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青陵 青陵诉往事 ...
-
宋令懿不敢相信,这人就是林觉斋。
她幻想过一百种,一千种相遇的方式。想象中的林觉斋应该是温润如玉的,眼神仿佛能孕育所有的温柔,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沉光香的香味。
可现实就是,在阳陵一家冷清的酒楼,在几个学生的嘲笑中,在仓促的逃跑中,宋令懿遇见了林觉斋。
烂醉如泥的林觉斋,浑浑噩噩的林觉斋。
宋令懿觉得有几分懊恼,又有几分欣喜。恼,林觉斋不该是这样的。喜,她终于见到了她。
“你是东大的林觉斋?”她心情有些复杂的问道。
“怎么,你认得我?怕不是暗恋我多年,千里寻来的吧!”林觉斋扬起嘴角,有几分调笑的味道。
宋令懿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不再理他。
事实上,他心里五味杂陈。
六个月前,因为他的指挥失误,整个三分队,活活十二个人,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了。当时降落在北州的,还有李岱山。可是,他的飞机着了火,腿断了卡在里面出不来,求着他的分队长林觉斋,用一颗子弹结束了他的生命。
林觉斋去了北州养伤,每个夜晚,他都会梦到他的队员。最初几日,他常常半夜一个人痛哭。后来,发现喝醉了便能短暂的逃避,便日日醉生梦死喝得烂醉如泥。
他的伤早就养好了,只是一直不敢回阳陵,怕面对一张张期待的脸。他无法面对,那些队员的妻子。
有时候他想一了百了,但每当子弹上膛的时候他都觉得,死亡不过是逃避,他应该赎罪。所以,他还是回阳陵来了。回了阳陵,也是日日躲着,不敢回空军营去。
若不是怕连累身边这个小姑娘,就算关他个几个月,他也绝不会报出名字,让陈斯年来领他。
两人登好信息就找了个角落坐着,等陈斯年来领人。
见宋令懿不理他,他自觉没趣,便说:“小姑娘,来阳陵干嘛啊?”
“我来找人。”宋令懿瞪了一眼他,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人,找到了吗?找的是你亲人,还是心里的人?”林觉斋语气有几分温柔的问道。
“找到了。都不是,是陌生人,他不认识我。”宋令懿低头一笑,眼里充满着迷茫。
这句话说得林觉斋摸不到头脑,便掏出一支烟抽起来。不一会,陈斯年便到了。
见了林觉斋,那是又惊又喜。
办了手续,便将两人领了出来,拍拍林觉斋的肩膀说道:“你小子,我就说肯定能活着回来!快回去,我让你师娘摆桌接风宴。”
林觉斋沉默半晌,陈斯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们都明白,剩下的十一个人永远回不来了。
他们,永远的躺在城西的青陵了。
陈斯年看了一眼林觉斋背后的宋令懿,终究僵硬一笑:“我先回去,你待会儿自己回来。你师娘明日要办联谊会呢,看样子这姑娘也是阳陵女大的,这邀请女学生的帖子就让她带回去吧。”
说完,陈斯年就递过帖子,宋令懿不好拒绝便应承下来。
已是傍晚时分,寒风游弋。两人并肩走在,湿润的路上。
“你忙吗?”见宋令懿摇摇头,林觉斋接着说道:“不忙的话,能不能陪我去看几个人。我一个人不敢去,又不好麻烦队长。”
林觉斋莫名的信任这个不太说话却又十分伶俐的姑娘,他要去面对一群他一直不敢见的人。
本不想招惹是非的宋令懿却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大约是对于这个无数次出现在想象中的人的不甘与不忍吧。她不忍心拒绝她,她也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可是说好见一面就够了,然后南下,逃命呢?她,还是答应了。
城西的青陵,又长出了新的草。
宋令懿想不到,林觉斋要见的人是永远躺在草地里的人。曾经鲜活的生命只剩下一块冰冷的石碑。关于他们的生平,简单得只剩下生卒年月日。
他们,都没有活过二十六岁。
宋令懿看到林觉斋失神的站在几块墓碑前,眼里蒙着一层浓浓的雾,看起来是那样痛苦。她默不作声,只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林觉斋却突然蹲了下去,摸着冰冷的墓碑,毫无生气的说道:“他是李岱山,是我最好的兄弟。是我,开的枪。他是那么温润的一个人,如果不是我,他又怎么会离开东大一起参军呢?那样,他活得更久吧。”
他的话仿佛并不需要宋令懿的回答,她静静听着就好。
“我欠他们的,躺在这里的应该是我。那天,如果不是我执意要追,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有等他们回家的妻儿,我怎么去面对那一张张期待的脸?”
宋令懿听到泪水落在墓碑上的声音,他哭了,那样无声无息。
他说了很多,是那样痛彻心扉。宋令懿只是站在旁边静静的听着关于这个男人那醉生梦死下幽暗的生活。玩世不恭仿佛只是避免伤痛的盔甲,烂醉如泥只是为了麻醉那无法平息的伤痛。
他的绝望,他的孤独,他无处安放的悲哀。
他曾是东大里意气风发的林觉斋,四年的空军生涯,他又承担起怎样的重量?
她心疼,无比心疼。林觉斋还是那个林觉斋,还是那个心向光明眼神温柔的林觉斋。
宋令懿回到宿舍的时候,同舍的都已回来。她有些无精打采,将陈斯年递来的请帖放在桌上。同舍的听闻是空军的联谊会便一下来了劲头,又叽叽喳喳起来,兴奋的讨论明日要穿的衣服。
那时,阳陵的女大学生很多都想嫁进眷村。这个联谊会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那一夜,宋令懿彻夜难眠。
办联谊会的厅堂算得上宽大,左边放着一堂天鹅绒的西式软沙发,中间地板上铺着醉红海棠叶的地毯。有的女学生唇上涂着蜜丝佛陀,指甲上还涂了蔻丹。
其中有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女学生左腕笼了一只白金镶碎钻的手串,头上还攒着珊瑚的坠子,衬得她颇有几分雍容高贵,那人正是宋令懿同舍的薛黛。
宋令懿还是如往常一样,穿得像个女学生,换了一条蓝色的布衫,脸色微微泛白,眉眼间却别有一种水秀的风韵。
“宋令懿!”林觉斋朝她扬扬酒杯,示意她过去。
林觉斋身边站着陈斯年和一个略微年长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初到阳陵那日在停机坪的那个队长太太沈梅馥。
林觉斋朝沈梅馥说道:“师娘,这就是宋令懿。”
“哟,是你呀!那天在停机坪找122的就是你吧。喏,这不是遇见了?你俩看来真是有缘分。”沈梅馥,笑了笑,看宋令懿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宋令懿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升起淡淡的红晕。旁边的薛黛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像有根刺似的。
“我就说这是缘分,她还不信。”林觉斋笑笑,朝宋令懿看了一眼。
她有一种秘密被戳破的窘迫,将酒杯塞到林觉斋手里,朝厅外快步走去。林觉斋急忙追出去,拉住她的肩膀。宋令懿却将他的手,重重地甩开。看到林觉斋那认真的表情和眼里的温柔,怒火很快平息下去。
“你真的是来找我的?”
“不是,不是来找你的。我找你干嘛?是……是有一个朋友,想让我问问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有人给你写的一封信。”宋令懿有些迟疑,却终究不肯承认是自己。
“什么信?在东大的时候,我可收过不少信。你说的是哪封?”林觉斋故意说些没心没肺的话。
宋令懿声色坚厉,一脸倔强的说道:“收的信太多,记不得是吧,好,我知道了。”说着,便转身要走。
她终于知道,原来他收过无数信,她的只是其中一封,根本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面也见了,如今该满足了,阳陵还有什么好眷恋的,不如南下,逃命去。
“不过那么多信里,我只回过一封,还抄了一句茨维塔耶娃的诗。字体娟秀,诗也写得不错。”
宋令懿知道,那是她写的,她沉吟半晌,终究还是问了一句:“你知道她是谁吗?你想过,她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林觉斋眼里闪着微弱的光,望着宋令懿说道:“不知道,她名字也没留。我倒是希望那封信是你写的,我想大概是你这样的人吧,内敛倔强又沉默。”
“不是。我跟你没那么熟,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有可能是逃犯,你也看不出来的。”宋令懿淡淡的说了一句,并推开林觉斋的手,朝学校走去。
谁知刚到宿舍的时候,薛黛已经早早就躺在床上了。她觉得有几分奇怪,薛黛向来是最热衷眷村的事情,一直想嫁个飞行员,今天联谊会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实在是反常。
等走到床边,宋令懿的被褥被人故意泼了冷水,床边还隐隐渗出水来。屋里没有别人,薛黛一脸得意的坐在旁边,笑着说道:“哟,这谁泼的水啊!这天寒地冻的怎么水温啊!”
她知道是薛黛做的,却只狠狠瞪了薛黛一眼,不言一字。
薛黛见她并非如预料那样愤怒,反而有些坐不住了:“宋令懿,我警告你!别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一天做些狐媚子的勾当!”
宋令懿只当作没听见,把打湿的床收拾了一番,从柜子了拿出新褥子铺在地上,打算将就一晚。在联谊会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薛黛喜欢林觉斋。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不愿意多惹是非,也不搭理薛黛,就早早睡下了。
第二日,方才起来,宋令懿却发现她的箱子和书都被薛黛扔了出去。她脸色有些不好看,薛黛又是一番叫嚣,正当她一脸得意的时候,宋令懿快步走出门提回来一桶水狠狠的泼在薛黛身上:“水还你了,给你醒醒酒!我不惹人,他人也休惹我。平白惹我,便是这个下场。”
只听薛黛尖叫着,嘴里不停的骂宋令懿。宋令懿将门重重一摔,薛黛就一下子就安静了,转而抽抽嗒嗒的哭起来。
薛黛把她的书都扔下了楼梯,她一个人一本一本的捡着,却越想越觉得委屈。
“宋令懿,宋令懿……” 身后传来一阵唤她的声音,她知道是林觉斋,却不抬头只一本一本捡着书。
“你怎么了?”林觉斋也俯下身来,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她再也忍不住了,将手里好不容易捡起来的书一本一本的朝林觉斋重重地扔去,嘴里骂着:“你有病啊,林觉斋!遇见你,怎么就这么倒霉!”
说完就哭着,朝门外跑去,林觉斋也连忙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