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疫战》妙妙千

8、小伤

　　从万里家小区出来是下午5点多，出了小区口，夕阳挂在正前方的地平线上，亘古不变的大而红。迎着落日余晖，肖乔的身体逐渐的从小区里的阴凉中走出，适应了外面的闷热。
　　几声蝉鸣骤起，盛夏就要来了吧。
　　手机突然响了，是杨叶蓝。
　　“乔乔，晚上几个同学聚会，打算先江边烧烤，再去唱k，你是不是刚从万里家出来？直接来江边啊，我现在就出门，江边会合。”
　　这个时候树上突然呲出一声刺耳的蝉鸣，人们总是没来由的心情烦躁，这蝉声就像心中的声音一样，突然就响了起来。
　　肖乔的身影染上了夕阳的金光，她身披晚霞，疲惫地说：“不了，我刚讲了很多话，有点累，你帮我跟大家说一声，我就不去了。”
　　“乔乔，你不能这个样子，你看你，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一个院子，工作稳定，什么又不缺，干嘛不趁着年轻出来好好玩一玩，我可听说有一个同学，是专门来看你的。”
　　“蓝蓝，我真的不去了，你们玩儿吧，我要去赶地铁，先不说了，拜拜。”
　　肖乔挂了电话，缓步走入洒满落日的大道。
　　她不知道亲身父母是谁，3岁就被肖天和乔叶收养，像万鹏一样，他们也是做医疗器材生意的，对肖乔视如己出。她本该有美满辛福的家庭，本可以像万里一样长不大，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03年的今天她早点回家，她会不会就能多陪爸妈一会儿？他们会不会就不会死？那时她还很小，没人来向她解释死离死别，幼小的心灵找不到解释，就把原因归于自身，她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父母，否则，他们应该像现在的万鹏和江远影，春秋鼎盛，事业有成，给她一个可以触得到摸得着的，真正的家？
　　在将夜未夜的时刻，太阳还散着最后一丝光亮，天与地之间的那一丝亮色，就像一个巨人最后一刻将闭未闭的眼眸，苍凉、迷蒙。晚风吹了起来，北宁墓园里寂静无声，俯视墓园，高低起伏的丘陵上，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松柏，松柏的下面，埋葬着江城所有的昨天。在层层的松柏之间，似乎有一个花束，在缓缓的移动——那是江陵一，手里拿着一大束黄白两色菊花。
　　江陵一走到一个墓碑前，这个碑比旁边都要大一些，显然是个双人墓，墓碑上，江远帆和何亦荷和就在照片里静静的微笑着。江陵一把花束放在墓前，看着照片，眼睛里却像在烧着一团火，带着一种绝望的恐惧。他在墓碑前静静的站立，久久的沉默，良久，才动了动自己僵直的身躯，喃喃说了句什么，转身往墓园外走去。
　　他往外走的时候，要下一个很高的台阶，台阶下是另一个墓区，就在他要从松柏掩映的另一个墓区经过时候，突然停住脚步，回头往那个墓区口里看了一眼。松柏之下，墓区口的那一个墓碑旁，有一个人，看样子应该是认识的人。
　　江陵一走近了一些，他看见了，一个姑娘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她的眼睛没有看着墓碑，而是不知道盯在虚空中的哪一个点儿上，沉静而哀伤。暮色下他没有看清，那被一层暮色遮住的脸上，闪着的一点微光，究竟是她的眼泪，还是映照了远处的灯光。
　　那是肖乔。
　　江陵一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悄悄的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站着，看着肖乔蹲在那里发呆。可能是他以己度人，他总是不希望自己脆弱的时刻被别人发现，如果肖乔知道自己看到她这个样子，应该也会尴尬的吧。
　　巨人合上了沉重的眼皮，天色全黑，墓园里零星的灯光亮起，风过松林，倦鸟归巢，时不时的一声乌鸦啼叫，飞过头上的树梢。
　　肖乔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晃了一下，腿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往旁边一侧倒去，这个时候，一双手扶住了她。
　　她慌忙站定、抬头，看到了江陵一金丝眼镜背后那双沉静的眼镜，眼尾还带着一丝微红。
　　刚刚跌倒的时候，她的手下意识的抓住了江陵一的手腕不放，现在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肖乔急忙把手松开，道：“谢谢。”
　　江陵一也收回了手，道：“我刚经过这里，就看见你要跌倒，怎么了？”
　　肖乔低了下头，轻轻笑一下，道：“刚才腿麻了。”
　　这一低头，一垂眸，一轻笑，无一不透露出羞涩内敛，江陵一微微愣了一下。
　　两个人很默契的，对于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闭口不谈。
　　“肖老师，我要走了，顺便送你回去吧？”江陵一问道。
　　“好，又麻烦你了，江医生。”
　　夜色更浓，如果此时跟随着墓园里那零星的灯光，看向那静静无言的墓碑，或许就会发现，江陵一放了一朵黄白相间的花束前的墓碑上生卒年月，卒的那一行，定格在2003年6月14日，而肖乔放了一大束白菊花康乃馨在前面的墓碑上，卒的那一行，也是2003年6月19日。
　　两处的2003年6月19日，这几个字，在一片漆黑的夜里，闪着微弱的金光。
　　肖乔发现江陵一开车的时候，时不时的会揉一下自己的左臂。
　　“你的手…？”
　　“没事儿，一点小伤。”
　　她很识趣儿的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才道：“杨叶蓝爷爷那里，可以做理疗外伤的膏药，我找他要几贴吧。”
　　其实杨叶蓝爷爷的膏药，非常出名，求药的人门庭若市，甚至排队也才能弄到几贴。肖乔只是想感谢一下这位医生。
　　“不用了，我自己都是医生。”江陵一道。他说到“医生”这个词的时候，刻意拉长了语调，含了一丝调侃的意味。
　　“用的，正好过几天要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单，我到时候帮你把膏药送过去。”
　　江陵一倒是不矫情，也没有再推脱。
　　江城在城市扩建的同时，教育系统也在下一盘大棋，这两年大规模的招教，出现很多新手教师。导致像肖乔这样工作了三年，带了一轮下来的人，都算是非常有经验的老教师了。近两年教育资源整合，江城更是在原有的6所高中的基础上，重新盖了个小学、初中、高中一体化的大型教育园区，而目前教育园区正式运行刚满一年，为了振兴教育、显示成果，江城教体局教研室决定筹备一个大型优质课比赛。
　　这种比赛往往含有政治任务，肖乔工作一向驾轻就熟，优质课证也没少拿，她不缺这个，所以就不打算趟这趟浑水。
　　然而杨叶蓝缺。而且她妈妈给她下了命令，要求她一定要在教育系统资源整合之后的第一次大赛中拿个奖。
　　于是杨叶蓝就缠上了肖乔。
　　微信语音中。
　　无边落叶蓝蓝下：帮帮忙嘛，一起参加这个比赛，老司机带带我
　　乔木萧萧：我天天要家教，没空准备啊。
　　无边落叶蓝蓝下：比赛开学后才开始，还有将近两个月呢，有的是时间准备，你就别推了。我这可是第一手资料，谁都没说就告诉了你，够姐妹了吧。
　　最终，乔木萧萧经不起无边落叶蓝蓝下的软磨硬泡，应了下来，答应在家教结束之后，开学之前那一阵子和她一起优质课。
　　过了几天，肖乔带着自制的护手霜，和杨叶蓝一起，去杨爷爷的国医堂做客。
　　杨叶蓝的爷爷是一个很佛系的中医，他总是天气好，心情好的时候才开门营业，而且经常给有缘人看病，喜欢梵文诵经，还会修身打坐，算是个江湖奇人。
　　她们进国医堂的时候，杨爷爷还在后堂午睡，于是肖乔就一边和杨叶蓝闲聊，一边轻轻翻着大堂柜台上的一本医书，名字叫《伤寒杂病论》，繁体版本，穿插了许多古朴的中药图画，肖乔看的津津有味。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小姑娘，你能看懂这本书？”
　　肖乔回头一看，杨叶蓝的爷爷出来了，穿的有点类似于早上出去练气功的白色练功服，清瘦的身材，手中横着一个拐杖。难怪没有听到拐杖点地的声音，老爷子从来都是横着拿着拐杖走路，基本不会拿它点地。
　　肖乔还没有回答杨爷爷的话，杨叶蓝已经激动的道：“爷爷，你可出来了，想死我了，爷爷。”
　　“小丫头，我还不知道你，今天怎么想到爷爷这里来了？”
　　“人家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嘛，这是我的好朋友，肖乔。”
　　“爷爷好。”
　　“好，”杨爷爷一边点头，一边道：“这《伤寒杂病论》呐，是一个常见病的方子合集，你看得到很认真啊。”
　　“其实我也看不太懂，只是先看看目录，找到自己感兴趣的方子，然后再进去仔细的看一看具体的方子，看看哪些药可以搭配在一起。”
　　杨爷爷笑了笑道：“现在对中药方子感兴趣的年轻人不多了。”
　　杨叶蓝道：“乔乔平时也挺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的，她自己用一些花草做了一些口红、胭脂什么的，今天因为要来看你，还带了她自己做的护手霜。”
　　“哦？是吗？护手霜还可以自己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