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深渊》七月流火Antares

2、听说 每个人的天

　　每个人的天性中都有某种不便公开的部分，假如公之于世，必将冒犯他人。
　　——歌德
　　自人类崇尚教化礼仪之日起，他们的基因里就埋下了虚伪的种子，时至今日，地球上出生的每个婴儿，都具有有双重人格的发展趋势。这没什么奇怪的，达尔文说过，物种之所以进化，是为了更好的生存。
　　此时才刚入秋，学校中心的那一大片草坪却早早的枯黄了。我揉着眼睛瞟向窗外，远处几块模糊的阴影正毫无规律地移动着，大概是快迟到的学生吧。
　　这倒是很像昨晚和舍友一起玩的像素游戏。我一边回忆游戏的结局，一边听见老师关门的声音，便坐直了在桌上摸索眼镜。
　　早晨第一节课的阳光是最剔透的。它们就像密度极小液体，在一整夜的沉淀之后，从窗户倾泻下来，跌落在桌面上，在空气中流淌。有许多细小的灰尘悬在液体里，它们和我的思绪一起，不时闪烁着，跃出水面。
　　“看起来，你似乎很喜欢阳光。”熟悉的声音突兀地闯了进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起坐在了旁边。那不速之客的眼睛盯着老师，并未离开，但这话显然是对我讲的。
　　“并不是，只是碰巧坐在这儿而已。”困意未退，我无意和他寒暄。他倒也知趣，没有接话，我略微低了低头，让刘海垂下来，透过发间的空隙观察他。这种方式可以让我在仔细观察他人时不被发现，同时也能有效地回避别人的目光。
　　那晚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面孔，现在看来，他比我想的还要白上几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漆黑溶洞里生活的那种全身雪白的鱼。
　　嗯？他的额头，好奇怪。
　　突然，一阵强烈的酥麻感袭来，我整个人从桌子上弹了起来。紧接着，一层淡紫色的物质从我眼眶的边缘向里蔓延，速度极快，我看到哪里，哪里就迅速爬满了诡谲的紫色光斑。伴随着的，还有眼部不断的剧痛，五官无法控制的抽搐扭曲，就像是无数扭动的虫子从眼球周围钻入皮肤，贪婪的爬向更深处，从太阳穴到耳根，从额头到颈部，无不充斥着那虫子的足互相敲击而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眼眶几近迸裂的痛苦几乎使我昏死过去，同时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正以极快的速度离我远去。脑海中过往的记忆碎片不断闪回，似乎在与我一一告别。这就是所谓的回马灯吗？不管怎么说，死在英语课上也太荒谬了吧。
　　意识有些涣散了，然而就在濒临极限的那一刻，我在一片漆黑中看到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像素小人朝我跳了过来，那是昨晚游戏胜利的画面。霎时，剧痛停止了，那些可怕的紫色也消失了。或许是肌肉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状态，我整个身体在发抖，脑子里各种记忆混沌不堪，用尽力气想挪开手臂却做不到。
　　别慌，别慌，无论何时都要冷静。就像是鬼压床，先检查一下感官是否正常。
　　视力，除了近视之外正常；听觉，除了有点耳鸣外没有太大问题；触觉，正常；身体，移动指头还是可以做到的；理智，可以正常思考。
　　而后我用了大概5分钟平复呼吸和厘清状况，才可以缓慢地移动四肢，但仍比之前费劲。
　　力气逐渐恢复正常，我才想起来向四周看去，阳光依旧把这间教室照得通亮，老师似乎在讲每天例行一道的课后题，前排的同学举起了手，伴随着后排的那对情侣卿卿我我，有谁又撕开了零食袋，居然是一包辣条。这一刻我突然很想让自己的嗅觉出点问题。
　　无需说明，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如同过去的几十个正常的周一早晨一样。所以说，是梦吧，是那种少有的，每每回想都会令人脊背发凉的噩梦。
　　啊，就连脖子也麻了。伸手去揉，居然摸到一手的汉，估计衣服也湿了不少。
　　“可喜可贺，你居然醒过来了。”
　　我惊愕的望向那声音的来源，只见他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只漆黑细长的角，刚才那种淡紫色的光斑在那两只角周围不时流转着，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条细小的圆弧。他看着我笑了起来，就像是看着一只因枪响而惊魂未定的鸟。“真是可喜可贺。”
　　虽然面前这个人长出了本不属于人的东西，但是看起来却无比自然，或者更应该说这才是他完整的模样。
　　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我始终认为，人是不完整的，甚至有些是支离破碎的。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不会存在任何例外。
　　然而有些事，只有在它结束很久之后，你才敢跳出来回头看。即便长出了超出常理的东西，也终究还是人。人所逃脱不了的，无论是他，还是我，都逃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