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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塑贰 论陆八岁如何心智不足身体成熟!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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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在心智蜕化的陆绎眼里,此时的谢霄就是一头失控的野兽,面目可憎,甚至比他幼年时见到爹爹杀人还要惊惧,他曾经不愿成为锦衣卫,最大的原因就是北镇抚司里没有所谓的亲情,友情,爱情,有的只是冰冷残酷的大刑和绵延不绝的惨叫,所以他将惶恐演的入木三分,双手揪着今夏的两肩,连眼皮也不敢抬起。
"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装傻,故意接近你,吃你豆腐的!"这小子还没完没了了,陆绎听着谢霄的抱怨,眼底腾起一片肃杀,倏然,肃杀转为懵懂,手下仍旧搂紧了今夏瘦弱纤细的小身板。
"你看看,你看看,看到没有,吃你豆腐了, 拿起来,起开……"谢霄习武,手劲大,一掌拍下去,陆绎手背即刻红了一块,"吃豆腐,吃豆腐,看我不拍死你!"
今夏气急,于拉扯中不断后退,门被人使力推开,岑福飞快拖住谢霄将他扭到一边,举着佩刀,扬声呼喝:"你还敢欺负我家大人!"立时俩人你推我,我推你,互不相让。
今夏无语,劝了半天不见效果,只能一声高过一声的喊着:"吵什么吵啊,都是自己人。"她这句话才说完,俩人又异口同声接过,"谁跟他自己人!"
"大人心智蜕化,你们呢,你们今年贵庚啊?"今夏质问,低头却发现岑福脚上沾了许多泥土,连皂色卫服衣摆亦染了污渍,泥土颜色很新,像是连夜赶路所致,昨夜一场大雨,山上的路定然被冲刷洁净,但是山腰有处新路极为泥泞,可岑福为何入夜前下了山,又匆匆赶回?今夏思量,再去看谢霄足下,他今日脚蹬米色长靴,此番却是连半块泥点也无,这两人走的也不是一条线路?
摇着头,今夏回神,继续道:" 你们两人连个八岁小孩也不如,"她说着指了指谢霄,"你也别给爷瞎猜,我跟陆大人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你们这帮男人脑子里怎么都装些这种不正经的东西呢?"
"今夏我没有!"谢霄低声辩解。
"为今之计就是让大人赶快恢复,照现在这样子,万一明天起来变成襁褓婴儿,连话都不会说了,又该怎么办?"至于她口中随时会继续蜕化成襁褓婴儿的陆绎神情凝重,曲起食指轻声扣着门框,在场四人,除了受到特别训练的锦衣卫,旁人也听不出与呼吸吐纳发出的声响有何不同。
"陆大人呢?"今夏扭头,赫然发现原本站在门处的陆绎不见了,她旋身朝里房看了看,也未看到陆绎身影,脑中阵阵发紧,只觉心里一股骇怕攫住了所有意识,"大人呢,快快快,分头找!"岑福则握紧了佩刀,附和了声"好!"便立刻奔了出去,眨眼功夫已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会不会真的变成襁褓婴儿了?"谢霄努力思考一下,认真的道,可今夏根本不予理会,他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恼,只弯了身子左右寻找,最后朝棋桌下觑了几眼,嘴里轻轻唤着:"小陆绎,小陆绎……"谢霄深知,今夏待陆绎许是有了非常心思,她瞧陆绎的眼神,与他说话的口气,甚至细微的一些小举动,虽然无心,但在他看来,极其刺目,好似把利刃,剜的他心里滴血,谢霄自认风流倜傥,即便权势不如陆绎,至少乌安帮分属正茂,且谢家家财不菲,于情于理,俩人都是一段良配,若成亲后,今夏不愿辞去六扇门捕快的职位,他便妇唱夫随,也无不可。
尤其他二人自小相识,且长辈心德一处,算得上青梅竹马,倘无陆绎,何愁水到难渠成?陆绎失智,这本是件值得拍手称快的好事,然而听今夏之言,又想着陆绎应是最后的知情人,断不能浑浑噩噩下去,否则,案情浮出水面又得颇费周折,届时,不仅误了机缘,山里余下几人估摸也得陷入未知的困境,他并非不识大体,实在是心里纠结的很。
"怎么回事?"闻讯而来的蓝青玄踉跄推开门,谢霄耸肩,道:"陆绎不见了。"半晌后他错身越过蓝青玄,拍着他肩膀,低声道:"走吧,去找陆绎。"蓝青玄一愣,对于谢霄突来的稳重反应不及,思忖着,这是吃错药了,还是搭错哪根筋了?
后山,岑福详细汇报后,陆绎凝神,眸色暗了几分,他仰首看向笼罩在雾气里的道观,这一带钟灵毓秀,滴翠叠嶂,作为炼制丹药的重巢再合适不过,元明的确聪明,可惜反被聪明误,观里日常膜拜者众多,本能掩人耳目,他偏要制造祸端,以至于人人畏惧,香火骤减,此为第一失误。既要杀害二胖师傅和小新,却在处理小新尸体时出了纰漏,留下残渣证据,陆绎顺藤摸瓜,自然寻到了残渣是为何物,此为第二失误。
"大人,可是有何疑虑?"岑福不解,昨夜戌时,他按照大人命令调派聚集在山下驿站的部从,未料遇到严世蕃的爪牙,几经缠斗,方才脱身,后来暴雨冲毁翻修的新路,耽搁了回程的时辰。
"严党势力居然伸到这里,只怕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岑福,你去暗中留意元明的举动,查一查这道观可有与外界通信的鸽房或者密道。"陆绎沉声道,他不奇怪严世蕃营私甚多,但与元明牵扯到一起,确实出人意料,方才岑福描述,那些人应该有备而来,至此,他完全相信要扳倒严家,并非易事。可若要一击即中,元明这颗棋子,不妨作为添砖加瓦的契机。
袁今夏找到陆绎的时候,他正提着一根柳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待她凑近,发现半面女子的肖像,栩栩如生,她一时又是急又是气,抄走他手里柳条,轻轻捏着他耳垂,颤声道:"你又乱跑,害得姐姐到处找。"迟疑片刻,终是不敢使劲,顺着耳垂摸了摸陆绎墨黑的发,与他齐头蹲在一块,"你在画什么呀?"
"姐姐……"他没头没脑回了句,今夏纳罕,陆绎补充:"姐姐,我在画你。"
今夏呼吸一滞,低头看去,果然那女子与自己样貌有七分相似,原来陆绎八岁时就有这般天赋,果真是锦衣卫的好苗子,从小精通琴棋书画,加上陆炳栽培,可谓是得天独厚。不像她,除了吃饭比较厉害,似乎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资本,无论是家世还是司文断案,皆比不上陆绎,袁今夏不由得拍起手来,赞叹着:"大人,你真厉害。"陆绎听她肺腑之言,心情甚好,嘴角不自主的扯开一抹笑。
"大人,您以前很辛苦吧?"样样出彩,事事机警,还要徘徊在朝堂那些利害之间,她不知,小小年纪的他,是如何支撑过来的,今夏低头,依旧专注的看着陆绎稍显稚嫩的笔触,未留意他神色微顿,骨节分明的手指颤了颤,继而不解的抬首看向她。
"我吧,小时候是街头一霸,混在市井里什么都见识过,就是没见过大人您这样的,相貌好看,学识渊博,最主要的……您手上有使不完的银子。"今夏抱着膝盖,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绸缎般顺滑的秀发垂在颊边,衬的她侧脸莹白如玉,陆绎目光定定,思绪流转间涌起莫名疼惜,她很少吐露心声,即便再委屈,再难受,也总会撑着躲起来,陆绎起初并不认为她有成为一名优秀捕快的天分,但是相处下来,慢慢发现,她世故却不市侩,心思缜密分析案情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常常一语惊醒梦中人,她重情重义,不惜以命换命,他从前不知,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爱笑的人,仿佛天塌下来也无丁点惧怕。
与她一块,他心里欢喜的紧。
"大人,卑职看得出来,您从前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今夏悄声问道,陆绎在心底颔首,她继续道:"哎,卑职的能力在六扇门也算是佼佼者,不过碰到大人,显得稍微逊色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她捏着手指比划,灵动闪烁的大眼透着狡黠,生动的表情,红润的唇角,一颦一笑都吸引着陆绎的视线。
"姐姐,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他停下动作,满眼疑惑,棱角隽秀的下颌微微扬起,今夏起身,拍掉裙裾土屑,神秘笑道,"不是,我是跟那个阎王脸又冷冰冰的陆大人说的,绎儿多乖啊,姐姐喜欢还来不及呢。"比起二十二岁的陆经历,眼前这个眼神澄净心无杂念的陆绎更加招人稀罕。
"姐姐啊,要去办一件大事儿。"事儿有多大,那得办好了之后才知道,她本想跟丐叔和林姨提一提,可这几日他二人亦是忙碌的不见踪影,好不容易寻到,话还没说上几句,又被各种突发状况打断。谢霄脾性急躁,蓝青玄是元明的徒弟,这两人公私未必拎得清,倒不如自己去探探虚实。
陆绎乍听她说,暗暗捏了把冷汗,手略使力竟折断了柳条,他索性丢到一边,自发自觉的抓紧今夏的胳膊,面带愁容道:"姐姐,你别去,我怕。"今夏呵呵一笑,十分豪迈的道:"大人,要是有人欺负我,你会替我出头吗?"陆绎闻言,默默无语,楞楞的瞅了瞅她,回不了神,心里热腾腾的火苗焚的他六神无主,他告诉自己,猫儿胆小,稍不注意就会吓到她,是以,他从未表明任何情意,也从未奢求她会有什么回应。然而她却这般问,可是因为他被元明设计心智蜕化,她在为他抱不平?
"嗯!"他点头,一本正经的回了句,今夏被他拽着,又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心头一暖,泛起了丝丝甜蜜。
他们在后山的间隙,谢霄同蓝青玄已分成两路各自找了来,出乎意料,谢霄只打量一番,鼻腔哼了一声,便凑到袁今夏身边,刚想开口,她圆了圆眼,拉着陆绎往青石路上走。
"哎,怎么不理人了,今夏,今夏?"喊了几声袁今夏已走远,他只得探着身子看向蓝青玄,"我又做错什么了?"后者则投过来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今夏回房后,把自己锁在屋里,不知捯饬什么,陆绎唤来岑福,嘱托着:"袁捕快但凡有任何要求,务必承下来配合。"他知晓除了非常手段,袁今夏定然不会半途而废,她虽心比天高却气节颇短,但决定的事必是抱着全力以赴的态度。如此,他只能先暗中相助,若有必要,再与她言明事实。
陆绎喜饮茶,最好是洞庭湖碧螺春或黄山毛峰尖,茶汤色泽极好,醇香扑鼻,此番,岑福冲好一盏,递与陆绎,便见他浮开碎末,轻轻啜了几口,抬眼瞥着他怀里浅米色的对襦长衫,神情有些不自在。
"大人,您……真要这么做?"岑福苦着脸,倒像是被人捏着喉咙艰难发声。
"这是自然,为官者是要能庇护下属,如今袁捕快为了案情早日告破有如此觉悟,我身为锦衣卫经历,焉有退后的道理。"陆绎说罢,示意他将衣衫摆在梨花木的桌子上,岑福面色凄楚,心道:您要庇护袁捕快,却要卑职穿这袍衫,卑职堂堂正正七尺男儿身,找谁说理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