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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9月1日 晴 [ 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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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高二了。
我背着书包匆匆赶去学校。正因为家离学校这样近,我每天才敢走的这样晚。
五年前,为了把户口迁到这个学区,爸妈卖掉了过去单位分的小房子,在学校附近买了现在的这一套。
习惯了这样循规蹈矩的生活:在父母三番五次的催促下起床,然后在五分钟之内洗脸、刷牙、吃早饭。为了能在床上多赖一会,每天都是踩着时间上学,精准到走慢一步就会迟到。
我依旧是在上课铃声响起的前一秒赶到教室。看到里面黑压压的坐满了人,自己一个人低着头溜到座位上。
放下书包,周围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功课、考试、上学、放学——每天的生活简单到几个枯燥的词语足以涵盖干净。也是我十七年的生活全部。
开学的第一天,我却连课本都没有。就在我好奇一个假期都没有到校通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过校了。那天接到班长郑毅打来问我为什么没去学校报道的电话,那种感觉——好像被遗忘在了整个世界的最后。
[ 2 ]
“还没有书?”同桌王晗问道。
“没有。”
“你也真是,连报道都不知道。”她看了看我,又补上了一句:“其实我也是在假期补课的时候听其它班同学说的。之后就稀里糊涂地来了,大家到了之后也是面面相觑。老师以为她通知了,其实她谁也没通知……你去办公室看看吧,那天大扫除的时候,好像听说没发下去的书都放在那了。”
我披着校服下楼来到办公室,敲了门进去。
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抬眼望着我,一脸的诧异。
“崔老师,那天报道我没来,还没领到课本。”
“哦……没人通知你来么?”
我没有回答,老师起身把窗台上的杂乱东西翻了一遍之后喃喃的说道,“我记得那天送过来一套,放在这了,怎么没了呢?你先回教室问一问吧,我再给你找找。”
[ 3 ]
回到教室,我低头慢慢挪到讲台旁边,教室里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出现。
“大家有没有……看到周,周围有多余的课本。”我艰难的开口。前半句声音很小,后半句不得不刻意的提高了些音量。虽然勉强可以连成一个句子,心里却始终别扭着刚刚语无伦次的那句话。
大家各忙各的,只有三五个同学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突兀的一句,并没有打破一丝一毫的沉寂。
“董以谦报道那天没来,还没拿到课本,大家看一下,谁身边有多余的,帮忙找一找。”班长郑毅站起身,替我解了围。
听着教室里面噼里啪啦翻东西的声音。我尴尬的垂下了眼睛,再没勇气去看任何人。
“刚才吴哲跟我说钟培文书桌里有一套,等一会老师来了,跟她说一下,你拿去先用。他已经转学了。”郑毅说完,又在我旁边站了一会,走的时候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下次说话大声一点,好多同学都没听到。”
老师推开门,走进教室,对着仍然呆站在讲台旁边的我说:“董以谦,你看看钟培文书桌里是不是还有一套课本,有的话你拿去用。”
我抱出他书桌里面厚厚的一摞课本,也许是因为剩下最后一套的缘故,几乎每一本都有由于运输途中挤压而变皱的痕迹。
[ 4 ]
“知道吗?钟培文移民去美国了。”
做完课间操,女生们习惯三三两两的在走廊里,手拉着手,一边缓缓的上楼,一边聊东聊西。
“真的假的?”同桌王晗和前桌姜雪也跟着凑了过去。
“应该是真的吧,之前他妈妈就一直在国外。好像听说假期的时候他爸妈离婚了……”
“钟培文现在在洛杉矶呢。”回到教室,后桌吴哲也加入了她们的行列。跟着几个女生围在了我的座位前。“我也是前两天晚上和他在网上聊天的时候才知道的。”
“啧啧,听说在国外上学,可比国内轻松多了。每天两三点钟就放学,没什么作业。也不用高考,只要学分够了哪个大学,报个名就可以去了。”姜雪手拄着脸颊,眼睛里投射出羡慕的目光。
“国外东西都很便宜的,他今年买了个单反,国内一万多呢在那合人民币才八千多。好多衣服在国内很贵的,美国卖的都特别便宜,以后可以找他代购了。”吴哲说。
我安静的准备好下节课的课本,听着他们议论的东西,仿佛置身世外。
也许在他们眼中,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听话懂事的乖孩子:不爱说话,对于别人谈论的八卦新闻从不热衷,性格中也没有什么个性鲜明的特点。每天只是闷着头学习,除此之外不知道还有其他的东西。
他们。
坐在我前面的姜雪是班级的团支部书记,也是班里面那些喜欢嬉笑打闹的女孩子们的核心,用其老师们的话说,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孩子;同桌王晗在班里学习成绩数一数二,平日里跟姜雪的私交最好;后桌吴哲是最受老师们最喜欢的学生之一,也是班里的好人缘。成绩好、个子高,又打了一手好篮球。有着清新而又爽朗的轮廓和稳重而又阳光的气质,总是能够吸在人群中引女生们的目光;班长郑毅刚高一就已经是校学生会的“风云人物”,更有望成为这一届的学生会主席。虽然只有普通的外表和偏胖的身材,但举手投足中总能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雄性气场。学校里面没有哪个女生是他不认识的,更没有哪一个班的新闻是他不知道的。
看着还有几分钟上课,我便起身离开教室转向卫生间,他们的交谈也渐渐消失在嗡嗡的嘈杂声中。
秋天,皮肤会因干燥的空气流失过多的水分。打开水龙头,我洗了洗满面油光的脸。很多时候,我并不愿意看到镜子中的自己。
我咬了咬有些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气,面对镜子中的稚嫩又呆板的自己:嘴边和下巴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细细长长的胡渣;鼻子旁边又多了一个大大的粉刺;刘海处因为卷发而胡乱翘起永远梳不整齐。
而镜子里面进进出出的人,他们议论着:校服里面穿着的衣服,早晨穿过的外套,脚上刚买的篮球鞋,商场最近上新的牛仔裤,哪些是最流行的款式和哪些价格昂贵。洗手间里混合着他们身上散发的香味。
那些能吸引女孩子目光的校草们,虽然身着相同难看款式的校服,可是在遮不住的地方,比如发型或者内衬的衣领,甚至是鞋袜上面,都充斥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华丽。也是一种我期待的,渴望成为的那种华丽,这是每个这样年纪的人梦寐以求的虚荣感。
每每此刻,我都会为自己素面朝天的学生模样而感到深深的自卑。
我难过,更多时候我有着一颗虚荣的心,时而膨胀,而胸口就只有那么大,所以挤压过的肺部总是很难呼吸。尽管我也很想像他们一样。
为什么人终归是虚荣的。
[ 5 ]
放学铃响,一天的时间就这样结束。
我随着人群走出拥挤不堪的走廊。愈是嘈杂,头脑就愈加空白。路灯沿着离散的人群,投下交错的光和影,但照亮的也只是很小的一个范围。
身后面,每个人都在依依不舍的交谈,女生们更是需要拥抱一下才能缓释一个假期的分别。
“董以谦,书要回来了么?”
听到妈妈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家了。我随便答应了一声,拔掉钥匙,随手把鞋子和书包扔在地上。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书包不要扔在地上。”
我捡起书包搭在肩膀。
[ 6 ]
吃过晚饭我坐在书桌前,摊开练习册,继续做自习课没有做完也永远都不可能做完的题。
八点钟,我调开收音机,把耳机塞在耳朵里面,继续写着作业。
耳边传来了男主持人浑厚的嗓音和背景音乐中清晰的海浪声。关掉了房间的灯,看着台灯聚焦的光线,周围渐渐变得漆黑起来,房间也随之变大,仿佛只有身处在黑暗之中,周围的一切才会是漫无边际的
“怎么不开大灯,眼睛不要了!”
为了省电,妈妈在家里是不怎么开灯的。但怕影响我的视力,她总是把我房间里面的灯全都打开。
妈妈就是这么一个人。
会因为几毛钱去和菜市场的小贩争吵;会把平时洗衣服的水留下来去冲厕所;会因为你开冰箱时间过长而责备你费电;会连一件旧毛衣都舍不得扔,拆掉去织些袜子、拖鞋。
“说过你多少次了,写作业的时候,不要戴耳机。”
我只是关掉收音机,继续做我的题,并不想打破这片黑寂。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的,看书、作业、开些小差。
妈妈也是往常一样的洗衣、做些家务、看电视剧。
[ 7 ]
夜里失眠。
我好奇地想看一看黎明前的那一段很短暂的黑暗,但却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