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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锦衣番外之丹青意 ...

  •   寅时三刻,天还大黑,袁益辗转反侧,探手摸到压在胳膊下的书册,立时清醒过来,起身打水净脸梳洗,着一套干净清爽的青色长袍,在油灯下认真读书,听到声响的袁陈氏夫妇俩对视一眼,各自叹着气,也匆忙起身穿衣,将昨晚磨好的豆腐装好搬上板车,袁陈氏自去了灶间开始生火,大锅里熬着粥,另一个炉子上隔水炖了蒸鸡蛋,鸡蛋炖好后,择了些新鲜的小青菜,混着肉丝一块炒,不多会,喷香可口的早饭已备好,一碟一碗的端着去了袁益房中。
      “吃点东西再读书,”搁下托盘,她关切道。
      袁益连眼皮都没抬,翻了一页书,回道,“娘,我还不饿,您和爹爹先吃吧。”
      见他如此勤奋,自个又不好继续打扰,于是又捧着托盘走了出来,袁父看着一口没动的粥菜,担忧的探头去看,“这孩子,别是学出毛病了。”
      “浑说,他这是马上秋闱了,多看看书,是好事儿。”袁陈氏底气不足的驳了一句。
      袁父讪讪,不与她争辩,却还是忍不住道,“要不,让夏儿回来罢,他最听他姐的话,让夏儿开导开导他,哪有饭都不吃闷头苦学的,身子垮了可怎办?”
      一时间,俩人谁也没开口讲话,袁陈氏记在心里,盘算着天亮后得走一趟陆府。
      新丰桥头依旧热闹非常,金秋八月,银杏叶黄橙明艳,人们在树下欢声交谈,偶尔风起,飘落那么几片叶子,或是落至肩头,或是恰好落到手心,被人捏起举在日光下晃着,便又是一阵笑声,街上行人熙攘,挑货郎沿着街头一路吆喝着往街尾走,身后跟着长长的一串“小尾巴”,孩童的欢闹连绵不绝,街巷两侧的糕点铺子,有马蹄糕、桂花糕、莲子糕,面食店铺也拉开帘子笑语相迎,今夏伸着脑袋左看右看,满足的砸吧着嘴。
      “你这还没吃呢,就回味起来了?”杨岳摇头轻笑。
      今夏深吸口气,“这你就不懂了,吃到嘴里的那是物质,闻着味儿的才叫精神。”
      “哦,如此,那你继续精神着罢,我新学了一道菜,用瘦猪肉、肥肉膘、鲜鱼片、鸡蛋清、绿豆干粉作料,再把鱼肉剁成肉馅,纱布过滤,佐料拌和,用蛋皮包裹最后入笼蒸制,可鲜美了……”他边说边瞄了她几眼,果然,后者已经露出神往的表情。
      “哥哥,咱们公门中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仗义!所以,小爷我责无旁贷,替你试吃……你也别客气,有多少只管拿上来……”她拍着胸口,一脸舍生忘死。
      杨岳扶额,长叹口气,暗道,拌好的馅料许是不够,实在不成,赶在下差再去买些还来得及。
      前头不远,袁陈氏刚解下围腰递给袁父,扭头便瞧到今夏,朝她喊了几嗓子。
      今夏循声看去,见是娘亲,忙小跑过来。
      “正要去找你呢,”袁陈氏道。
      “怎得了?”今夏紧张问道,一边的爹爹正忙着给人包豆腐,遂朝她念叨,“夏儿,跟你娘回家,摊子我来看着就行。”
      “你弟弟……”袁陈氏顿了下,今夏便猜到是何事,于是点头应道,“成,您等我一下。”
      杨岳行过来,刚要朝袁陈氏问声好,就被今夏拽到一边,“大杨,好大杨,我有事儿,这条街你先看着点,回头请你喝茶,顶顶好的白茶,我都没舍得喝几口。”
      这丫头,怕是不想请假扣银子,杨岳想了想,低声道,“茶就免了,你快些回来就行。”
      得他应允,今夏一径点头。
      秋闱,顾名思义,是在秋八月进行的科考,是所有功名的起始,也是踏入官场的重中之重,秋闱分三场,八月九日、十二日和十五日,眼见临近十五,袁益心里难免会有些焦急。
      才进家门,正对着院门的石凳上,袁益神情发怔的捧着兼经坐在那,连门被推开也没察觉。
      灶间的饭菜仍是原封不动,袁陈氏虽大字不识几个,也晓得好好读书方是正事,可眼下看着袁益这般模样,又心生动摇。
      “娘,您别急,我去跟他说说,他就是脑子没绕过来,”今夏安慰娘亲,举步朝袁益走去。
      “我去把饭菜再热热,”不放心的看了几眼,她这才离去。
      日头渐高,空气中隐隐浮动桂花香气,沁人心脾。
      今夏找了个凳子坐在袁益身边,默默看着他手里的书本,也不说话,她随手捡起地上的桂花瓣,在手心碾碎,凑在鼻尖深深嗅着。
      袁益侧首,看到今夏,眼神跳了下,低声叹息道“姐,你不是每月这个时辰都要巡街麽,怎有空过来,你不怕被扣银子了?”
      她习惯性的想抬手拍他脑门,举在半空的手却忽然顿住,眼前的那个纤弱有余刚劲不足的弟弟似乎已经长大,面容更俊朗了,连笑也显得稳重许多,再不是曾经跟在她身后嚷嚷着不喜吃糖却偏偏把整包的琥珀糖塞到怀里的少年了。
      “姐问你,你老实回我。”她柔声道。
      袁益颔首,“姐你说罢。”
      “你考科举是为了什么?是想做官,还是想混口饭?”她问的毫不含糊。
      袁益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指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住纸张,半晌才缓缓放松,他认真盯着今夏,用很慢的语气说,“初时是想有口饭吃,这样娘亲和爹爹就不用起早贪黑的卖豆腐,后来,书读的多了,渐渐发现,人也并非只为了一口饭活着,姐,你不也是麽?”
      他的话,反倒让今夏也着愣一下,袁益的心思像极了她当初想升捕头的心思,即便她嫁给陆绎后,每月还是会将月俸拿给娘亲,可娘亲却坚决不收,只道是嫁出去的闺女,哪里有再给娘家银子的道理,便是逢年过节拎些礼品来也是无可厚非的。
      “姐以前总认为文人气短,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尤其朝堂上的言官,动辄就要弹劾人,练就的是嘴皮子功夫,吃闲饭的也不少,不过眼下姐倒是觉得,文人的笔杆子有时候比将军的长缨枪还要管用,若是两军对垒,能用嘴皮子就解决的事情,何故去血流成河,弄得民声四怨,大明朝也正是因为外有如戚将军俞将军那样的骁勇大将,内有如海瑞那样敢于直谏的文士,当然,我的祖父,也是这样的人,执一笔杆,为老百姓谋福祉。”她望着天际,视线投在头顶一片白云青天。
      “你得想好,究竟是为了什么,到底能不能坚持下去,若能,你守着头顶的这片青天,我和大人,会守着你。”
      今夏低低说道,随即笑了笑,轻拍着袁益肩膀。
      袁益则深吸口气,复重重吐出,垂眸将揉皱的书册一点点抚平。
      风起,云动,却怎么也遮不住朗朗乾坤。
      是夜,今夏窝在陆绎怀里,脑袋枕在他胸口,睡也睡不着,干脆一骨碌爬了起来。陆绎被她吓了一跳,忙坐起询问,“出了什么事?”她睡眠一向很好,极少如此。
      “哥哥,马上要秋闱了,”今夏从嗓子里憋出这么一句。
      陆绎了然,揽过她靠在自己怀里,拉过薄被衾将她圈住,“所以,你是在担心袁益?”
      “我看他这样,实在愁得慌,”她把白日同袁益说的话又重复一遍,秋夜寒凉,又忍不住往陆绎怀里缩了缩。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打算,该怎么走,会有自己的考量,”陆绎轻声在她耳边道,呼出的热气拂在她耳骨,痒痒的她忍不住在他胸口蹭了蹭。
      “我也晓得,”今夏讷讷。
      “那就放宽心,对了,我手上有几支羊毫,平时也用的顺手,明日让岑福拿给袁益,”大掌轻柔的顺着她背脊一点点拍着,陆绎又道。
      闻言,她立时来了精神,仰首笑眯眯道,“哥哥,回头你也给我几支呗。”
      “你要羊毫作甚?”陆绎奇道。
      “ 莫讶书绅苦,功成在一毫,自然是沾沾哥哥的手气了。”
      “何须如此麻烦,为夫手把手教,不是更好麽?”陆绎低笑,正对上今夏亮晶晶的双眸,他眼神渐渐浓烈炽热,最后伏下脖颈,同她耳鬓厮磨。
      次日,今夏刚从马车跃下,杨岳几步行来,拎着食盒递给她,“昨晚左右等不来你,便留着今早做好了,你先拿着,一会儿不忙就趁热吃了。”
      “你吃了麽?”接过食盒,今夏问道。
      杨岳点头,“早吃过了,我还给袁大娘送了些,你可别浪费,否则,我再不给你做好吃的。”
      “哪能,我保准连盘子都给你舔得干干净净。”
      “得了罢,你就会贫嘴,行了行了,不跟你多说,我先去东大街那边,你记着吃完抓紧过来,”杨岳叮嘱着,随即头也不回的往东大街走。
      她拎着食盒,原地站了会,快步进了内堂。
      一整日,今夏都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挨到下差,又赶忙往葫芦肚跑,却意外的在门口那株大枣树下瞧到一抹熟悉的绛紫色衣袍。
      傍晚的风,吹在面孔上,十分凉快,陆绎背对她,以指尖触碰枣树,条条繁茂的绿叶间挂着丰硕的果实,那些果子,除了新鲜摘下食用,还能自制枣蜜,在枣面上滑缝,清水洗净,与冰糖一起在锅中煮熟煮干,待枣里煮出来的糖汁将颗颗分明的大枣粘在一起,就像被蜜拌过一样,香甜可口。
      “大人,”她轻声唤道,陆绎回身,微微一笑,便朝她伸手,今夏忙行去握住他的手,继续问道,“不是让岑福来的麽?你怎么过来了?”
      “没事,就是想看看这枣树上的果子是否被你吃净了。”陆绎忍不住打趣。
      今夏登时有被人戳破心思的窘迫感,羞赧的拖着他往小院走,嘴里却嘀嘀咕咕道,“我正备着让大杨做些枣蜜呢,他做的枣蜜可好吃了。”
      说到吃的,她总有止不尽的话,而让今夏诧异的是,袁益竟一派轻松,连日来的愁闷似乎烟消云散,热络的替她取了不少吃食,从不离手的书册也被他搁置在了一边。
      直到了饭毕,俩人辞别娘亲爹爹,今夏按捺不住问他,“你是与他说了什么?”
      俩人缓步走在金水桥畔,陆绎则拢着她的手,紧紧握着,“不过是把你昨日的话又说了一次。”
      “当真?”今夏不信。
      陆绎抬手刮了她鼻尖,“怎的,连我的话都不信了。”
      “不是不是,”她摇头,随即皱眉作出一副苦兮兮的样子,“我是觉着,大人说话真好使。”总之比她的话好使。
      陆绎不语,侧首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脑海却想着与袁益的一番对话:
      “锦衣卫并不像你以为的那般光鲜,相反的,许多人,视其为毒蛇猛兽,避之不及,他们的恭敬也仅仅因为恐惧……”
      袁益木愣愣点头,“姐夫,我明白您想说何。”
      “不,你不明白,”陆绎沉声道,“你若进了考场,只能如寻常学子一般,靠自己的实力,科举如战场,兵不刃血,你一旦下笔,便是开伐,没有回头路,哪怕在你面前的是可见的荆棘,你也要坚持走下去。”便似他,被人厌恶又如何,身处沼泽又如何,因为心中有明,自然处处都是明。
      “或许因为我的关系,你会被人排挤,”陆绎道出实情,朝堂上有人忌惮锦衣卫,便有人想除之而后快,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击溃他的可能。
      “排挤?”袁益不解,尚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不能很清楚的理解陆绎话里的意思。
      “宦海沉浮,稍不注意,便会溺于其中,但是,正如今夏所说,你若做好准备,去守着头顶青天,那我与她,自会鼎力去护在你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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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灯初上,金水河面倒映着街巷烛光,波光粼粼里,婉约动人。
      陆绎听着身边的今夏絮絮叨叨,会心笑了笑,更紧的握着她的手,他抬首,遥遥望着星空,在漫天星辉下,与心爱的人儿缓缓走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锦衣番外之丹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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