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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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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捡到溯流的那天,秋高气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连日的阴雨被秋风一扫而净,我蜷缩在屋内多日,终于可以出门透一透气,顺便采点药草,才走到落星湖就看到溯流趴在湖边不省人事,一身单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右手还无意识地紧握着一杆长枪。
我悄悄摸过去,近看才发现他身上还有几处不大不小的伤口,血没止住,几乎染红了他左半边身体。我心里暗暗可怜,用镰刀小心割开他的衣服,给伤口敷上止血草,粗略地包扎了一下。就在这时,他眼皮动了动,醒了。
他努力挪动脖颈,看到我,不知是不是没有力气说话,沉默不语,一会儿又把头埋了回去,长呼一口气。
我伸手摸摸他额头,显然伤口长时间没处理已经感染,他的额头烧得滚烫。我一时心善,找僧一行师父借了几个天工甲人,把溯流从落星湖边搬到了我的小木屋里。
可没过多久我就后悔了。溯流的伤口并不深,但却带着毒,更要命的是他锁骨下方一朵莲花的印记,若我没有认错,那是西南五毒教的血蛊。五毒教虽以驭蛊见长,但血蛊并不常见,这种蛊需施蛊人用自身鲜血为引,种下后慢慢在身体里扎根,从四肢百骸汲取新鲜血液,直至受蛊人全身血脉枯竭而亡,是而谓之血蛊。解蛊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施蛊人的鲜血,但能下了狠心种血蛊的人,有谁会轻易施舍自己的血呢。
我看着躺在床上眉头紧皱的溯流,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他究竟为何得罪了五毒中人,我能做的只是治好皮外伤,要治这朵血莲还得找到施蛊的那个人。
二
我见到织雾的那天,长安城外阴雨绵绵,织雾打着油纸伞站在雨中,水汽氤氲,更衬得她美艳不可方物。
我心里暗暗赞叹,苗疆的姑娘确实有一份说不出的灵气。
她似是心有灵犀般地回头一看,看到了我,便冲我招手:“快来后面屋檐下躲躲雨吧。”我跟着她走过去,屋檐下已经站着几个其他门派的弟子,似乎都与织雾相熟,看到我浑身湿淋淋地走进来,也友好地给我挪位子。其中一个看着有点眼熟,笑着和我打招呼:“述怀,上次在南屏山多谢搭救。”
我仔细打量一下他,想起是之前在南屏山救过的丐帮弟子,叫玄黄。
织雾看他跟我打招呼,便也笑着说:“原来是万花谷的述怀姑娘,久仰大名。”
我也冲她一笑,想来湿淋淋的有些狼狈。哪有什么久仰大名,不过是这两年在江湖上行走多救了几个人,渐渐就传开了。
雨停之后,我与他们道别。玄黄说,听说过洛阳擂台吗,下次一起去玩玩。我笑着颔首,答应有机会一定去。织雾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在这阴晦的雨天里,她无双的姿容仿佛在隐隐发光。
三
我再次碰到溯流的那天,狼牙军已经席卷了整个长安郊外。尸横遍野,白骨森森。
溯流满身血污坐在玲珑塔下,手中那杆长枪笔直地指向青空。和上次见到他相比,至少这次人是清醒的,身上却依然狼狈不堪,周围三三两两散落着狼牙军和天策军的尸首,只有他一个活人披头散发坐在中间,显得格外孤独。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猛地抬头,血红的眼中俱是恨意,待看清是我之后,倏地一下又瘫软回去。我走到他面前,跪坐在地上看他伤口,银白的铠甲下是被染成鲜红的里衣,里衣之下是被枪口捣烂的血肉之躯,新伤旧伤,竟没有一块地方是完好的。
溯流一声不吭地看着我给他用药、包扎,我眼中似有热乎乎的什么在下坠:“怎么每次都搞得这么狼狈。”声音出口带着哭腔,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还记得那年在落星湖畔捡到他,他身中血蛊奄奄一息,我倾尽毕生所学也没能治好他,最后求到了谷主面前,谷主和药圣连手才止住了血蛊蔓延之势,却也只是暂时封住血蛊的活性。后来溯流渐渐好起来,能下床之后他就格外热情地想报答我,我去花海采药他要跟着,我去仙迹岩下棋他要跟着,我去摘星楼听课他也要跟着,师弟师妹们也难得见到异乡人,总打趣我从哪里捡了条小狗,这时候溯流就假装恶狠狠的样子说,不是小狗,是东都之狼!我也从他口中得知,他来自东都天策府,自小就被送到军中磨练,师承总教头杨宁,将来一定要报效国家,但对于自己身体里的血蛊,他却从不提起,我偶尔问他,他也是顾左右而言他:“不都被你治好了嘛,嗳小姑娘家别这么严肃,多笑笑才有人喜欢嘛……”
溯流仍然沉默地任由我给他的手臂一圈圈缠绕上纱布,二十人的小队执行任务,偏巧遇上了狼牙军的先锋部队,拼杀到最后只有他一个活了下来。他的眼神如一潭死水,似乎在看我,又似乎透过我看着别的东西,又或者他什么也没有看。
我不忍心看他这样,伸出双手盖住他的眼睛,说道:“休息吧。”
他没有拨开我的手,就这样沉默着。又一个干燥的秋日,我想这时候该是倾盆大雨才应景,可空气里没有半点水汽,一如他干燥的眼睛,没有落下半滴泪水。
“你还记得花海的东南角,我带你去看过的那颗生死树吗,半边树身已经焦黑难辨其形,另外半边却枝叶繁茂,生机盎然。”
溯流突然抓住我覆在他双眼上的手,紧紧地按在脸上。我只看见他长吐一口气,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我脑中浮现出那年在花谷养伤的他,总是跟着我跑东跑西,说我每天挖草药看医书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呀,然后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
“怎么每次都是你。”
四
我再次见到织雾的那天,还是个雨天。雨水夹着些碎冰,噼噼啪啪地砸在客栈的屋顶。
溯流还要在床上躺几天养养伤,但依他好动的性格必然是躺不住的,我不得不坐在房间里盯住他。对此溯流的眼神是哀怨的,但嘴上却不抱怨,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胡饼,吃得正香。而我百无聊赖地拿出已经读烂的医经,准备再巩固一下理论知识。
玄黄就是这时候来找我的,他说织雾伤得不轻,请我去救命。
我瞥一眼吃着胡饼的溯流,警告他不准踏出这个房门,就跟着玄黄走了。
织雾确实伤得不轻,万幸有凤凰蛊保住一命,可我不懂苗疆补天之术,织雾体内又有各种蛊在共同作用,有些蛊我甚至都不认得,治起来麻烦得很。我硬着头皮给她施针,先封住体内的蛊毒,再用太素九针引导体内真气,折腾到半夜终于结束。煎药的事情就交给了玄黄,我写好了药方,让玄黄去抓了药来煎,我就在织雾房里以防她又出什么问题。
织雾躺在床上,哪怕在病中她的容颜依旧很美。我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感慨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被人簇拥着的,像牡丹,也像彼岸花。
但我没想到,最后会变成那样。
织雾喝了药,没两个时辰开始发热,体内原本被银针封住的蛊毒开始发作,她精致的脸蛋都被疼痛折磨得有些变形。玄黄一口咬定是我,说我害了织雾,其他几个别的门派的弟子将信将疑,却纷纷对我拔出了兵器。
我修的是离经易道,不懂半点功夫,玄黄出身丐帮,一套降龙掌法就要向我袭来。我脑中空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害了织雾,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死在这里,突然又想到自己出谷游历两年还未曾回去拜见谷主,想到溯流还在客栈里吃着胡饼等我……
转念之间,一股强硬的力道将我向后一拉,玄黄的掌法空了,整个人僵直在原地,而我的意识缓慢地回来,一杆长枪将我护在后面。
“怎么看个病这么刺激啊。”溯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头看他,原来承了救命之恩是这样的心情。
五
我最后一次见到溯流的那天,已经是秋末冬初,万事万物仿佛都带了肃杀之气。安禄山起兵自立,曹雪阳将军镇守潼关,我和几个师弟师妹前去帮忙,就在那里见到了溯流。
他把我从玄黄手里救走之后,我追着他灌汤药,从长安到洛阳,一定要把他身上的伤口都治好。他问我玄黄那是什么事,我说你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来救我。
其实织雾的病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玄黄想要她的灵蛊,偷偷把我药方里的黄岑换成了当归,一寒一热,引得蛊虫冲破银针在体内横行。幸好五毒教中人支援及时,我刚被溯流救走,那边织雾就被她师父接走救治了。
他说我肯定帮你的啊,没想到你这么弱,一掌都接不了。
我只能气鼓鼓地对溯流说,是啊我这么弱,那你体内的血蛊就别求我了。
他立马换上讨好的笑容,别别别。
我以为,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他体内的血蛊是织雾下的,但每每想到这回事,还是胸闷气短。我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他怎么认识的织雾,又是怎样的故事让他身中血蛊半死不活地躺在落星湖边。我记得那年刚捡到他,问他这血蛊是怎么回事,他笑得爽朗:“都过去了,嗳小姑娘家不要这么严肃,多笑笑才有人喜欢嘛。”
或许真的都过去了吧。
因为错误的情报,镇守潼关的天策军受命出击,却在灵宝西原中了埋伏,曹雪阳将军命所有天策将士卸下重盔,排成刀阵,用血肉之躯步步突围。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在潼关救治伤兵,朱军师说不能拖累我们这些其他门派的弟子,连夜带着我们退守长安。
听说那天杀回潼关的天策军不到八千,我再也没见过溯流。
六
我偶尔还在江湖上见到织雾,她大概以为先前是我害了她,只装作不认识我。我天性木讷又胆小,别人对我冷淡我也不敢去解释,所以溯流老说我别这么严肃,要多笑笑才有人喜欢。
我想,我再不需要别人的喜欢了。
溯流溯流,挽时光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