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涟漪 ...
-
西洲岛飘渺山。
万千烟云静寂，净土空灵，石阶缄默无言。
一层一层拾级而上，最高处绿树掩映中，杏黄色院墙，青灰色殿脊，苍绿色参天古木一点一点落入眼眸，淡青色的空幕上还有几颗依稀的残星，而银白的曙光已挥洒至整座山峰。
古朴的寺庙，朴素的寺门上写着挂了三个字的牌匾——飘渺寺。
一般的寺庙，寺前往往宽敞张扬，炫耀法门的气派，而飘渺寺却隐于这一片苍绿之中，似于四周的景色融合为了一体。
苏澈就这样静静站在寺门前，他已经站在这里有几个时辰了，只是寺门禁闭，不便打扰，也不忍心打破这无尘的静寂。
他端详着寺门，视线落在寺门两侧的禅诗上：
莫漫求真佛，真佛不可见。
妙性及灵台，何曾受熏炼。
心是无事心，面是娘生面。
劫石可移动，个中难改变。
好诗，只一瞬灵台清明，不愧是飘渺寺，不愧是佛修集聚之地，苏澈暗叹。
天幕残星已隐没，银白的曙光里添了几抹火红的霞色，笼罩了整个西洲岛。
吱呀——
寺门被打开了，一低眉顺眼的年轻小和尚打了个哈欠，拿着扫帚从寺门里面走出来，他把寺门完全敞了开来，然后开始清扫寺门前堆积的落叶，口中还振振有词，不过苏澈听不甚清楚，只能依稀听到几个字，该是什么晦涩难懂的经文。
小和尚扫了有会儿，才看见站在寺门前长身玉立的男子，他直愣愣的打了个稽首，小声说了几句，罪过罪过。
“阿弥陀佛，施主是何时来的，怎的也不说话，倒是小僧怠慢了。”
苏澈温言：“无妨，在下绝情崖苏澈，今日特奉师命前来拜见玄机法师，还麻烦小师父通传。”
小和尚抬起头，略一思忖，“这——苏施主，玄机法师已经闭关几年了，闭关前曾说过闭关期间不见外客，只怕施主是白来一趟了。”
“什么？倒是我来的不巧了，如此便多谢小师父了。”
苏澈摇摇头，嘴角漾开一抹无奈。小和尚抿了抿嘴，“等等，苏施主。”
苏澈停住脚步，看着小和尚，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虽然玄机法师闭关了，不过玄机法师座下大弟子释月法师正在寺中主事，若是施主有事，不妨见见释月法师。”
苏澈眼睛一亮，道：“那就麻烦小师父通传了。”
“施主客气，早上霜冷，施主不如进寺庙等候吧。”
“多谢。”
苏澈踏过寺门前的石阶，跟在小和尚后面一起进了寺院。
寺门里面是一条狭长的石路，两旁是叶片小小的菩提，不过树下很是干净，该是这小和尚刚刚清扫过的缘故。
走过前面一道石拱门，眼前的景象突然完全变化开来，原先狭长的小路一下子宽阔明亮，没有了参天大树的掩映，整个寺庙都呈现在苏澈眼前，一块一块青石铺就的小广场之上，是一排一排古朴但整洁的僧院，最高处最显眼明目的古殿在其中散发着无尽禅意。僧院墙上镌刻着年代久远的神佛图像以及经文，扑面是好闻沉静的栴檀香气，让人如见神佛，渐渐散发着肃穆的威压。
苏澈走过宽阔的广场，绕过几排僧院，终于站在古殿之前——法相殿，琉璃瓦，青殿脊，塑金身。
在殿前已可见正殿内低眉慈悲的佛像敦厚温和，不怒自威，一手持宝珠，一手作拈花。远处传来一阵庄重的钟鼓声，小和尚即刻冲前方打了个稽首，然后回过身来，“苏施主，到了我们做早课的时间了，此时只怕法师不便见客，不如您先在法相殿内稍等候一下。”
“好，小师父尽管去吧，我在殿内等候便是。”
“如此，多谢苏施主了。”小和尚低眉顺目把他迎入殿内，然后走了出去。
苏澈抬头望着佛殿之上无限慈悲的佛像金身，恭恭敬敬拜了一礼，随后去案几上取了三炷香，拜了三拜，将香插在了香炉中，然后便安静的立在一旁。
外面钟鼓声响了三声，寺内便又陷入了寂静。
“我不去！你拉我也不去，这么早，作什么劳什子早课，我又不是和尚，困死人了！”大殿后面传来一声吵闹。
“归离公子，您这样每天早上都睡懒觉，也不行啊，释月法师吩咐我们一定要拉您过去的，您还是别躲了。”
“我偏不，天天听讲经脑子都快坏了，你们可饶了我吧！”
“不行啊，归离公子，别难为我们了，您还是乖乖去吧，不然到时候释月法师要是告诉了左右司护法大人，您又要被罚了。”
哎呦——
殿后传出来一阵惨叫。
“你这个小和尚，还敢用左右司护法来要挟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上次的事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要不是你们跟右司护法告状，我会被抓回来？哼，看我今天不教训教训你！”
“哎呦，哎呦，别打了，公子别打了，您打我也没有用啊，这都是释月法师吩咐的啊，哎呦——疼疼疼啊！”
小和尚的惨叫声慢慢大了起来，苏澈刚想进去看看，就看到从内殿跑出来一个捂着头的小和尚，嘴里还喊着疼疼疼——
小和尚后面是个年轻的小公子，脚上鞋子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还提在手中，该是刚刚用来行凶的武器。
这法相殿内竟然还有这样有趣的事情，苏澈忍不住笑了笑，好奇地看向那奔跑的小公子。
——
眼睛一滞，苏澈呆在了原地，刚刚的小和尚已从殿内狼狈的跑了出去，打人的小公子得意地笑了笑，把鞋子穿回了脚上，然后也看向殿内陌生的男子，两人就这样呆呆地注视对方。
“喂，你没事吧？”
小公子在他面前挥挥手，怎么回事，好不容易见着个不秃头的，竟是块木头？
苏澈回过神，眼睛却没有从少年身上移开，令他惊奇的自然不是少年眼睛上蒙着的纱巾，也不是这少年竟是个瞎子，更不是他遮住了眼睛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跑来跑去。
令他惊奇的是——这少年的脸，好像，太像了，若不是知道自己此时在西洲岛飘渺寺，若不是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怕自己都已经要认错人了。
这少年，竟然和师父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虽然眼睛被纱巾盖住了，但不难想象，即便是摘下了纱巾，这双眼睛，这张脸也和师父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比师父稚嫩一些罢了。
“我…我无事。”
苏澈的舌头打了绕。
“你什么你，木头，话都不会说？”归离看着眼前呆愣的少年，长得倒还可以，虽然性格木了点吧，但没想到还是个结巴，有点惨啊，想着想着，他脸上难见的流露出几分同情。
“不知可否问一下，这位公子姓甚名谁。”
嗯？不是个结巴？
归离高了兴，“我叫归离，你呢，你叫什么？”
“在下绝情崖苏澈。”
“绝情崖？苏澈？不认识。不过你来这和尚寺干嘛，不会是来出家的吧，我告诉你可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你是不知道啊，这里这帮和尚天天就只会讲经修佛，可无聊了——”
眼前的少年滔滔不绝，苏澈眼角一抽，很想替自己辩解，那个，我不是来出家剃度的啊，可不可以不要讲了……但他根本插不进话头进去，只能看着眼前的少年唾沫星子乱飞。
嗯——虽然这少年是和师父有张一模一样的脸，但看起来，两个人该是没有什么关系了，苏澈脑子里回忆起绝情崖温和中总是透着些许威严的师父，下了这个定论。
“归离公子。”
殿外逆光走进来两个和尚，说话的这个声音倒是清脆好听。
归离被打断了话，和苏澈一起回身看着来的两个和尚，前面那个身穿雪白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发亮的串珠，手上还捏着一串小一点的，慈眉善目，不亢不卑，虚怀若谷，眉眼虽平淡，但让人看了总是不舍得挪开眼。后面跟着的那个光滑的头上还红肿着几个大包，该是刚才捂着头跑出去的那个。
前面的和尚朝两个人打了个稽首，继续开口道：“归离公子该去做早课了，为难寺里的僧人是没有用的。”
归离立刻蔫了下来，一脸委屈，刚刚的气势荡然无存，“释月，我就非得每天早上去做早课吗，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当然。”僧人平静的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天哪，佛祖救救我吧，我快要死在和尚庙里了，呜呜呜”归离捂着脸朝殿外走去，走到小和尚面前停了下来，“还不快走！还要我等你吗！”
小和尚微怔：“走？去哪儿啊？”
“当然是陪我去做早课了！那么无聊你想让我自己去啊！”下一刻，归离就扯了小和尚的耳朵，气冲冲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无声对着苏澈说了几个字，然后又接着气冲冲走了。
苏澈脸上一团黑线，因为他刚刚明明白白看清了他的口型，那分明就是很简单的四个字——别，当，和，尚。
留下的僧人冲苏澈单独又打了个稽首，“施主是绝情崖苏澈公子吧，贫僧是玄机法师的弟子释月。”
“原来是释月法师，久仰。”
“想必苏施主来找玄机师父，必然是有要事，不如我们去后殿细谈吧。”僧人撤出一只手，坐了个邀请的姿势。
“好，释月法师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