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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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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吃过了早饭的阿竹沿着熟悉的小路向前走着。不多时,就走到了一处颇为气派的府邸前,大门上书“李府”二字。
这是艾江城第一书香门第,李泽邦李侍郎的府邸。李泽邦早年为官,官拜礼部侍郎,在这小小的艾江城里可谓是赫赫之光。后来辞官回家,依靠做官时的俸禄这日子过的也好不舒服。李泽邦育有一女,名唤李佳人。年芳二八,出落得亭亭玉立。在李泽邦的悉心栽培下,可谓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阿竹站在李府门前,轻扣门环。开门的是李府李管家,看见是阿竹敲门,眉眼流露出一股慈祥的笑意,“是阿竹啊,小姐在若水亭等你呢。”
阿竹谢过李管家,便轻车熟路地绕过台榭,于一处水池中的亭子看见了李佳人。
李佳人身穿一身洁白的皮裘,长发盘成的发髻上点缀着几颗红色玛瑙,看向阿竹时露出会心一笑。阿竹只感觉这笑像春风驱散了寒意,不由地快走了几步。
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是一把琴。李佳人向阿竹招了招手,“阿竹弟弟,快来快来!”阿竹坐到了李佳人旁边的石凳,石凳的寒意立刻就透过了阿竹单薄的衣衫,让阿竹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李佳人见此,便让丫鬟送了个火炉来。
“谢谢佳人姐。”阿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竹家里穷,不能和李佳人这样的官宦家庭比较。若不是李侍郎平易近人,他和李佳人是万万做不了朋友的。
说起他们的相识,还是四年前,阿竹和玩伴们玩耍的时候,听见了一曲袅袅的琴音。这声音马上就引起了阿竹的注意,他甚至无心和伙伴们玩耍,只是一心聆听着琴声。
阿竹知晓弹琴者是李府大小姐之后,大着胆子求见李侍郎。在几番接触之下,李侍郎被阿竹率真可爱的个性给打动了,再者萧庆是城里有名的铁匠,为人也无可挑剔,阿竹到李府来玩耍也就顺理成章。
李佳人也特别喜欢这个聪慧过人的小弟弟,教他识字弹琴。阿竹的学琴梦也正是从此慢慢生根发芽。萧庆知晓阿竹跟李府大小姐读书识字以后也很是高兴,但又觉得不能白占人家便宜,便常常用自己的好手艺无偿为李府修修补补,两家关系便也和气致祥。
“来,阿竹,喝杯热茶暖暖手,手暖了再把前几天学的《伐檀》弹一遍,我来检查检查。”李佳人递给阿竹一杯热茶。阿竹接过茶,轻饮一口,热水下肚顿觉一股暖意从喉咙直入肠腹。
李佳人从锦缎包裹里取出古琴,郑重地放置在石桌上。
此琴长三尺六寸,宽五寸五,泡桐做琴身,蚕丝为琴弦。正所谓“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琴额处刻有佳人二字。轻抚丝弦,李佳人指法灵动,一曲《关雎》似清风。阿竹双目闭合,任由琴音从耳畔流过,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听着悦耳的琴音,仿若置身仙境。
听完《关雎》,阿竹甚是满足,一脸憨笑地看着李佳人。李佳人被阿竹这突如其来的憨笑搞的有点懵,“阿竹,你傻了?”
阿竹喃喃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李佳人噗呲一笑,“阿竹这是怎么了?还念起诗来了。”阿竹把杯中茶一饮而尽,“佳人姐这样的窈窕淑女,定当得谦谦君子来逑,谁要是能娶佳人姐借回家应该就是祖宗积了许多德。”
李佳人巧笑嫣然,“少贫嘴,小小年纪,读了几句诗就淑女君子,先把琴练好。”
说到练琴,阿竹敛了笑容,洗净双手,轻抚琴弦,开始了弹奏。这曲《伐檀》是阿竹学的第三首琴曲。阿竹在音律方面颇有些天分,曲子往往听了一遍就能记得,但这几年除了和李佳人学琴外,阿竹还认字学文,诗词也能吟诵些许。
本来阿竹也差不多到了上学堂的年纪,可阿竹志在琴音,萧庆也希望阿竹能摆脱乡野之气,上的了大雅之堂。不惑之年的萧庆也就下定决心,让阿竹能和富贵人家的孩子一样去豫章乐府学音律。
一曲弹完,阿竹长舒一口气,双手置于琴上,静候李佳人的批评指点。
“这次比上次好多了,不过左手名指与食指按弦稍欠些力,右手食指抹弦略显生疏,还需多加练习才行。”李佳人回想着刚刚阿竹弹琴的动作,指出了不足。阿竹点点头,他自己也知晓自己的不足之处,虽然有李佳人指导,但练琴的时间还是少,很多指法手型都不能得到很好的练习。这也坚定了阿竹想要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古琴的念头。
“佳人姐,过了这个冬天我就可以去豫章学琴了。”阿竹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一定要学有所成。”
李佳人挽了挽鬓角垂下的发丝,“嗯,那是自然,阿竹你的天分是上佳之选,只是豫章毕竟是大城,乐府里也多是达官贵人子弟。你在里面定要保持本心,可不能被乱了心神。学琴最重要的就是静心。”李佳人叮嘱道。
豫章乐府是江东有名的乐府之一。当朝皇帝喜音律,在各个州府都设有乐府,不论身份,只要天赋足够,支付一定的学费就可进入。要放在以前,阿竹这样的身份是没有机会进入乐府学习音律的,这也给了底层阶级一个向上层阶级奋斗的机会。
“佳人姐姐,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还得帮我爹干活呢。”阿竹起身,向李佳人行拜谢之礼,这是他们的约定。李佳人于阿竹而言亦师亦友,阿竹很是感激李佳人不介意身份性别,待自己好似亲人,每次离开时都会一拜以谢之,这是阿竹从书上看来,古人表达谢意的方式。李佳人开始时很介意,但在阿竹的坚持下,便也无可厚非了。
离了李府,阿竹脚步轻快地赶回家。今天没有下雪,阳光从云缝里投射出来,阿竹眯起眼睛看着太阳,笑了。一路上,回味着《伐檀》曲的音阶,阿竹轻哼曲调,手指上下灵动飞舞,仿佛有一把无形古琴在他身前。
回到家已是巳时末,父亲依旧如往日那般挥舞着锤子,一把锄头在他手里逐渐成型。几日来,萧庆整天忙着打造,累的晚上鼾声如雷。但他眼中目光坚定,他要送儿子去学琴。母亲也在旁打下手,一天除了做饭洗衣,做女红,便就是帮着萧庆拉风箱,舔木炭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月,庄园财主钱富贵要的锄头,铁犁都已经打造好了,就等钱家派人来取货付钱。吃过饭,萧庆坐在台阶上抽着烟,眼里看着自己打完的发亮的锄头,眉开眼笑。这些农具换来的钱加上自己的积蓄,足够给萧竹买上一把琴,再送他去豫章了。
阿竹也是没有放松学习,他知道自己不能只学弹琴,还得认字读书。读着从李佳人那里借来的书,阿竹一遍遍地抄写着,遇着不认识的字,他还得记下来,留到去还书时请教李佳人或者李侍郎。
这天中午,钱家人取走了农具,付给了萧庆足足三十两银子。三十两银子足够一户普通家庭生活三个月之久了,原本萧庆和钱富贵定好的价钱是二十五两,结果萧庆不仅提前完成,打造的铁具质量也是上乘。财大气粗的钱富贵就多付了五两银子,还希望能多和萧庆合作。
拿到了三十两银子,萧庆自然是高兴至极。母亲提议,今天就开一次荤,好好犒劳犒劳这些日子的辛苦。经过一番张罗,平时见不到的几硬菜就上了桌。虽说这次赚的多,可母亲知道细水方能长流的道理,这次的“盛宴”也都是精打细算来的。
“阿竹,青龙山上有一个老斫琴师,我前些日子托人问了,老师傅闲下里做了几把瑶琴,明日你跟我出发,赶去向老师傅取一把来。还有两个半月豫章乐府就开学了。”萧庆吃着饭说到。阿竹点点头,他深知这古琴制作,动辄两三年,每一把古琴都价值不菲,都是斫琴师心血的结晶。
翌日清晨,萧家父子便启程前往青龙山了。
青龙山不在江东,而在荆州府。好在艾江城与荆州府相邻,赶路过去来回需半月路程,加上上山请师傅卖琴,需大半个月的时间。如果骑马去,便快的多,但租一匹马价格不菲,他们就只能靠自己的双腿走路前去。
一路上,阿竹没有喊过一声累,他只知道,自己即将拥有一把瑶琴!在这样的精神的驱使下,阿竹并不觉得累,相反他还觉得自己走的不够快。
萧庆很是无奈,自己的儿子几年前像中了毒一般地深深地喜欢上了古琴,对自己一个粗人来说,弹琴就和天上的星星一样是不现实且可望不可及的,但是自己的儿子在这方面的执着和天赋让他动容。他希望阿竹能把琴学好,将来能到宫廷里做一个琴师,每日无需辛劳便可衣食无忧,自己夫妻二人也可在晚年享个清福。而他和阿竹这一次青龙山之行便是一家人梦想实现的开端。
半个月一晃而过,青龙山就在萧家父子眼前了。穿过一处小道,一条看不了尽头的台阶出现在父子二人脚下。
二人拾级而上,去向山顶求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