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上一条鱼》犹昔

7、烧烤

　　八月末，北京的风色微温，单琪感觉到了风，可是她抓不住温。
　　七点钟，天色还是亮的，漫天的火烧云把世界都染成了粉红色。单琪转了几个弯，拐进了学校附近的那条破旧小巷，路口喧嚣的车声消失了，胡同口三三两两的穿梭着几个散步的老人。巷口的槐树前，靠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连衣帽下，是一片金色的头发。他太显眼了，以至于来来往往的大爷大妈路过，都忍不住看上一眼。
　　单琪向她走进了，他抬起微倦的眼睛。
　　“Surprise！”他说，语气也有些疲倦。
　　“Alex！”单琪惊呼道，“你怎么来了！”
　　“I’m really worried about you.”
　　“Why you look so tired”
　　“I just got off the plane.”
　　他碧蓝的眼睛没有一丝纤尘，认真地看着单琪，像个无辜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单琪问。
　　Alex用不太流利的口语说道：“你发过这个胡同的照片对我，我谷歌它了。”
　　单琪伸出双手抱住Alex：“You’re my sunshine.”
　　Alex注视着她，一字一字地问道：“你告诉他，你爱他了吗？”
　　“已经没有必要了。他有自己爱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单琪假装释怀的笑了笑。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Alex还记得，在北欧的酒馆里，单琪视死如归地喝完了最后一杯酒，脸上微微泛红，她像一个骑士一样挥舞着手臂，信誓旦旦地对着Alex说：“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我要告诉他，我爱他。我不能没有他。”
　　Alex将她送到宿舍楼下，看着她摇摇晃晃离开的背影，喃喃地念道：“Look back at me.”
　　她最终没有回头，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回程的飞机。
　　“对了，你吃了吗？”单琪把Alex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没有，我下飞机一就来了。你总是说烧烤，可以带我吃烧烤和你一起吗？”Alex央求道。
　　“没问题!”
　　两个开心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夜幕里。
　　可单琪和Alex初相见却并没有那么和谐。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挪威诺德茨伯高中死气沉沉的高年级教室里，迎来了一个浅黄色连衣裙的汉语老师。
　　“Damn！We are already in high school, Why we have to learn another language We won’t use it like, forever!”
　　“Why do we need to learn a language that won’t help us apply for a university”
　　“I mean, who will go to China I Never heard of that place, I don’t even know the difference between China and Japan.”
　　单琪刚踏进教室，抱怨声就劈头盖脸地向她砸来。
　　他们情绪激昂，剑拔弩张，把对学校不合理安排的怨气一股脑地发泄在这个新来的老师身上。
　　可单琪却淡定自若地抽出一本汉语课本，在黑板上写下了“你好”两个大字，然后转过身来，微笑着冲着一群臭脸的学生道：“My name is Qi, glad to see you all.”
　　“I’m not glad at all. Four tones, what a stupid invention!”教室中间一个金发的青年斜靠在椅背上，不屑地看着台上的单琪——这个人就是Alex。单琪日后的噩梦Alex。
　　后来的每节汉语课都仿佛相声演出现场一般。台上的人卖力地讲，台下的人“吁”声不断。
　　他们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抵触学中文，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毕竟，严肃却娇小，漂亮却刚硬的女老师，总是很能挑起十六七岁少年的挑逗欲。
　　可这位传说中姓single的老师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她不会像之前其他的女老师那样哭着跑开，也没有像那些男老师一样又怒又恼与他们激烈的争吵。不管他们如何刁难她，她总是能若无其事地打开课本，在黑板上写下“你好”，然后回过头，给他们一个微笑。
　　她可以接得住偶尔飞上讲台的小“暗器”，她可以面对学生低俗的玩笑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可以面对学生们鬼画符的考卷一遍一遍耐心地讲解……
　　Alex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打败她。
　　直到圣诞的前夕。
　　那是一个周三。Alex算了算，发现这周还没有捉弄过Single老师，而周四周五没有中文课，想到这里，他突然很懊恼，觉得这周似乎要白过了。他于是攒了一个大雪球，守在Single老师放学必经的道上。单琪果然捧着一摞书从那里走过，Alex趁她不注意，猛地把雪球砸到她身上，然后开心地笑着跑开了。
　　一个雪球砸到单琪的身上，可单琪却并不怎么惊慌。她只是原地愣了一会儿，甚至都没有看向Alex跑开的方向。她似乎对于是谁砸了她这件事情并不关心，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拍拍身上和裤子上的雪，然后顺势蹲了下来，哭了。
　　Alex跑开了一些距离，回过头想要嘲笑她，却见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静地伸手抹着眼泪，突然有些慌了。
　　此前比这过分的事情他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可是他从未见她哭过。他突然感到害怕，于是趁单琪还未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时，跑开了。
　　他恨自己的怯懦，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单琪整个人没有一丝精神，仿佛被吸干了精血的行尸走肉一般，蔫到Alex连跟她对着杠的心情都没有了。
　　更可怕的是，这具行尸走肉还会在上课时保持着微笑，这更让他感到害怕。
　　Alex能看得出来，她不开心，她的笑里有些疲惫。
　　他始终在懊恼那个雪地里他逃开的事情，他想要跟她坦诚，可又始终没有这个勇气。
　　圣诞节的前夜，火烧云也是烧红了半边天，晚上八点，广场的上的钟声响了三下。
　　Alex一个人坐在广场的长凳上，看着形形色色的人群。今天是圣诞前夜，圣诞集市已经摆上，热红酒的香气在广场飘荡，Alex知道，今天这个小镇上所有的人都会陆陆续续地路过这个广场，他在等那个身影出现。
　　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拎着一袋东西，为圣诞节后的假期屯一点食粮。
　　他冲上前去，礼貌地叫住了单琪，这让头发散乱穿着随意的单琪有些惊慌。
　　他坦承，那天是他砸了他，可是他逃开了，他是个懦夫，他自责不已。可单琪还是微笑，告诉他没关系，他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已经是一个很有勇气的孩子了。
　　“我不是个孩子了。”Alex撅起嘴，不服气地说道。
　　“在我的眼里你们一直都是啊 。”
　　“我已经18岁了。”
　　“So what？”
　　“I can buy you a drink in a pub.”
　　在挪威的低谷期里，是Alex陪着单琪度过的。他带她去酒馆喝酒，陪她去旅行，带她去滑翔，去康斯伯格滑雪，他说这些都是治疗失恋的良方，单琪一个个试了，她说：“没用”。
　　Alex终于不忍再看她这样了，他说：“你去找他吧。如果这样可以让你开心的话。”
　　自从回国后，单琪已经很久没有联系Alex了。那天晚上，她特别开心，开心到想跟全世界和解，她激动地约晨曦晚上出来一直吃饭，想要把Alex介绍给自己最好的闺蜜，可晨曦吞吞吐吐地说晚上有约，婉拒了她。
　　即使这样也没能扫了单琪的兴致，她拉着Alex，径直去了学校门口的烧烤摊。
　　单老师是个极其古板的老顽固，因此单琪从小家教就很严，不敢沾染任何所谓的垃圾食品。所以等到了大学，晨曦第一次带着单琪吃烧烤的时候，单琪激动地流下了幸福的泪水：“这也太好吃了吧！”
　　后来啊，她开心的时候会拉着于苏扬去吃烧烤，难过的时候也拉着于苏扬去吃烧烤。可怜于苏扬是个容易口腔溃疡的人，每次吃的上火，他都只是忍着，然后嘲笑单琪道：“你不是想吃烧烤，你只是想报复你爸。”
　　不管目的是什么，烧烤的确是单琪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单琪甚至想，如果当初国外有烧烤，她或许能更早一点把于苏扬忘了。Alex无数次的听她提起“烧烤”，在挪威的夜里馋的口水直掉。
　　他们在学校旁边的烧烤摊前坐下，单琪问Alex怎么会来中国找她。
　　Alex道：“你一定不相信，我来中国留学的，我HSK考过四级！”
　　“你来哪个学校？”
　　“我申请了CTSU.”
　　“你就在我隔壁学校！”
　　单琪惊讶又幸福地看着Alex，她没想到，曾经班里最抵触她、最抵触学汉语的Alex，竟然会来中国留学。
　　“你看，你改变了我！”Alex说道。
　　“I’m the best teacher ever!”单琪开心地笑道。
　　单琪一直为自己没能教完这群学生就提前回国而内疚不已，这是她热爱的教学事业，是她的梦想，可是因为于苏扬，她半途而废了。作为一个教育者，她自知是失败的。可是今天，她知道了，至少因为她的努力，她改变了一个学生的偏见，使他愿意来到这里，愿意了解这个国家，她感到无比自豪，她觉得自己在国外两年，虽然丢了爱情，可那些失落的青春，并不是毫无意义。
　　她刚沉浸在感动中，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招呼：“单琪姐！”
　　单琪想着这里谁会认识她，疑惑地回过了头，就看到了让她扫兴的顾淼。他的身边有于苏扬倒不惊讶，可是于苏扬旁边还站着方晋、晨曦。
　　她瞬间明白了晨曦为什么推掉了今天的约会——原来他们四个人在单约。
　　“我远远就觉得这个姐姐长得好熟悉，我说是你，于苏扬非说不是！”顾淼开心道。
　　“这么巧啊，你们也来吃烧烤？”单琪阴阳怪气地对顾淼说，同时瞟了方晋、晨曦一眼。
　　方晋愣头愣脑地说：“我其实是想吃日料的，可是拗不过于苏扬。丫就跟一烤串儿成精了似的，一天到晚的就喜欢吃这玩意。”
　　见方晋和单琪如此熟识，顾淼疑惑道：“你不是于苏扬的房客吗？怎么，你们都认识啊？”
　　“上次忘了告诉你，其实我们都是同学。”单琪解释道。
　　“这个小哥哥是你男朋友吗？”顾淼赶紧指着Alex问道。
　　“这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好朋友。”单琪介绍Alex道。
　　Alex不知眼前的人都是些什么身份，只听到说同学两个字，于是很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姐姐，我们可以过来挤挤吗？我们看了一圈都没有座儿了。”顾淼道，还特地用英文问了一遍Alex。
　　Alex忙摆摆手说可以和他说中文，他的中文很好，已经考过四级了。又想着他们是同学，于是热情地给四人搬来了椅子。
　　于苏扬的脸色不太好。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异常，反正他一直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脸。
　　“你们是大学同学，是吗？”Alex热情地确认道。
　　“对，我们几个都是大学同学。” 单琪介绍到，“这个是晨曦，这是他的男朋友方晋，这位是于苏扬，这是他的女朋友顾淼。”
　　听到于苏扬这个名字，Alex突然警觉了起来，他不止一次在单琪醉酒之后听到她喊这个名字。意识到情况有点复杂的他打开了一罐啤酒，他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会很精彩。
　　“于苏扬，你怎么都没告诉我你跟这个小姐姐是同学啊？我还以为只是一个普通房客呢！”顾淼有些醋意的撒娇道。
　　于苏扬摆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没说话。
　　Alex顺手给单琪也开了一罐啤酒，他意识到这个故事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彩。
　　单琪接过去喝了一口，于苏扬突然开口道：“你怎么开始喝酒了，你对酒精过敏的……”
　　Alex听不懂酒精和过敏是什么意思，看了一眼单琪。
　　可单琪没有注意到他的求助，直看着于苏扬道：“如果有些事情比过敏更让人诅丧，那么我宁愿选择后者。”
　　方晋眼见气氛不对，赶紧出来圆：“其实我们跟于苏扬也有小半年没见了，难得约一次，还碰到了你，真是件让人开心的事情。单琪出国也两年了，难得回来，大家一直还没有一起聚一聚，就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好好地畅饮一番！”
　　“我其实也是第一次见这位妹妹，大家都忙，我们也很少联系。”晨曦也得了机会，赶紧向单琪解释道。
　　闺蜜之间，最怕的就是站错队。
　　“啊，虽然我是第一次见你们，但你们的故事我知道都！”Alex这个自来熟也插了进来，他为了锻炼他的中文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但是”他伸手指了指顾淼道，“我没有听过你的名字，你和Mr.于，是怎么认识的”
　　“说起来也是巧，我爸是于叔叔的律师。”顾淼解释道。
　　“青梅竹马啊！”晨曦略带讽刺地说道。为了向单琪表明自己和她是一个阵营的，她选择攻击顾淼。
　　“没有啦，我只有在他十岁的生日宴上远远的见过他一次，此后再无交集。”顾淼端起了她的啤酒，一边喝一边假装委屈地看着于苏扬。
　　于苏扬还是那副要死不死的脸——毫无表情，也没有回应她的委屈。
　　“后来，再遇见他，是在一家咖啡厅。”顾淼幸福地说，“那天是我十八岁生日，我碰巧遇到他在店里弹琴。他还是小时候那副模样，沉默寡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
　　“原来你小时候就是那个鬼样子。”方晋打趣道。
　　顾淼看了一眼于苏扬，小心地说道：“那时候的他呀，缺钱，十分缺钱……缺到把自己一套三万多的架子鼓抵给老板，只是为了跟他借五千块应急。”
　　“于总还有这么惨的时候？”晨曦打趣道。
　　“我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更惨了，不仅缺钱，还失了恋，气质就像浓云一样，谁见了都想躲，怕惹不好就是一身暴雨。”
　　“失恋？跟谁失恋？什么时候的事情？”单琪假装大笑，继续嘲讽道，“没想到于总也会失恋。”
　　“就是，他被她在国外的女朋友甩啦。”顾淼回到。
　　单琪停止了吃花甲的手，她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和自己有关。
　　“然后？”Alex问。他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跟不上他们的节奏，现在终于听懂“被甩、国外、女朋友”这一句，于是赶紧插进来。
　　“然后我啊，雪中送炭，帮他赎回了他的架子鼓。”
　　Alex又听不懂了，但他也不想问，只能连蒙带猜。
　　“因为一个架子鼓，于总就以身相许了？”连晨曦都忍不住要吐槽了。
　　“我做了很多事呢，那个暑假我每天去咖啡馆找他，陪他说话，终于，感动了他。”
　　方晋和晨曦听得满头雾水，他们一会看看顾淼，一会儿看看单琪，然后在心里一遍一遍的琢磨着他们听到的内容，试图找出可疑的地方证明这个故事纯属虚构，以维护他们快要被颠覆的三观。
　　于苏扬穷到买不起机票？于苏扬会卖自己宝贝到从不让别人碰的架子鼓？单琪此刻真想拍桌而起，指着于苏扬问这算是什么版本？你撩妹子就撩妹子，卖什么苦情人设，还把锅往我头上推？
　　“怕是于总为了追你编出来的故事吧！”单琪喝了一口苦酒，冷笑道。笑里又带着几分苦涩。
　　顾淼并不知道身边这些人此刻心里在想什么，虽然她也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见大家眼色都不对，她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哦，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可能你们不爱听。”
　　随即她话锋一转，突然问单琪和Alex道：“对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Alex指着单琪道：“她是我的中文老师，when I was in high school in Norway.”
　　听到“挪威”时，顾淼的脸色突然挂了下来。
　　可Alex并没有意识到什么，继续道：“我很不喜欢她，开始，我每天bully她。但是然后她失恋了，她的男朋友，dumped her because of no reason, a poor little thing，所以我帮助她，喝酒在pub，滑雪，我们变成好朋友。后来我努力学习中文了，过HSK了，现在我在中国留学。”
　　Alex的表述不清不楚，于苏扬的脸色也变得很差。
　　单琪还沉浸在刚刚的那口苦酒里，并没有注意听Alex讲了什么，把瓶子喝空了以后，她站起身来，对着Alex说：“我好像有些过敏，你陪我去附近的药店买个药吧！”
　　Alex旋即起身响应。
　　单琪与众人道了别，方晋看了看单琪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于苏扬，最后看了看顾淼，疑惑地问道：“于苏扬大学时候就很受女生欢迎，我一直很好奇，就拿你来说”方晋问顾淼道，“你说你认识他的时候，他缺钱，还阴郁，那你到底看上他什么啊？”
　　“我喜欢他在爱情里努力的样子。”顾淼的声音的悠远绵长，饱含了无限的爱意和无限的惆怅。
　　“他努力啥了？”方晋不解地问。他与于苏扬相识这么多年，“为爱情努力”这个词和于苏扬的人设，是搭不上一点关系的。
　　“他当了自己心爱的架子鼓，只是为了买一张机票，去挪威看她。”顾淼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个“她”说的百转千回。
　　她看了看远去的那个背影，她也是此刻才知道，原来这个女生，便是那个与挪威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