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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放纸鹤断情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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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了?”我微微挑了挑眉,脸上没有太大的起伏,语气则愈加刻薄:“是吗……受谁的指示?给了多少钱?够不够吃一顿饭?”
“没有钱。”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骤然凌厉,“是他们自己找死。”
“哦?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招惹大名鼎鼎的杀手一姐?”我冷笑了几声,满不在乎地抠着指甲。杨千恋也冷笑起来,声音里是无尽的蔑视:“两个卑劣的盗墓者。哼,果然是嫌自己活的时间太长了。”
盗墓的?我一听,笑容立刻凝固在脸上。提到盗墓,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菱纱。老天爷,她该不会是把菱纱给秒了吧?要是把菱纱给秒了,那以后的剧情可就……
杨千恋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的恨意渐浓:“真是对可笑的夫妻。盗墓就罢了,竟然还敢盗子渊的墓,真是不想活了。”子渊?谁啊这是。我在脑子的记忆库里面搜索这个名字,结果却是“无法找到该人”。不过听名字应该是个男的,看杨千恋那么愤怒的表情,或许……是她的青梅竹马吧。
那么,那天她说要去给一个人上香,那个人应该就是子渊。不过因为我临时逃跑,所以她应该是推迟了一天才去的,结果刚好撞上那对盗墓的夫妻,然后就血溅三千八百丈了。阿弥陀佛,我这也算是非直接性地残害了两条生命吧?真是罪过啊罪过……我闭上眼睛,默默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你在干什么?”瞧见我这个奇怪的动作,杨千恋问我。我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超度亡灵,替你积点阴德,免得你将来进了十八层地狱遭受烈火焚身之苦。”
我这算是变相的诅咒了。杨千恋叹了口气,轻声说:“我本就是一个将死之人,这一生的所作所为,早已注定是要下地狱的。积再多的阴德,也洗不干净我的手。”
“将死之人?”我有些茫然地重复她的话。她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在杀了这对夫妻之后她终于幡然醒悟觉得愧对江东父老于是想要自杀以谢天下吗?这也太扯了吧。
“是啊。”杨千恋惨淡地笑了笑,“她是我的师父,徒弟都那么狠,师父还能差到哪里去。她临死前往我身上下了毒,而且还是慢性毒。毒会一点一点的蔓延全身,最后齐攻心脏。这种毒没有解药。所以,我必死无疑了。”
我愣住了:“她?是你师父段晨碧吗?你真的是杀了她,才取代了她江南第一杀手的名号?”杨千恋点点头,笑容渐渐隐去:“那怪不得我。是她把事情做得太绝了。不过我杀死了她,她也杀死了我,我们算是扯平了。”
扯平了?这叫什么狗P逻辑啊,是盈是亏难道都看不出来吗?照她这种逻辑,估计被人抢劫了都在帮人家打包。我极不雅观地翻了个白眼,从床上下来,毫不客气地喝光了杨千恋带过来的剩余的水,然后拿起剑,淡淡地说了句:“好了,我去练剑了,就不在这里占用你宝贵的时间了。”
杨千恋瞄了我一眼,“不先吃点东西垫个底吗?免得练剑的时候饿倒在地。”“不用,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弱。”我淡淡地回敬道。
“那我跟你一起去。”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杨千恋也淡淡地回了我一句。我回过身看着她,略表惊讶:“哦?怎么,你决定现身全天候监视我了?”
杨千恋摇摇头,语气依旧很平淡:“不。暗杀术对杀手本身的要求极高,速度、力道、精准等等一样都不能少,掌握不好就很容易走火入魔。我就曾经差点走火入魔,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
她的话让我心里更加疑惑——这人是怎么了?先前凶得跟后娘一样,打人伤人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甚至还打算以强迫的方式逼我就范;现在又温柔的跟亲妈似的,担心这担心那,给我送水来就不说了,现在居然因为害怕我走火入魔而亲自上阵指导我,她到底是真好心还是假善意啊。
我冷冷地斜了杨千恋一眼,转身往屋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告诉你吧,最好的防止我走火入魔的方法,就是让我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当杀手,要是走火入魔了也是你逼的。”
当然,逐渐走远的我,并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那声悲伤的叹息。
之后的日子里,杨千恋依旧维持着那种温和的态度,倒令我实在是有些无所适从。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已经习惯那个彻底的大冰块和上面锋利的冰刺,这些扎人的东西突然间软下来,实在是叫人有些……不过我也不想问她为什么她的态度会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因为我的一千只纸鹤终于让我全部叠完了。
于是,我找了一个有大风的晚上,抱着装有那些纸鹤的纸盒子到了我的房间的屋顶,然后用力将它们全部放飞。看着那些白色的纸鹤随风飞向遥远的天际线,一种想哭的感觉忽然溢满胸腔。
如果我能像它们一样,不受任何的牵绊,随着风儿离开这个地方,去找紫英,找爹,那该有多好……
我一直站在那里,一直注视着那些越来越遥远的小点儿,直到它们融进那片苍茫的夜色,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风撩起我的发丝,不断地拂过脸颊,莫名其妙地就感到一种带着悲凉的寂寥。
“都放飞了?”一个声音忽然响在背后,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口中流泻出来的热气掠过我的脸颊。但是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那声音里没有任何嘲讽和好笑的意味。我回过身,看到杨千恋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和我几乎没有丝毫间距。
“不愧是江南第一杀手,轻功不错啊,你飞上来还贴得这么近我都没有发现你。”我淡然地说。反正横竖都不过是挨上几天饿,我也没什么可害怕的。
估计是我的表情太过于视死如归,杨千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平日里即使是笑,她也只是稍稍牵动一下嘴角,但仅仅是那样,她的面容也足够迷人了,更不要提现在的开朗一笑了。看着那完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的脸,我忽然有一种想要找个角落画圈圈的想法。以前看她也没有这样的感觉,顶多是有点晕乎而已。为什么今天就觉得很……自卑?不解啊不解。
笑了一会儿,杨千恋停了下来,曾经的一片死水终于流入了新鲜的河流,连幽深的双眸都充斥着盈盈的笑意。她摇摇头,笑着说:“怎么,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可怕?看见我就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这可不像你云漱玉啊。”
“还要多谢你管教有方,再坚硬的棱石也能磨成鹅卵石。”我回馈给她一个同样淡定的笑容,但依旧没有放过毒舌的机会。不过说实话,这一年多来,在杨千恋的耳濡目染和魔鬼训练法的施压下,我冷傲凌厉的一面被完全激发出来,成了典型的双面性格。不知道到最后会不会发展成像龙葵那样的双重人格?
杨千恋渐渐隐去笑容,慢慢地坐在了房顶上。风不断地扬起她如瀑的墨色长发,使得她平日里凛冽的气场完全支离破碎。我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云漱玉,你陪我坐一会儿好么?”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轻声在恳求我。有句话说得好:一个傲慢男人的温柔,是征服女人最猛烈的利器。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杨千恋,平日里冰冷犀利的人突然之间变得温和,估计没有人能抗拒的了(某心串场:请各位尽情54这个被杨千恋的眩目光辉整晕了的家伙)。我晕头晕脑地点点头,也坐了下去。
“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这几天我的态度改变了那么多。”一阵异常尴尬的沉默之后,杨千恋轻轻地说。我转过头去看她,略带好奇:“哦?听你这语气……你是打算告诉我原因咯?”
杨千恋轻笑出声,目光却黯淡下去:“呵呵,那你必须要谢谢你写的诗。”
“诗?”我微怔一秒,立刻反应过来,追问道:“你……你翻了我折的纸鹤了吗?”杨千恋摇摇头,说:“没有。只是那天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你,去你房间看你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张还没有叠好的诗稿。”
呃……她看到了?我的脸立刻“轰”的一声燃烧起来,似乎都快把我自己燃尽了。天啊,她看到了手稿,那岂不是就看到了……呃,这下把人丢大了啊啊啊!想到这儿,我立刻捂着脸深深地低下头去。
杨千恋回头看了看我,唇角弯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呵呵,没有那么害羞吧。不就是诗稿上面写了那个人的名字么?他叫慕容紫英是吧,名字很好听,想必一定是一个清世绝尘,丰神俊朗的少年。”
啊!真的被她看到了!我觉得脸都烧得快要滴血了,只好不停的拍打面部,企图让它缓和过来。杨千恋看出了我的企图,无奈地笑着:“这有什么,喜欢那个少年也没有什么值得害羞的啊。我也喜欢一个人,但也没有像你那样。只可惜……他已经走了。”说到这里,她的笑容逐渐变得凄然。
“那个人……是子渊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是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他,我的子渊哥哥。”杨千恋点点头,微弯的唇角里透着淡淡的幸福,以及微微的苦涩,目光里有一种回忆所带来的幽深和渺远,“他大我三岁,对我很温柔,笑起来就好像是冬天的阳光,很温暖,很柔和。我的名字就是他起的。他说,他跟爹姓洛,我就跟娘姓杨,因为千千万万个女孩里面,只有我是他妹妹,是最最依恋他的人,所以,就叫杨千恋。”说着,她苦笑了一下,“要知道,我以前没有名字,他们都只叫我丫头。”
丫头……这名字可真够土的。我忍不住BS了一下古代这些没文化的人,顿觉“杨千恋”这个古里古怪的名字还是好听顺耳得多。看来她和洛子渊是兄妹恋啊,不过……我抓住了一个关键词,“他们……指的是谁?”
“……我娘,还有……爹。”这几个字,我感觉杨千恋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尤其是“爹”这个字眼,她挤得极其困难。她的脸逐渐冷了下去,透着森森寒气:“若不是因为他,我根本就不可能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不过,他不是最主要的犯人。因为,他们,都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呃……什么意思?”我正在那里幻想着杨千恋和洛子渊之间诸如《蓝色生×恋》里的兄妹恋情,却一下子被她给拉了回来:“你们……不是亲兄妹?”
“当然不是。”杨千恋脸上的寒气愈加重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仇恨的火光。“若不是因为我的亲生爹娘,恐怕……我现在应该在一个大户人家里做大小姐,日夜学习女红,等待如意郎君的到来吧。”
看着杨千恋寒冰一样的脸,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联想到她犯下的最大的一桩血案,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四十三个人当中,偏偏那两个人死得最惨。难道说,她是……
“不说了,都是些寰尘旧事,提了只会徒增烦恼。”杨千恋笑了笑,可是那笑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深切的恨意,浓烈的不甘,还有厚重的悲凉。我已经有些明白她的身世,看着这个寂寥而单薄的身影,我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其实仔细想一想,没有人是一生下来就冷血无情的,杨千恋亦是如此,更何况从她对洛子渊的描述中看,她本也是一个淡若菊花,柔若流水的普通少女。我不知道是怎样艰难悲苦的生活,使得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女孩,成了冰冷无情的江南第一杀手。
“那首诗……叫《夜雨寄北》对吧。”杨千恋转移了话题,“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确是好诗。”
“诶?你,你是怎么知道这首诗的内容的?”这首诗是李商隐的,可是李商隐是晚唐诗人啊!她是怎么知道的?莫非……她也是穿越过来的?
杨千恋略带好笑地看看我:“你都把它写在纸上了,我就不能把它背下来吗?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篇诗稿,让我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想逃出去。我以前,也有过和你一样的经历。只是……比你要残酷的多。”
“那你为什么不放我走啊,还非要让我继续在这里学暗杀术。”我满腹疑惑地问她。既然她已经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要逃出去,而且还因此有了共鸣,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放我走呢?
“这……是因为私心。”沉默半晌,杨千恋轻轻地回答我。
“私心?”
“是啊,私心。”杨千恋悲凉地笑了笑,“我一开始的确只是单纯的想让你当杀手而已,但是在看过你写的诗之后,我知道你根本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杀手,你的感情很丰富,纯净明了,心里也没有恨,尽管有也只是一种很单纯的讨厌。不像我,我身体里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了,完全是一个承载仇恨的容器。仇复完了,就只剩下一具空壳等死。我很清楚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但我真的不想再孤孤单单地度过剩下的时间,我想有一个人陪我。而你,是我现在唯一认识的人。”
我有些怔怔地看着杨千恋,半天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想让我陪你,直到你……”“是啊,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为了自己的一厢情愿不让他人团聚。可是……我真的不想再孤单下去了。我一出生就被人抛弃,每一次好不容易抓住一点点温暖就再次被扔到冷水里面,我不想连最后一点时间里都是孤单一人。”杨千恋把头埋了下去,声音愈见低沉。
我听见身体里面有个东西重重地落了下去,直落到地底之下。说真的,平日里如果不是因为杨千恋身上冰冷傲然的气质,你根本无法感觉到她其实是一个琉璃一样脆弱的女孩。我抿了抿双唇,朝她那边挪了挪,伸手握住她的手,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好吧,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陪着你吧。反正学也学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谢谢你,漱玉。”杨千恋低低地笑了一声,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柔和而清浅。我摇摇头,回报给她一个晴朗的微笑。我很明白,我们之间的隔阂,已经在这一笑之中渐渐湮灭了。
“漱玉,我记得你会吹笛子是吧。”杨千恋回头问我,我点点头,“是啊,怎么了?”“那你能不能……给我吹一首曲子?”杨千恋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恳求的光芒,“我很久都没有听到笛声了……自从子渊走了之后。子渊他的笛子吹得很好,吹出来的旋律很美丽,很柔和,都是些听了就让人忘不了的旋律。我很想,再听一听笛声。”
“好啊,没有问题。”我点头首肯,从袖子里摸出了紫英送给我的玉笛,横在唇边,慢慢地吹出一首《断情殇》。
忧伤婉转的旋律缓慢地流泻而出,随风飘扬,最后消失在空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