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疫战》妙妙千

20、少年

　　隔着这一扇铁门，外面的世界暗流涌动，吹过衣摆的风，拂过铁门，掠过门口的一片枯草地，晃动路旁的树影，最终回归江城市广袤无垠的天空之上，阳光仿佛在一刹那间暗了下来，瞬间晴转多云，整个江城隐没在暗淡的日影里。
　　一个带着口罩的行人飞速的往超市赶去，试图抢购足够多的粮食储备，他那电瓶车的飞窜声呲呲作响；一家原本预定了高级酒店打算新年团拜的老总，正在马不停地拨打电话，述说取消团拜的原因和寒暄拜年的话语高楼里窜出很远；一位滞留江城未能返乡的打工仔，正焦急地道：“怎么办，还剩最后几个小时，我得规划好路线，赶快回家！”
　　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都能够被江陵一所捕捉，他就那样立在那里，任电话铃声一直响到自己挂断，久久未动。
　　电话是郑林打来的，江陵一又拨了回去。
　　“陵一，怎么回事儿？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郑林问道。
　　“没事儿，郑副院，怎么了？”
　　“我是看你几次三番提交申请，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从今天开始，上级正式与疫情宣战了，他们派出了一位非典时期控制疫情的中科院院士，马上就要进驻江城，很快江城地区甚至全国都会陆续出台有效的疫情防控措施，陵一，你不用担心，你...”
　　“郑副院长，江陵一道：“我被隔离了。”
　　“隔离？怎么回事？”郑林显然吃了一惊。
　　“家里有人感冒发烧，所以被隔离了。”
　　“家里人？”郑林疑惑了一下，片刻又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道：“既然这样，你就在家里好好观察观察，过了隔离期再来上班，院里已经知道情况了，会跟外科那边协调好的。”
　　江陵一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郑林挂了电话，玩味道：“家里人？”然后在微信里对着谁发了一条语音道：“让小林过来一下。”他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轻快，似乎相比于江陵一来上班，不停的向他递交申请，他更乐于江陵一困在家里。
　　当肖乔听完江陵一的叙述，愧疚让她的体温继续上升，没有说上几句话，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江陵一又小心的在她的额头贴上退热贴，陪在旁边。他一会儿看着肖乔被退热贴遮住了额头的汗涔涔的脸，一会儿又看看手机上源源不断报出来的各地均发现新型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疑似患者的消息，如坐针毡。
　　正如郑林所说，国家已经开始严控江城，并在彻底排查，所以才会不停曝出各地出现确诊病例或疑似病例的新闻，然而，每增加一个确诊病例数字的背后，就代表着这个病例的所有活动轨迹中所接触的那些人都有感染的风险，而这就意味着几十甚至几百的数据，而这几十几百个数据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新的传染源，以此类推。
　　所以，即便从现在开始，举国上下全民隔离，病毒感染的数据也必然会不断攀升。
　　这是一场真正的疫情，也是一场真正的白色战争。
　　肖乔到下午4点多清醒了一些，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江陵一正在和小林视频通话交接工作，江陵一背靠着那一排展示柜，道：“每周的病例汇总以后，就放到我那张桌子的抽屉里，过一阵子我回去了再补签字，”他发现肖乔醒了，道：“暂时就这些，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点了么？我刚才试了一下，热度有下降。来，再量一下。”江陵一递过温度计。
　　肖乔支起身来，半坐在床上道：“我好一些了，你…一直在这里…吗？”想到江陵一一直陪在身边，原本伶俐的口齿打了结。
　　江陵一看着她带着刚睡醒的懵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只腼腆的小猫，不自觉笑了一下道：“是啊，我一直在这里，这里离我的卧室最近，wifi信号最强，居家办公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肖乔：……
　　江陵一道：“好了，不逗你了，饿了吧？我煮了粥。”
　　“你会煮粥？”
　　江陵一点点头，道：“我去端过来。”
　　那是一碗看起来还不错的粥，里面飘着细碎的火腿肠，还有胡萝卜丁、小菜叶等一些蔬菜，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碗青菜碎肉粥了，肖巧吃了两口总觉得怪怪的，道：“这粥里怎么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江陵一道：“没有蔬菜，我也不会倒腾蔬菜，就拆了5包方便面，把蔬菜包全用上的。”
　　肖乔以手扶额道：“5包方便面？蔬菜包？”
　　她惊讶程度又像一个瞪圆了眼睛的小猫，江陵一不禁生出一种怜爱之情，道：“是啊，你这种情况应该多吃蔬菜水果，可是家里不是没有吗？外面的人说打电话他们可以给送，可是我暂时还不想麻烦他们。”
　　肖乔道：“就你冰箱里的那些东西，我们两天都撑不过。可是万一形势越来越严峻，更不好麻烦别人，还不如趁现在多储备些。”
　　江陵一想了想点头道：“那你说要买什么？我来列个清单。”
　　等粥喝完了才想起来，温度计还没有拿出来，取出一看，38度。
　　江陵一道：“还是烧，过一会儿你再吃一次药，然后就休息吧，只要不反复，就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肖乔现在却没有睡意，她看到江林一背靠着展示柜，突然道：“江医生，那些蛋壳雕是你刻的吗？”
　　江陵一回头看了看展示柜中的蛋壳道：“是，我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练习刀功，这些都是我爸爸教我的。”
　　江陵一说到这里的时候，低眉垂眸，似乎在回忆往事，忽而又抬起眼眸，在展示柜上方射出的温柔灯光里，冲肖乔笑一下，道：“他一直觉得我的刀法比他好，你觉得呢？”
　　清瘦的身影站在展示柜前，无端让人觉得他有一丝孤单。
　　小乔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道：“画也是你刻的吗？”
　　江陵一一点点头。
　　肖乔道：“其实，你知道吗？很久之前我就认识你。”
　　那副红画散出的红光渐渐淡漠，慢慢褪色，十几年前，江城初中的展示橱窗，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08年9月，还在上初二的十二三岁的肖乔，梳着马尾，盯着展示柜里半米见方的红纸刻刀画，久久不肯离去。那刻的是一副汶川灾后重建图，周围是一片废墟，倒塌的房屋，散落的瓦砾，画面的主体则是一个崭新的教学楼，楼前还有一个旗杆，上面的国旗飘逸灵动，仿佛正在迎风招展。
　　“肖乔，你每天经过这个橱窗都要盯很久，这么喜欢这幅画？”文艺委员王洋问道。
　　肖乔道：“嗯，每次走在这儿就想看一眼。”
　　王洋眨了眨眼睛道：“我看你这么喜欢，就悄悄告诉你吧，其实，展示窗里的东西只挂一个月，到了月底就会换，你趁着换的时候过来，把这画要走，反正就算你不拿，没人收捡的话，它可能会被扔进垃圾堆。”
　　等真的到了月底，刚好赶上体能检测，肖乔放弃了体能检测，悄悄跑到橱窗，当时校学生会宣传部的部长真的在拆橱窗里的东西，宣传部长是初三的学长，看见一个小学妹这么喜欢这幅画，也就答应给她了。
　　少男少女的心，总是特别容易满足，对于彼时的肖乔来说，一幅画就是幸福。
　　她拿着刚揭下来的话，仔细的盯着右下角，那里有小楷写的8个字：“重建家园，振兴教育”，还有一个极小的“还”字。
　　这个极小的“还”字，穿越时空，与此时卧室里那幅画右下角的那个极小的“还”字，遥相呼应。
　　“那个还，是你吗？”肖乔轻声问道。
　　江陵一道：“那个时候，我大概已经上高一了，画是我上初三的时候，快参加中招考试的时候做的。”
　　肖乔当然记得，那一年汶川地震，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成了中招、高考，各级各类考试的热点话题，学校不停的通报灾情，社会各界都在募捐，重建灾区。江陵一是那个时候刻的那副画。
　　她能想到少年江陵一握着刻刀，低头刻画的情景，一定是身板笔直，坐姿端正，垂首露出脖颈，在夕阳里定格成一副剪影。
　　肖乔道：“江医生，你没想到那副画会被我这个粉丝收藏吧？”
　　江陵一抬起头，就那么温柔的看着她，突然道：“看来我们一直都是校友，我们也算是朋友，你还叫我江医生，是不是有点见外？”
　　肖乔道：“那我叫你什么？”
　　江陵一道：“不知道，随你。”
　　“那我叫你小江？别走啊，叫小还？”
　　江陵一回头道：“小还是乳名，长辈叫的。”
　　“好好好，叫你江大哥，好吧？还走，不爱听？那江哥哥？别生气，江哥？”
　　江陵一止住了往外走的脚步，道：“怎么叫都感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