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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逢君大幸, ...

  •   日头从东至西缓缓降落,它的余晖呈至渺清潭,归于平静。月亮不知不觉也悄悄爬上了天,周遭也没一点星子,怪冷清的,我不由悲从中来,想着兔死狐悲,也许就是这个道理。
      仔细想想,我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见到江楚了。不知他是好与不好,吃饭睡觉有没有准时,晨起昏定有没有被旁的女子纠缠,不怎么含蓄的说,我十分想念他。
      而他,他大概是有些厌恶我的吧,毕竟纠缠他最深的就是我,他还遵照先故之约娶了我,由一个极为抢手的未婚男神转为一个依旧极为抢手的已婚夫男,身价自然不同往常之高,想来是我耽误了他。
      思及些处我心底一凉眼泪就不由自主的掉落下来,阿洙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近些日子我瞧着她比我还忧心,眼窝子有些深的不像样。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圣主,回去吧,这样,这样,不值当。”
      我本来只是准备哭一下的,可听及此处再也忍不住,眼泪跟珠子似的齐齐落下嚎啕出声,阿洙也跟着一起哭,不合时宜的我忽然就想起了江楚曾讲与我的一句诗“朝日避暮月,乃当辞旧去。”
      可能我也应辞去了罢,我出生长大皆在大荒,诗书不通风俗不一,我早该辞了的,不应当一直,一直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个喻法可能有些错误,可现下这个情况我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我又有些不忍心这样对我,这样未免有些残忍。我准备去问问江楚,他是怎么想的,他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阿洙的呼吸声清清浅浅,我将她移至床上,极为多情的擦了点胭脂换了身衣服,冲着镜子笑了几笑,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现下还不算太晩,江楚应当在百戒堂,随着距离的靠近我心跳开始加速。
      “暮安,你想好了吗?”
      暮安是江楚的字,这是江楚的老师临怀先生的声音。我敛去脚步。
      临怀先生接着说,:“不会后悔吗?”
      我听见一道极浅又极为坚定的声音,:“不后悔,这是我甘愿的。”
      我心心念念梦里也不能忘的少年郎。
      是他啊。
      我几乎可以想像江楚立于堂下的青松身形,此刻他一定一动不动地看着坐于堂前的临怀先生,临怀先生皱着眉
      眉考量他却也无所奈何。
      临怀先生苍凉又不失威严地声音继续响起,:“你不怕元卿怪你?”
      听及此处我愣了愣神,又听见江楚似是微微叹了口气,:“因存生果乃自然之法,学生无法妄顾 。”
      这是与我有关。
      过了许久,临怀先生才又说话,:“但愿你往后有悔可候。”
      我听见江楚的声音随地而起,他可能还做了个揖,:“谢老师成全。”
      江楚大概是没有料到此时我会在此处,走的时候头也没有回 ,他目送临松先生远去,又向前走过。我在他的身后,我一直在他身后且义无无顾,他从来不知道。
      等他走了良久,我才回过神来,转眼推过百戒堂,推了门进去。
      百戒百戒,戒赌戒贪戒欲,情爱三千世,不过是浮生一梦影。我又想起这里的暗门机关,我当时不管不顾像是被魇住了一般一心向前。我打开了暗门,进去了四十二阁。
      我曾在这里待过人生最值得回想的一段时光,我觉得这里的风是甜的,水是和了蜜的,连光线都是顶好的。虽说这是个惩训人的绝境,可丝毫不影响我对它的热爱。只是此刻心底却凉得发慌。
      我看见瞰俯台上摆着一副字据,我的脚步开始踉跄,眼睛里模模糊糊,我分明清楚的看见瞰俯台上空悬镜中倒映着的字,这是江楚的笔迹,是我夫君的笔迹。我多日不见他,看到他的东西本该开心,可又悲到极点。
      “休书”从来堂堂正正。
      我终于知道临怀先生问他是为什么了,可他又怎会后悔。
      无爱便无惧。
      我行至台前,仔仔细细地把信开了又开、读了又读。江楚的字真是好看,这个时候了,我想着他,还是忍不住会赞叹、会惊艳。
      “与妻绝断书:
      今良辰已过、美景早夭,江氏暮安与大荒国岑元卿感情出裂,避相互憎恨。
      以一别两宽,换各自欢喜。
      此后不思不量不泣,收心收意收愿。

      江楚”
      以前我看他,总觉得他过于完人,现在终于让我找到他的一点纰漏了,对我而言还是一点致命的纰漏,他不爱我。
      他不爱我。
      我记起陀佛的彻悟经,:“爱若苦求,未能美满。霁月或光风,众生无可渡。”
      他那样一个好儿郎,在何地都榜上有名,男人想要这样的儿子光耀门楣,女人想嫁这样的夫君厮守一生,他娶我可能是因为我的来历过于奇特,恰好长的也说的过去,一时好奇便娶了我,结果引出后来这些收拾不了的残局。
      他也很难过罢。
      我又实在是爱他,可阿娘也告诉过我,爱不是束缚。
      我,我,我应当放手的吧。
      我看着那封休书,在“江楚”的下方小心翼翼的写上我的名字。
      岑元卿。
      这是我写得最好看的一次,也是我与他名字最后写在一起了。
      我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
      我既然与江楚和离了,便也不能继续住在他家,我急急唤醒阿洙收拾行李。阿洙迷迷糊糊的只听见要走,还以为我终于想通了。
      我不能回头,我可以忍受别人嘲弄的目光,只要江楚在我身边。可如今那些嘲弄那样清晰,让我这肉眼凡胎避无可避,就只能逃离。
      他永不会知我是如何爱他。

      渺清潭根处的蚀凉山上,有一只神兽。传说存了千年 ,只是没有人亲自碰见过,没有人相信 。可我知道,它是真正存在的。我是大荒的圣女,有神裔的血脉,可通唤百兽千禽,既然我不能守着江楚了,那便让它替我守着罢。
      可变故来得那样突然。
      我从来没有想料过这是一场必死的阴谋。
      蚀凉兽的骨丹极为珍缺,历年来为修士门派所惦念只是寻而不得,可我不一样。枉我自认聪明,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未听见。
      这注定是一场恶战,那个修士存着让我亡灭的心思却被蚀凉兽的液火所伤至死。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的。
      我下山准备走的时候却被人拦了下来,名门正派指责我,所有的矛头全是我,阿洙跟他们辨理明非也没有用,一命偿一命,或者我死,或者我交出蚀凉兽。
      原来人心自古险恶,这一场谋化历来以久,他们所图的不过是蚀凉兽的骨丹。
      我偏不从这俗世的愿。

      这是我今晚第二次入百戒堂了,江楚匆匆赶过来的时候我非常不巧的,可以算得上死皮赖脸了,逍遥帮大帮主对我无计可施,看向江楚,:“这就是你的好媳妇!”
      我可以容忍他辱我骂我,却不能让他欺江楚半分。
      所幸,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了。
      我头一次那样冷漠,嘴角咧开的不知是不是笑,说话声苦涩不堪,:“李帮主说笑了,不巧,我们刚和离。”
      江楚愣了愣神,转过来站在我身前,:“胡说什么!”又转向李延烈,:“内子恐是惊吓过渡,望李帮主思度。”
      你看,我欢喜他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的,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为我说话。
      我怎么忍心连累他。
      我接着开口,说:“和离书在四十二阁瞰俯台悬镜之下,如今在下孑然一身,与谁都没有关系。”
      江楚平毅坚定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破裂,他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有说。我木然地看了看他,然后笑了笑。
      我无一所依靠,也无一所连累。

      事情是怎样发生的我已经忘了,我被判刺三刀以证大道,这个结果我当然不服,却又十分服从,这是我这些日子学到的规矩。最后替我证不平的就只有江楚跟阿洙了,我又觉得三刀又死不了算不得什么,可这天有不测风云,是真的不测。
      我没有想到的是我有了孩子,涅槃之期也提前了。
      我一直想着要与江楚有个孩子,可他却来得这样不合时宜,被刺三刀后孩子本身就保不住,意冷心灰之际涅槃之期又到来。
      可能老天也见不得我活着罢。
      江楚没有在。
      他现在连见我一面都厌恶了吗?
      我突然就明白阿娘为什么要离开阿爹,情之一字,原本害人害己。
      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溃散,神智也不大清楚,我一生之短没有什么值得回味,只有江楚情系我心头,可怜我未出世的孩子从未得见天日。
      小时候常听阿娘提起,爱一个人,需得真心真意,我十分真心的爱江楚,愿江楚往后平坦顺遂,所求皆得,但又因我十分真心,他不曾爱我,也求他不要爱别人,这许是有些自私,但现下又的确是我心之所愿。
      江楚,我遇见你时,心里自下了一场雨,那雨滴滴答答,而后又在我心里铺成余荫。那时我便想着,我所求的余生只你一人。
      我想为你种遍所有的花,让你尝尽各式各样的果子。
      很久之前,我就这样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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