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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允和三十六年。

      阳光透了月影纱穿出来,打在有着小格子的窗上。

      还是一样的春日。

      这样的春日,和三年前嫁给沈骁的时候没有分别。

      沈骁对自己是很好的,顾舒窈一直这样想。

      不必说专房之宠,人前人后的恩爱。哪怕是皇上赏赐的绫罗绸缎,沈骁也总是让自己独享。这样的小事,任凭三年里新进府了几位妹妹,或年长于她,或万般娇媚,她始终都拥有着不可撼动的王妃的宠待。能这样活一生,真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福气。

      “王妃,该喝坐胎药了。”沈骁身旁的莲雾捧着素日顾舒窈喝坐胎药专用的白瓷鲤鱼碗,恭恭敬敬站在门边,语气却全然不似平日里热切,但她没有发觉。

      “怎得是莲雾姑姑,慕容慕华竟不知上哪顽去了。有劳姑姑送来。”莲雾是沈骁身边伺候了二十余年的老姑姑,从前伺候过太后,是个极妥帖的人。入府三年以来,莲雾从言谈举止,王妃仪态,甚至到闺中秘事,王爷喜好都耐心细致地教导她,所以她对这位姑姑一直很敬重。

      顾舒窈对着铜镜细细端详自己的容貌,已经二十岁了,面容虽不似从前那般娇嫩,却退了青涩稚气,有了种别样的风韵。满室里都是淡淡的沉香味道,是晨起刚刚点上的。她轻轻弱弱地嗔怪,用手轻轻调试着耳环,徐徐走到莲雾身边,“这不,刚刚给我梳妆完,转眼那俩丫头便不见人影了。”

      “王妃莫怪她们,只是今日皇上厚赏十四爷,两位姑娘帮着后面打点,服侍您起身以后赶着就去了。”

      顾舒窈了然。用父亲的话来说,沈骁是当今最得圣心的十四子,更是所有兄弟里受封亲王时年龄最小的。其实,有何止是自家这样议论,满京都里皆传当今圣上气力愈发不济,恐怕不就便要龙驭殡天,传位新君。能有一力竞争储君之位的,现下只有七爷和十四爷。而自家爷与七爷向来不睦,也是人尽皆知。

      她接过极精巧的小碗,闻得汤药味道似乎不比平日那般酸涩,反倒是没什么特殊味道,只是颜色更深了些。她没有多想,这些年各式各样的坐胎药倒是喝了不少,恩宠也不断,却总不见有喜。这碗还是当年大婚时沈骁亲自画了花样请人烧的,素白的瓷碗上两只红鲤鱼相对,鲤鱼吉祥多子,都知道是有好意头的,便一直用着。

      她仰头一饮而尽。

      不等莲雾告退,便感觉胃里便像火烧一样疼痛难忍。她想将碗放下,可手已经不听使唤,碗径直磕到桌沿掉在地上,硬生生的摔成两半。头重脚轻早已站不住,身体不受控制的倒向床榻。

      “莲雾姑姑……”她一声声地唤着莲雾,而莲雾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不见有任何动作。短短的距离,却如同陌生人一般。此刻虽是初春,可汤药下肚的功夫就已痛的大汗淋漓。她感觉五脏六腑都快烧起来了,正当嗓子愈发说不出话的时候,沈骁来了。

      他似乎不紧不慢。

      “王妃”,平淡的语气,俊朗的眉眼,和平时一模一样。顾舒窈始终感觉沈骁眼中像有万千星辰,亮亮的让人着迷。不然巴蜀也好京都也罢,当年那么多追求者里,她怎偏对沈骁芳心暗许。

      他走到床边,把手覆上顾舒窈的,用力握着。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早就知晓的平静;不如说是讥讽,是痛快更加确当。顾舒窈身上登时过了一阵寒意,成婚三年,他从未这样冷漠疏离的称呼过自己,平日里自己一点伤病他便紧张的不行。如今冷漠的样子真是前所未见。

      “王妃不必说话,本王都明白。”沈骁伸手抚着顾舒窈的脸庞,只是此时的顾舒窈早已不是那个倾国倾城的模样,清丽的小脸因为痛苦皱成了一团。

      “疼?”他用指肚揉着顾舒窈的眉心,像曾经无数次雨夜里,因她惊惧雷鸣,便揽她入怀,轻揉眉心一般,“你是应该疼啊。川陕总督顾延盛和他那三个儿子在巴蜀之地不安分,意图谋反。今日早朝父皇龙颜大怒,当场发落了。顾家抄家,落狱,流放。妻女一律没为贱奴。”沈骁的语气轻快随意,仿佛在说着一件平常事。

      顾舒窈瞬间清醒了不少。谋反?绝不会!顾家世代为国效忠,父亲年轻时是中箭拼死从敌营杀出,三个哥哥更是自小被带入军营中习武,如今早已为国征战数年。拥兵造反,简直荒谬。她试图费力地发出音节,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延盛欠我一条命,这是他应得的。”沈骁的语气突然狠戾了起来,这是三年来顾舒窈从未见过的。

      温柔也好,狠毒也罢。她在意的从来只有沈骁,只觉得他怎么样都是好的。如今她只想问一问,问一问自己的夫君,问一问这个昨夜还和自己甜言蜜语的男人,到底是何恩怨能牵涉人命,同床共枕三年也不提起。既是有血海深仇,当年又为何求皇上赐婚娶了自己。三年的夫妻情分,那些时光,竟全是假的,自己只是他复仇路上的一颗棋子吗。

      但是她已经没力气了。

      她感到意识正在慢慢抽离,暗黑的血液从口鼻中流出。痛感近乎是没有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似乎也随着痛觉一起消失了一般。只能感觉到沈骁还在。呵,对沈骁是一种近乎直觉的感觉,哪怕是在这种时候。慕容曾经还打趣她说,“王爷一进咱们园子,王妃便像是看见了一般跑到门口,果真能等来王爷。

      刚刚果真是一碗毒药。

      她看向地下的药碗,那鲤鱼碗从正中被劈开,两条鲤鱼各在一半,颜色还是鲜艳的红,还是寓意着灵动,吉祥,平安。曾经以为的岁月静好,不想有一日会是这等的嘲讽和悲哀。

      沈骁看向她目光所至,心下烦躁,便挡在了她的视线前。“王妃不必自责,这些年并非有旁人要害你。你我成婚半年后本王便派人日日熬着避子汤,你倒乖觉。没想派人盯着你,可为了能怀上本王的子嗣,你果真日日喝着。不过以它坐胎怎能有孕?今天只不过是改了药方,加了一剂,鹤顶红。”

      顾舒窈听着那些话语扯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他不说自己也能猜的七七八八。沈骁一字一句像匕首一般,远胜于鹤顶红带来的腐蚀心肝的折磨。她倒是希望沈骁能在此刻将他随身携带的匕首刺进自己的身体,不至于现在如此难堪凄惨的在他面前示弱,自己每一个眼神都像在求饶,她受够了。心脏痛到像被活活劈开一样,她已经感到自己像被山一般的重物压制的无法动弹,甚至连收回目光的力气都没了。

      大概是要死了吧。

      可沈骁的声音还持续着,更像在自说自话,根本不在意她有没有听。不过她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

      “那些画……在我看来就像那些信一样……窈儿……你和沈弛那些龌龊事,以为本王不知道吗。”

      最后的一瞬,这一句话格外清晰。什么画和信,什么沈弛,龌龊……顾舒窈的大脑已经不能思考。不过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她感到眼睛正自己慢慢的闭上,真好,这样就不用再看到沈骁,再看到这个满是虚情假意的世界了。

      “窈儿”,直到握着她的手渐渐没了温度,沈骁终于起身,轻抚她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不能对不起我母妃。“

      他的语气再也没有从前对顾舒窈讲话时的温润柔和,像是对莲雾,又像是对这空荡荡的卧房说,“十四王妃得知母家谋逆之事,羞愧自戕。“语罢,他转身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两块碎碗片,碎的如此规整。他拾起了其中一片,抬腿出了卧房。

      “小姐怎么又哭了?”慕华放下手中的点心,抽出帕子为顾舒窈擦泪。

      这已经是她这两天里第好几次忆起沈骁,忆起自己的上一世,

      “小姐大病初愈,想必还是这次入宫撞见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不然怎会心绪不宁,引了这些天的高热,好在总是退了。”慕容递来了茶水,她接过浅抿了一口。慕容仍念叨着这些天经常落泪是什么邪气冲撞一类的话,她的思绪已经游离了。

      也太奇特了吧!

      用尽上一世所学,顾舒窈也难以想象,更难以相信,自己居然重生了。睁开眼的那一刻,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高兴的如同过年了一般,几个自幼陪伴兄弟姐妹的老乳母更是欣慰的落下泪来,慕容慕华忙不迭的跑出去报信,然后父母亲,哥哥们和妹妹全都进了屋。一群人关切的问她有何不适,又对着两个太医千恩万谢……

      这自然是真的,她记得这场大病。十四岁的时候,现在是允和三十年。父亲母亲进宫谢恩,彼时,母亲刚刚封了一品诰命夫人。受皇后之邀,她也被带着入了宫,这是她第二次入宫。八岁那年她参加了宫里宴请群臣的百家宴,她自然也记得。

      这一次是初见沈骁。结果回来就发了高热,多么凑巧。

      暮色四合,外面已经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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