着这人走了,真是被迷了魂魄一样。
他回了一个长揖,斟酌开口:“在下姓苏,名煅洵。家乡位处偏远之地,常年无靡靡之音,实在不习惯各位的这……做派。
在此谢过楚兄将我带出。”
楚寻卿眨了两下眼睛,心道鬼会告诉你是我让王承德这个背锅专业户拉你去的:“哈哈,我下次定和王兄提一声。”
苏煅洵瞥见楚寻卿的玉佩。无他,就是那夸张的金丝流苏,觉得眼熟。
忽然想到那个狼藉的房间,于是有点生硬点头回答:“多谢。”
“不谢,不谢!”楚寻卿暗自觉得这个家伙似乎是个不知变通愣头青,但这并不妨碍他拉苏煅洵一起去搓一顿。
两人就近找了个馄饨摊坐下。
楚寻卿喊完“老板娘两碗馄饨”后,又笑着与苏煅洵搭话:“苏兄刚来此处,人生地不熟若是有事可以了找我。”
“谢谢。”苏煅洵淡淡坐下,一副听客的认真模样。
“苏兄若有忌口可与我说。”
“无忌口”
“苏兄性子有点冷淡呀,是天性如此?”
“对。”
楚寻卿笑容有点僵硬,搜肠挖肚就想让苏煅洵同自己聊天:“苏兄,你以后要不就叫我‘重明’好了,这样我们就算朋友了。
嘿嘿,虽说我还没成年,但字却是早已定好了的。”
“重明?”
像个道士。
“对!
其实吧,我原本不叫这个名字的,结果满岁时有个老道士,唾沫横飞硬说我骨骼惊奇,女人缘浅薄,我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光给我改了个名字,连字都取好了。
真是要命,我从城门走过,多少姑娘把手帕往我脸上盖,怎么就能没姑娘要了?”
苏煅洵看着这个叽叽喳喳的少年,渐渐放松了不少。
也不知他为什么有这么多话。
“苏兄可有字号?”
“暂无。”
苏煅洵摇摇头,语气斟酌得说起:“我来青学志在仕途,愿为百姓官。不愿寻莺莺燕燕,扰乱心志。
若是楚兄与我志向一致,那便再好……”
“那我俩真是八字不合。”楚寻卿睁大眼睛,黑白分明:
“贫民堆砌起皇权富贵,而我是守着金山银山的奴仆。
我可不要仕途。”
苏煅洵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听听这说的是这什么话?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有钱人都这么聊天的吗?
幸好老板娘手速够快,两碗热腾腾的馄饨上桌,不然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楚寻卿抽筷,埋头扒拉这馄饨,听见对面沉默许久的苏煅洵开口:
“我有一舍友……”
楚寻卿鼓着腮帮子抬头,好像忘了刚刚说了什么,眼睛闪闪发光。
方才之事算是翻篇了。
他今儿早上被管清洁的陈小公子提醒,说他住的双人间对面的床上不准放乱七八糟的衣服了,他刚把衣服扔到自己床上,就看见有人进来给对床盖了两条大棉被。
掐指一算就是这个青学终于有新人了。
希望他不会嫌弃自己不爱搞卫生吧?
苏煅洵看着楚寻卿的眼神,心想是猜对人了。
继续道:“他的书扔在地上,床铺上全是衣物,习惯恶劣……”
“呃!”楚寻卿听闻,很有自知之明的呛了一口:“苏兄不用猜了。能把书扔地上的,青学唯有我楚寻卿一人。”
苏煅洵凝视,楚寻卿卖乖的眨眼。
可他完全不为所动,放下筷子发出“啪”得一声,像是县衙里那嫉恶如仇的衙内,再不知悔改就得挨板子。
楚寻卿自认理亏,咽下最后一口馄饨缓缓开口:“我会整理的。”
………
第二天,苏煅洵看着整洁的房间,摸着自己的一点点良心看了看对床的新舍友。
楚寻卿依旧团在被窝里,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整理到大半夜。
苏煅洵无情的把他叫醒,看着他快要喷火的眼神,忽然觉得好笑。
自作孽。
………
等他们双双到学堂,王承德已经坐在楚寻卿同桌的位置上和旁边的人互俗昨夜经历。
他转头看见楚寻卿顶着黑眼圈的脸。
楚寻卿脚步虚浮。
“兄弟,你这………昨夜够猛的啊?”
“污言秽语!”楚寻卿没好气的说,“你休得诬我清白。”
用余光看见苏煅洵已经坐在一个单人的空位上了,楚寻卿眼睛一闭,重重磕到在桌子上,闭眼睡觉。
睡梦中被人猛踢一脚,楚寻卿抽气立起,不想也知道是哪个憨逼!
嘶,王承德我看你挺飘的啊!
看我不……
“楚寻卿!把昨日的书背给老夫听听!”
楚寻卿:“………”
还没实施行动,就被白胡子老先生中气十足的大喝吓了一跳。
做梦吧?
我背得出才是真的吓人。
他作夜整理完房间(狗窝)沾枕头就睡了,哪里还想得起来背书?
先生叹了口气:“自己说吧,抄几遍?”
“三遍吧。明天肯定背出来。”楚寻卿低头乖乖装孙子。
先生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挥手让他坐下,背过身子往前走。
坐下前,楚寻卿假装踉跄把王承德狠踹了一脚。
王承德一声惨叫:“嗷~呜!”
“怎么?王公子也想抄?”先生听见声响,诧异回头。
“不、不用了。”王承德抱腿咬牙切齿看向楚寻卿,可发现这罪魁祸首压根没看自己。
顺着他目光看到了那个新来的学生。
苏煅洵正端坐着看书,思考着什么。
楚寻卿瞪眼,心想:去他妈的都怪他个死洁癖。
然后就见苏煅洵偷偷看了自己一眼。
楚寻卿心中一紧。
什么!
心里骂也能被发现?
这,这什么人啊?!
…………
当夜,楚寻卿点着烛火抄书。
苏煅洵进屋时,看见少年在或明或暗的烛光下埋着头奋笔疾书。
心想有一半是自己的责任,就走近站在他身旁,楚寻卿像是感觉不到有那么多一个人一样,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苏煅洵发现灯油快没了,看见旁边一个罐头,便以为是油罐,抬手倒入灯中。
一声轻微的“嘶”声。
灯灭了。
楚寻卿苏煅洵黑暗中尴尬对视:“…………”
你他娘的...故意的?!
“这,我以为是灯油。”苏煅洵后退两步想解释,结果又撞到一个东西。
扑通一声,重物落地。
却没水洒了的声音。
身后是楚寻卿床上的棉被。
刚才桶里的水还挺多的。
楚寻卿磨牙:哦豁。:)
他肯定是故意的!没得洗。
苏煅洵觉得楚寻卿挺委屈的,然而自己也挺憋屈。
他真没想到他们能这么八字不合。
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过,风声拍门。
苏煅洵眼里的楚寻卿越发显得弱小可怜无助。
楚寻卿烦躁抿嘴:去你妈的,成心冻死小爷?
…………
最后,楚寻卿美滋滋的爬到了苏煅洵的被窝里。
苏煅洵认命叹息。
秋天的夜晚寒风瑟瑟,苏煅洵半夜醒来,发现身上压着一个睡死过去的小家伙。他鬼使神差抬手揉揉他的脑袋,没有把他撵到一旁去。
心想若舍友是一个长相好看,心肠不坏的邋遢小公子,除了与自己八字不合,倒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