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攀京枝》随风雅

3、第 3 章

　　荣西京的出现让会客厅里的气氛骤然凝固，偏偏身为罪魁祸首的他完全没有那份自觉。
　　“继续啊，怎么都不笑了？”
　　似没有察觉到众人的反应一般，他大剌剌地坐在荣老爷子下首的沙发上，唇角略带嘲弄的笑意。
　　宋莱茵的视线在与他相撞的瞬间迅速避开，生怕多停留一秒别人就会看出他们之间的那点猫腻，那谨慎的模样就差在脑门写上“我们清清白白”。
　　然而，荣西京的混蛋程度是宋莱茵始料未及的。

　　“小侄女，身体好些了吗？”

　　荣西京的语气意味深长，宋莱茵闻言身体一僵，心中警铃大作。
　　即便没有抬头，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突然多了许多探究的目光。
　　尤其是来自首位上荣老爷子那道锐利的审视，简直让宋莱茵如坐针毡。
　　偏荣西京还嫌戏不够看似的，又给她添了把火。

　　“怎么不理人啊，小侄女？”

　　“小侄女”这三个字从荣西京的嘴里出来完全没有对晚辈的端正，他腔调散漫尾音勾着笑，反而似在逗弄。
　　宋莱茵勉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却已经深深扣入松软的沙发皮面。

　　“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多谢荣四爷昨天的出手想帮了。”

　　宋莱茵再次对上荣西京的视线，她一脸坦然真诚，让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坐在另一侧的荣砚知却微不可察地拧起了眉头。
　　他视线不着痕迹地从荣西京那张似笑非笑的面上划过，落在了宋莱茵柔和的侧脸上。

　　“茵茵，你什么时候和小叔这么相熟了？”荣砚知唇角带笑，双眸却紧盯着宋莱茵的神色。
　　“不熟，”宋莱茵神色自若，缓声解释，“只是因为昨天在路边突然低血糖头晕，恰巧荣四爷路过让身边的人帮了我一把而已。”
　　宋莱茵确实有经常低血糖头晕的情况，荣砚知闻言悄然松开眉头，但随即又深深地皱起。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一定要在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虽然身上的视线已经一一消失，但宋莱茵的心依旧没有完全落下，所以闻言只是轻轻点头，不言语。
　　身边的黎芮仪在此时皱着眉开口：“昨晚打电话时怎么没听见你提起此事？”
　　“怕干妈您挂心，所以就没有在电话里告诉您，”宋莱茵莞尔，“所幸当时遇上了荣四爷，所以并没有出什么大事。”

　　宋莱茵本意是想安抚黎芮仪，不想黎芮仪在听到“荣四爷”这三个字后眉头皱得更深了，一贯高冷的面容上也多了几分晦暗。
　　不过还是不忘嘱咐一句：“以后出门前一定要记得在包里备足糖果，以免再发生昨天的事，太危险了。”
　　宋莱茵乖巧应声：“嗯，知道了。”

　　或许是错觉，宋莱茵发现自己干妈好像极度讨厌荣西京，而且这个讨厌又不是单单的讨厌。
　　每次家族聚会，极少数有荣西京出现的时候她干妈的神色总是有些不对劲。
　　她看荣西京的眼神有厌恶、忌惮，甚至还有些许心虚。
　　厌恶和忌惮宋莱茵可以想出由头，毕竟荣西京的存在会分走或夺走三房许多利益。
　　荣家的人大概除了荣老爷子以外，没有人不忌惮荣西京这个所有人都以为早已死在国外，后来却又突然活着回来的人。
　　可是，干妈眼里偶尔流露出的心虚又是为了哪般？
　　宋莱茵实在想不出缘由，便暂时压下了这个疑惑。

　　几句温言软语将大太太和荣书善的关怀应付过去后，宋莱茵就继续安静地待在黎芮仪的身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荣西京眯眼审视着谎话说来就来的宋莱茵，喉间发出一声哼笑。

　　这个插曲过后，会客厅的气氛渐渐恢复如常。
　　主位上的荣老爷子看向荣西京，声音苍老却不失威严：“昨晚做什么去了？让老邱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怎么都不接？”
　　“昨晚啊？”荣西京抻着脖颈左右拉了下筋骨，然后仰头放松地将后脑勺枕在沙发扶手上，“用您老的话来说，就是跟女人鬼混去了啊。”
　　荣西京笑得有些邪肆：“怎么，您老这是打算干涉我的私生活啊？”
　　“你的私生活我不干涉，只是你自己要有分寸，你的结婚对象只能是跟荣家门当户对的千金名媛。”
　　说着，荣老爷子目光一凛，视线扫向在场的男人们，语带警告：“还有，我们荣家不需要私生子！”
　　“私生子？”荣西京对上荣老爷那双虽然已经浑浊但依旧蕴含锋芒的眸子，忽而笑出了声。
　　荣老爷子眉头一横，面沉如水地看着荣西京，声音不怒自威：“阿京——”
　　在权势中浸染一生，荣老爷子习惯了发号施令，也习惯了说一不二，鲜少有人会忤逆他，更没有人敢像荣西京这样轻慢他。
　　所以，荣老爷很不满意荣西京此刻对待他的态度。
　　在场的其余几房人见荣老爷子面色下沉隐隐有要发怒的迹象，都纷纷垂下了视线，以免不慎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荣西京像是没有看见荣老爷子难堪的脸色一般，笑够了才缓缓收起唇边的笑意，语气玩味：“您老是在点名二哥？”
　　此话一出，会客厅里的气氛又瞬间降到了极点，就连空气都好似停止了流动。
　　宋莱茵不露声色地将刚拈起的点心收入掌心，没有继续往嘴里送。

　　众所周知，荣老爷子这一生共有两段婚姻，第一任妻子是商业联姻，一共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分别是大儿子荣世廉和三儿子荣世谦。
　　第二任妻子是荣老爷子的真爱，年龄比他小了二十来岁，只给他生了小儿子荣西京。
　　至于二儿子荣世鸿，他是荣老爷子在第一段婚姻期间被情妇算计生下的私生子，年纪只比荣世廉小半岁而已。
　　这件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但一向没有人敢当面这么跟荣老爷子提及。
　　荣老爷子将那位算计他的情妇视为人生中最大的失误，极其厌恶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跟那位情妇相关的事，就连对待荣世鸿的态度也是在上了年纪之后才慢慢好转的。
　　此刻，荣老爷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积威多年，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在场的人生畏。
　　但很显然，这在场的人里并不包括荣西京：“二哥，老爷子点你呢，说两句？”

　　二房的太太与五小姐荣书宁前不久去了国外还没有回来，因此今天到场的人只有荣世鸿与二少爷荣砚礼。
　　荣世鸿当初被认回荣家的时候已经14岁了，因为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不被亲生父亲承认的私生子，加之被认回来后不受重视，所以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
　　此刻身世被提起，荣世鸿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只木着一张脸端坐在沙发里。

　　“小叔，你就别为难我爸了，他一向话少，没有大伯和三叔爱说话。”
　　说话的人是荣砚礼，荣西京看向他，眼神寡淡：“话少的人命长，跟你爸学学。”
　　“别，这我可学不来啊小叔，我还是挺爱说话的。”

　　虽然在辈分上荣砚礼得喊荣西京一声小叔，但两人其实同龄。
　　荣砚礼身高一米八出头，长着一张精致的娃娃脸，唇角上时常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荣老爷子早年虽然不待见荣世鸿，但对荣砚礼这个长孙还是很看重的。
　　他笑眯眯地看向一直隔岸观火的大房和三房，语带笑意：“倒是大伯、大姐、大姐夫、三叔，还有砚知，你们今天似乎都不怎么爱说话了，都跟我爸似的寡言少语，那家里得多无聊啊？”
　　被强行拖下水的大房和三房脸色都有些不太好，而荣西京的唇边却溢出一声笑。
　　荣老爷子目光犀利地扫视众人，将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跺，语气不疾不徐但却不容任何人置喙。
　　“够了，都收起你们各自的小心思，客人应该快到了。”
　　话音才落，三小姐荣书妍就恰好从外面走进来，她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声音清脆婉转。
　　“爷爷真是料事如神，肖爷爷他们确实到了，邱伯正将人往这边领呢。”
　　荣书妍走近，见荣老爷子下首坐的人是荣西京，脸上立刻就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惊喜。
　　“小叔叔，你终于回来了！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很忙？我都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了，可想你了。”
　　说着，荣书妍就要俯身给荣西京一个热情的拥抱，荣西京稳稳坐在沙发里笑看她，直到她快要贴近自己时才抬手用剑指抵住她额头。
　　“离我远点，腻歪。”
　　荣书妍被拒绝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小叔叔，你可真是伤了我的心了。”

　　荣书妍是大房的小女儿，性格活泼俏皮，一向会来事。
　　因此，比起沉稳干练的亲姐姐荣书善以及文静话少的堂妹荣书宁，她在荣老爷子面前更得宠一些。

　　……
　　估算着邱伯将客人领到前厅的时间，荣老爷子收起所有情绪，神色如常地领着荣家一众人往厅外而去。
　　宋莱茵跟在黎芮仪的身后，趁着无人注意，她悄摸将藏在手心里的点心送入口中。
　　还没来得及往下咽，荣西京那看穿一切的视线就突然掠了过来，宋莱茵下意识抬手遮面，随即又反应过来这个动作不太合适，于是又放下。
　　她眸光动了动，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荣西京优哉游哉地走在后头，就在前面的人即将跨出会客厅时，他突然几个快步将胸膛贴上了宋莱茵纤薄的后背。
　　宋莱茵背脊一僵，惊愕之际就听见荣西京在自己耳畔低声揶揄：“又不是偷人，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荣西京气息燎人，宋莱茵的心脏砰砰跳，被吓的。
　　顾不上其他，她匆匆往前快走两步，与荣西京拉开了“清清白白”的距离。
　　刚平复下紧张的情绪，前面的荣砚知就突然回头看向她，宋莱茵心里一紧，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倘若被人发现自己私底下和荣西京不清白，那么这荣家她怕是再也无法继续待下去了。
　　不说干妈会有什么反应，反正荣老爷子是绝不会放过她。
　　她现在还需要荣家的庇护，不能被赶走。

　　与宋莱茵的紧张兮兮不同，荣西京依旧一副悠闲懒散的模样，看着宋莱茵那做贼心虚的背影，他轻嗤了声，随即快步越过荣家众人率先走出了会客厅。
　　不过，他走的方向不是去迎接肖家人的方向。
　　“才刚回来，你又要上哪去？”荣老爷子沉声问。
　　“我啊？”荣西京再次看了眼秦奕刚发过来的消息，意味不明地看向荣世廉和唐亦坤翁婿两，“我去抓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