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准考证》藻思

2、马兰花

　　“兰花姐，卖咸菜的麻婶出事了。”
　　商薛面前是一个矮小精瘦的男人，有几分贼眉鼠眼。
　　他下意识问：“你谁？”甫一出口，惊觉自己的声音······是个女人。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穿着菜市场大婶一样的夹袄，两臂裹着大红底的碎花长袖套，轻轻捏拳，便感到手心和指腹都积了一层茧。
　　“兰花姐，卖咸菜的麻婶出事了。”男人重复了一遍。
　　商薛抬头，发现那人身边有一个悬浮的窗口——
　　姓名：三孬
　　职业：卖水果的
　　由于高中语文老巫婆的深深荼毒，商薛早已养成了小说阅读理解一百审中审标题的好习惯。
　　小说以“马兰花”为题，三孬又喊他“兰花姐”，那么他现在莫非就是小说中的主要人物，马兰花？商薛试图回忆起小说以人物为标题的作用，然后发现······记不大清了。
　　他问三孬：“麻婶是谁啊？”
　　三孬还是说：“兰花姐，卖咸菜的麻婶出事了。”
　　商薛有一点奔溃，这个次要人物居然只会说一句话吗？
　　他思考了一下，自己作为小说中的人物，还是主要人物，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推动故事情节发展，此刻他的作答必须联系上文。于是，他问：“出了什么事？”
　　果然，三孬回答了：“前天晚上，麻婶收摊回家后，突发脑溢血，幸亏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里，听说现在还在抢救呢。”
　　商薛的大脑迅速接收并理解了这些信息，努力强行接话：“啊······是哈，我说呢，难怪昨天就没见她摆摊卖······咸菜。”
　　三孬又说：“前天上午麻婶接咸菜钱不够，不是借了你六百块钱吗？听说麻婶的女儿从上海赶过来了 ，你最好还是抽空跟她说说去。”
　　啥？
　　商薛试图问出更多信息，比如麻婶住在哪家医院、麻婶的女儿又在哪里，但三孬表示自己要卖水果了并让他赶紧摆摊卖菜，总之，三孬不是很想理他。
　　于是整整一个上午，商薛都提不起精神来，不时地瞅着菜摊旁边的那块空地发呆。
　　“睹物思人，物是人非。恭喜考生触发隐藏回忆。”一个悦耳的机械女声响起。
　　商薛其实只是不会卖菜也不想卖菜，又不知道如何才能推动情节进一步发展，打算佛系到地老天荒。就像有一次质检，因为政治太多实在背不完，他干脆请出了上古的佛系复习法，若知识与施主有缘，便能自动进入脑子······
　　商薛接收了身体原主马兰花的一段回忆：麻婶中年丧偶，靠自己挣辛苦钱供女儿读完了大学。麻婶女儿也争气，留在上海的企业工作。但毕竟初入职场，上海房租又寸土寸金，一时难以补贴家里，故而麻婶身子不好仍要起早贪黑进菜摆摊······麻婶是个热心的良善人，平日里总和马兰花说说话，聊聊天，有时买菜的人多还会主动给她搭把手······麻婶女儿念中学的时候，麻婶还带她来马兰花家里做过客，看着是个乖巧又聪明的姑娘······
　　中午，一个跑出租车的男人进了菜摊。他身边跳出一条信息——身份：马兰花的丈夫。
　　商薛就把麻婶的事跟男人说了。男人说：“我开车陪你去趟医院吧。一来看看麻婶，二来把麻婶借钱的事跟她女儿说说，免得日后有麻烦。”
　　作为新时代的好少年，商薛觉得去医院探病不带点鲜花水果总有些于礼不合，虽然这样有点像要去花果山给美猴王上供。他从三孬的水果摊上买了一大兜水果，坐着男人的车去了医院。
　　麻婶已转入重症监护室，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门口的长椅上，麻婶的女儿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商薛最受不了女孩子这样，想和她说点什么触发剧情，她却只是哭。商薛随口安慰了一番，放下水果就出了医院。男人撵上来，不满地对他说：“我碰你好几次，你咋不提麻婶借钱的事？”
　　商薛：“······我忘了。”
　　男人：“······”
　　商薛改口：“她一直哭，我怎么说。”
　　男人急了 ：“你现在不提，万一麻婶救不过来，你找谁要去？”
　　商薛呆滞：“你想好多······”
　　男人铁青了脸，怒气冲冲地上了车。一路上，男人把车开得飞快。
　　商薛觉得他大概会因为超速被罚款。
　　第三天，有消息传来，麻婶没能救过来，昨天她女儿火化了麻婶，带着骨灰连夜飞回了上海。
　　留下商薛在风中一脸懵逼。不是吧，这么快······
　　男人知道后，特意赶过来，冲着他吼：“钱呢？麻婶的女儿还你了吗？老子就没见过你这么傻的女人!”
　　商薛对于他这种小市民的一脸狰狞相和把口水喷到自己脸上的行为非常不满：“孔子、庄子、孟子、韩非子也没见过你这么粗鲁的男人！”
　　男人离开时，一脚踢翻一只菜篓子，红艳艳的西红柿滚了一地。
　　商薛为西红柿感到了委屈，他的糖拌西红柿，他的西红柿炒蛋······旋即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商薛惊了，这，马兰花大姐您的泪腺可真是发达。
　　从此，男人耿耿于怀，有事没事就把六百块钱的事挂在嘴边。商薛觉得他比高中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班主任还烦。一天，正吃着饭，男人又拿六百块钱说事了。男人说：“咱都进城好几年了，住的房子还是租来的，你倒好，拿六百块钱打了水漂儿。”
　　商薛终于憋不住了：“你有完没完？不就六百块钱吗？钱这种东西，重点在于开源，不是节流。要有视金钱如粪土的气魄，你才能做金钱的主人。鼠目寸光、视财如命，只能沦为那种死也带不走的东西的奴隶！”
　　男人一撂碗，拂袖而去，把屋门摔得山响。
　　商薛后悔了：“大哥！你别走啊！我不想洗碗！我刚刚其实只是一时气话，平时微博刷多了······”他突然感到了泪水盈满了眼眶。
　　嗯？这马兰花是下凡到菜市场的绛珠仙草吗？
　　日子水一样流淌。转跟，一个月过去。
　　这天，佛系少年没卖出几根菜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男人系着围裙，做了香喷喷的一桌饭菜，商薛呆了，诧异地说：“不是吧，就为了六百块钱，你就要给我来最后的晚餐？”
　　马兰花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儿嘴快，说：“妈妈，是有位阿姨给你寄来了钱和信，爸爸高兴，说是要犒劳你的。”
　　商薛看着男人：“哈？”
　　男人挠挠头，嘿嘿一笑：“是麻婶的女儿从上海寄来的。”
　　“信？”
　　男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汇款单和一封信，说：“你自己看嘛。”
　　商薛接过信，就着灯光看起来。信中写道：“兰花姐，实在是对不起了。母來去世后，我没来得及整理她的东西，就大包小包地运回上海了。前几天清理母亲的遗物时，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小本本，上面记着她借你六百块钱的事，还有借钱的日期，根据时间推断，我敢肯定，母亲没有还这笔钱。本来母亲在医院时，你还送了一兜水果过来，可你就是没提母亲借钱的事。还好我曾经和母亲到你家串过门，记着地址。不然麻烦可就大了。汇去一千元，多出来的四百块算是对大姐的一点心意吧。还有一事，我听母亲说过，大姐一家住的那房子还是租来的，母亲走了，房子我用不上，一时半会儿也卖不了，大姐如果不嫌弃，就搬过去住吧，就当帮我看房子了，钥匙我随后寄去。”
　　商薛本来以为钱还回来这事就算完了，没想到接下来还要搬家，管她什么马兰花、马梅花还是牛牡丹，他心好累，读着信，读出满眼的泪水······
　　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考生阅读完毕，请认真审题，开始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