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尾》固液共存态的猫

1、红尾（一）

　　静隐寺。
　　白莲池，绿柳荫。
　　繁樱簇簇，红瓦粼粼。

　　但这静隐寺一点都不静隐。
　　倚山傍水，僧人借机修得亭台楼阁，植花种草，引来踏春游景的男女香客络绎不绝。
　　这儿的僧人真是有心机的僧人。

　　我，只是白莲池万尾中的一鱼，有朵含苞的小莲。这小莲便是我的心机。

　　听闻世间有六道，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天界栖仙人，人界混杂善道的人间道，以及恶道之畜生道，饿鬼道，地狱收万恶，其余非人傍生皆属修罗场。畜生多愚昧，往往万世徘徊于本道亦不自知。我处畜生道，虽非灵兽，却有小小的智慧。我向往人形。我向往他们灵动的五官，他们聪睿的思维，他们恢宏的历史。莲池的鱼群换了数十波毫无变化。等待投喂，如不被天敌捉去，数年生产下几波小鱼就可寿终正寝。寺中的和尚香客却各不相同。他们用衣服遮住浑身的皮肤，他们的生活充满仪式化而复杂，他们中流传的故事千奇百怪。
　　修行成人，我不敢奢想，只是希望用净莲的交易换来脱离畜道，往生在善恶道之间徘徊的修罗场的机会。如若每年照料好一株小莲献上，便能获得一丝点化。佛亦爱奉承。光明正大的交易，公平。
　　细数下来，我已经奉莲朵九十有三。

　　“真巧，先生也来这静隐寺避暑进香。”
　　妇人的软娘娇语，团扇一压，知会左右提食盒捧花的婢子小厮退下。

　　“李夫人。”
　　对方拱手示意。

　　“朱先生好生见外，唤我惠娘便是。改日来寒舍，坐坐。”惠娘道，却注意到那撑伞的婢子似乎能捕捉到她的言语，觉得不妥。微顿，看到水榭边上少男少女堆里嬉笑的儿子，便又加了句，“烦先生多多点播小儿。哎，这眼看就要到乡试了，还天天胡闹。”

　　“自然。”

　　惠娘很满意，对方没有拒绝她更亲昵的称呼的提议，也没有拒绝她约来朱府上坐坐的邀请，唯一的不足是这回答略过模糊干瘪。惠娘微拂团扇像是要赶走气氛中的尴尬，余光掠向莲池，道，“先生，看那锦鲤都在啄食落花呢。”

　　“夫人，在下与住持有约，先行一步了。”

　　惠娘不甘，却也忍住，端着架子道了个万福。看着水边和姑娘们拉拉扯扯的儿子，又叹气又欢喜。想到自从自己孀居以来，宝贝儿子便像换了个人一般沉溺声色犬马，是该请个像朱先生这般的人来影响一下他。早闻朱先生满腹经纶，又闻先生是不悦官场的勾心斗角而弃仕途的，惠娘嘴角不禁上扬，心下更是莫名的甜蜜。只是这朱先生从未婚配过，是心高气傲？还是有隐疾？略有些奇怪。再想到先生烟灰色长衫和灰白须发的儒雅，人已入知天命之年，与自己真是般配。呀，或许是朱先生年轻时候受过情伤，有个痴情的故事呢，想到这里惠娘心里便美滋滋起来。

　　惠娘的小心思被儿子那边的争执声扰乱，不过心情仍是很好，“露，我乏了。去告诉少爷记得回来。”

　　水榭那边。
　　噗咚一声，一个什么小物件落入池中。
　　“哎呀，对不起李公子，都是我不好，这可怎么办呀。”

　　“无碍，小玩意儿罢了。”李公子看到那边廊下，母亲满眼温柔地注视先生的背影，收起了方才的嘻皮笑脸，兀自转身离去。

　　小娘子们或嘟起嘴，或嗡嗡低语互相埋怨，一个个随那李公子移步他所。

　　吵吵嚷嚷的声音终于走了，我从荷叶下面探出头来，用尾巴拍着富含氧气的水流，养护着我的小莲。奉莲而得以转生善道修罗道的小畜，是万中无一，是百年难遇的。

　　身在这香火旺盛的静隐寺，我却也是近年来才修得如人的逻辑与记忆。亦好在近年方修得此功能，不然要被香客们叨念得“富裕，仕途，平安，姻缘，亲人生，宿敌死”的愿望给烦死了。

　　在记忆里，那位公子便年年中元节夏祭随着惠娘来寺里避暑进香。只不过，他向来都被鲜衣怒马夭桃秾李的少男少女前拥后簇于回廊水榭。来寺中仅作赏花游玩吧？

　　我能修得如他们般美丽的皮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