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尾声… ...
-
周筠脚步一顿，大脑当机般机械地走回了教室。越走越快，但没有跑。不知道是在为了什么装一份镇定。
她坐上座位。记忆伴着心慌轰轰地涌上来，她大喘着气，前桌女生的马尾辫竟然有了重影。
为什么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周筠抚着心口，不明白自己这种反应代表着什么。他出现了。想见还是不想见。是欣喜还是慌乱。突如其来的情绪不停地冒上来，搅作一团，喜忧参半，眼泪和微笑也犹豫不决。
她并不是自带幸运的主角。一路以来，她有太多美好的期盼，有太多挂念的回忆，但也都被时间的浪潮不分青红皂白地哗哗带过，留下浅浅一滩水渍告诉周筠，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幸运只是最大的巧合。
周筠习惯了不依赖侥幸，稳扎稳打，乖乖付出乖乖收获。她从不是这么戏剧性的人物。关于梁烨这朵记忆枝头的花，周筠有牵挂，但早没了念想。不过是匆匆一瞥的路人甲，阴差阳错地在她的回忆里活了这么多年。没有命中注定，只是机缘巧合。
可当周筠终于勉强说服自己时，当青春之风轻悄悄地为她送来了一份久违的心动时，她终于可以用另一种蛊惑人心的阳光去覆盖当初的心跳，她的背后却传来一声：“你怎么在这儿，梁烨。”
她的心里一声重重的叹息。
那束阳光仿佛重回眼前，照的她头晕目眩。
“叫一下你们班周筠，谢谢。”
老天，真的不带你这样捉弄人的。
周筠再次问候了一下恶趣味的上天。并且深深感受到了“咬牙切齿”这个词有多么传神贴切。
她松开紧紧咬合的后槽牙，对眼前的人温和地笑了笑。
“你好，我是摄影社社长，我叫梁烨。”
周筠笑，“梁社长好。”
“我们学校的艺术周的惯例是有个小型艺术展。由我们摄影社和你们美术社共同负责。每期主题不同，这次的还在商议。到时候我会再通知你。但一些相关事项和进程我想还是先来通知你一下比较好。”
“学长一个个的都要通知过来吗？”
“不。我只通知你一个。”他笑的滴水不漏。
周筠面露疑色。
“高一高二各有一个负责组长。高一是你”
“为什么是我啊？”
“程副社长推荐的。”
“我也是奇了怪了，摄影社这么有艺术氛围的社团，居然是一堆大老爷们。”余丞绕着周筠转圈圈，嘴里不停地碎碎念，“没几个漂亮小学妹……诶～还是我们美术社好，一个比一个水灵。是不是，周筠妹妹？”
周筠在一沓具体事项中茫然，压根没听他念了什么经，于是茫然地抬头敷衍：“是。”
“诶诶诶，周学妹，是不是没听我说话？”
茫然的“是”再次复制粘贴。
余丞倒没大所谓，反而开始打趣：“你这副样子倒是和程舟挺像的，他总是一副敷衍了事的样子。”
周筠终于回过神来，目光定定地投向余丞：“谁？”
“程舟副社长啊。就比我稍微丑一点的那个，不过也不错了。”说完还沾沾自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呸！周筠合上眼，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然后敷衍地笑笑，算是捧场。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样子，简直和那个家伙一模一样！”
程舟抚摸着新贴出的海报上的几个大字——“往日时光”。
老旧的话题，无非是些千篇一律的回忆。
程舟偏过头去，周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看样子是洗过头了，头发蓬松，软软地落在肩后。不长不短，恰好的长度。莹白的侧脸稚嫩恬静，脸上却一改以往的淡漠。她看的出神。
程舟也看的出神。
当时梁烨说起艺术周的事情，向他寻求负责人的意见。他和高一的接触不多，只记得有几个被五花八门的奖项衬得金光闪闪，但人都浮躁，鸭子般的叫个不停，何况他也没记住名字。到最后，他搜刮了一下记忆，发现居然只有周筠的名字和她那张敷衍的浅笑一样深刻清晰，自然而然地就说了出来。
回去遇上余丞，看他捧着一叠作业往教室赶，一脸苦瓜样。突然间同情心泛滥，又自然而然地说：“要不这次的艺术周我来负责吧。”
余丞的表情瞬间就由闷闷不乐的苦瓜转变为了不敢置信的菊花，是，还挺扭曲的。
最后余丞一脸贱兮兮地说：“其实你压根不是善心大发要做菩萨。你是另有所图吧……”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表情已经从菊花变成高深莫测的半仙，“莫非是……周筠妹妹？”
程舟自己也说不清对于这个他唯一记住名字的女生有什么感情。余丞八卦兮兮地一拨弄，他倒更加云里雾里。
程舟望着海报上高一负责人后的两个字出神。
余丞向来拿小姑娘取笑他“程少爷人从百花从中过，偏偏不带半缕香。”
他其实没多大感觉。少年的情感说多了也不纯粹，比如沾满了花香还每天流连于花丛的余丞，他谈个恋爱往往喜欢动手动脚，虽然没有出格举动，但说白了就是一堆青春期盛产的荷尔蒙的释放而已。
他曾经目睹过余丞泡到学妹的全过程，十分钟撑死。网上四两拨千斤的几句情话，报上名头，po出帅照，腻歪暧昧几句，对面的姑娘就发来了“好呀小哥哥”。
他从此再没有过任何粉红色的念头。
再加上这年头的女生往往追求一种超前的美，他本就毫无感情，努力维持基本的礼貌已经是不容易，余丞那个混蛋还三天两头给他扣一顶“性冷淡”的破帽子，他实在是欲哭无泪。
周筠顶着假笑出现的时候，他也没什么感觉。只觉得有意思。就是这暌违以久的“有意思”，让她变得不一样。
究竟是怎么样的不一样，程舟也模模糊糊说不清楚。但心里却隐约清楚，他的那两次“自然而然”或许真的是另有所图。
“程舟。周筠” 梁烨出现在门口。
“来了”程舟自然点头。
“梁学长。”周筠轻轻唤了一声，心里说不出滋味。
梁烨的眉眼和小时候一样好看，随着年纪的增长多了分舒展和镇定。比起程舟的略显沉默寡言，梁烨更有彬彬有礼的亲和力。就像是真正的领导者。
梁烨谈起这个主题。
“这次的主题是团委老师选的，我们交了几个比较正能量又有话题性的主题上去，没想到老师选了这个。”
周筠：“这个怎么了？”
梁烨：“这个是为了凑数我随手一写的。没想到团委老师喜欢这种类型。我那几个冥思苦想的主题败的有点无辜。”他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梁烨：“其实有点俗吧。不过发挥空间很大。”
程舟：“大家的回忆说白了就这点东西。不是所有人都是三毛和汤姆索亚。”
周筠：“但千篇一律里也是有不同的。正是因为这些微毫之差，我们才是不一样的我们。”
梁烨：“也对。大体看大家的童年都雷同又庸俗。但总归是有珍贵的独家回忆的。”
周筠抬头去看他，目光流转闪耀。
程舟站在两人之间，不经意间看见了那束炯炯的目光。
忽然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塌下去一块。心酸胀的厉害。
程舟却好像窥见了天光，淡淡地笑了一下。下一秒，嘴角却无可控制地微微下垂。
“记忆或许早被时间和个人情感加上了厚厚一层滤镜。如今的怀念想必也只是自我安慰的粉饰罢了。真正的回忆斑驳混乱，为什么要紧抓不放呢。”
他语气极淡，却不像随口说说。不知在劝服谁的心。
艺术周进行得如火如荼。
优秀作品展示在连接高一高二的走廊上。人群攒动，好评如潮。
程舟挤过人群去，轻轻拍了拍周筠的肩，“我看你一直盯着这幅。”他微微俯身向前，看清了标注——梁烨。
周筠抬头，笑：“梁社长的作品当然要好好欣赏。”
程舟没有接话。这次他整个人隐在暗处，看不清情绪。
程舟在人潮中晃来晃去，终于如愿以偿地在一幅作品面前站定。一幅很特别的水彩，背景用稀淡的色彩简单勾出轮廓，又在上面刷上了大片大片金黄。不得不说，周筠的色彩处理很到位，几种不同的黄色混搭在一起，很好地表现出阳光的温暖炽热。
程舟眯眼，《陷落》——作品名。
为谁陷落？
金黄色映满瞳孔，金黄色落满发梢。
为谁陷落。
“我这幅是有什么玄机吗？”梁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周筠猛的抬头，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情感：“玄机的有无，学长说了才算。”
梁烨仍然滴水不漏地笑着：“其实是没有的。是段很简单的回忆。”他停顿了一下，又缓缓开口，“这是我奶奶家。这张照片是我拿到新单反后拍的第一张照片。在那儿，我度过了一段很短但很开心的时光。”
周筠目光如水，心意外地平静。她笑了笑，嘴角忍不住往下掉，她闭上了眼，再睁开，终于笑得自然而灿烂。
“听起来真是段美好的回忆。”
“没有，很俗吧。但我的确没什么印象深刻的瞬间了。所有的细枝末节都融成了一种温暖的感觉。我算不上恋旧的人，这张照片也算有纪念意义，拿上来交差了事喽。”他一如既往的和善，“你的那幅画的才是有深意，原谅我没看懂。解释解释，周大画家？”
周筠更努力地扯了扯嘴角：“不过也是烂掉牙的陈年旧事。只是我一直抓着回忆不放而已。”
她掉头就走。
梁烨的作品是幅很简单的摄影。干净明朗的天，清新翠绿的草，画面的左边是栋熟悉的小楼房，右下角是一棵树，蓊蓊郁郁。
虽然没有太阳。
周筠还是出了神。
这是他遇见她的地方。她就坐在树下，一抬头就看见了他，灿烂的笑容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往日时光。他的，她的。
她耿耿于怀到现在，他却说“就是一段很开心的时光”。
的确很开心。朦朦胧胧的感觉，再普通不过的回忆。没有人规定记忆的选择，深浅轻重本就是由我们自己定夺。她念着，不代表他会在意。心心念念的一切原来只是一场独角戏。
果然巧合是最大的侥幸，周筠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没达到被命运偏爱的等级。戏剧性的重逢有了，但对方早已把回忆扫得一干二净，充其量就是个有缘的路人甲，又哪里来那么多相见恨晚惺惺相惜？周筠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这么几个满腔热情的童年玩伴被她遗落在了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孤独地流眼泪。
不是男主角，不是女主角。没有爱之深情之切一眼万年，没有默默陪伴默默付出为爱等待。他忘了一切，她咽下一切。
人都是会变的。逢迎圆滑的他不再是阳光下的少年。这时候回忆又有什么用呢，脆弱的一捏就碎，在时光的浪涛里飘荡，载着少女的执念一起沉入水底，永不醒来。
周筠并没有意料中的失落，她只是慢慢地抬起头，望向远处蓝得不均匀的天。暮霭沉沉，和那张照片一样，阳光不再。
阳光忽然从游云背后跳出来，温柔地抚摸周筠的脸庞。
突然，她手心一热。惊诧地抬头，就看见程舟干净温柔的侧脸，在久违的阳光下熠熠生光。
程舟第一次看到周筠，吵闹的教室里笑声环绕。他向来是沉默寡言的人，余丞的巧舌如簧引得气氛火热，倒也让他就懒散地隐在喧闹背后，自得其乐。
余丞和他初中相逢，一个唠叨一个寡言，很多人奇怪这两人怎么成了好哥们，都以为是余丞死皮赖脸贴着风云人物不放。其实余丞作为当事人最有发言权，程舟早已超脱年龄的束缚，坐地成佛，超然世外了。他的优秀不是空穴来风，沉默只是性格上的原因，总有人诟病他高冷傲慢，其实他只是从内向慢慢走向了淡然。“言多必失。”他在他旁边叨叨这句话的时候明明比唐僧还玄奘。
因此，余丞作为他当仁不让的兄弟，就习惯于搬出一箩筐又一箩筐的废话为程舟换来些清净。
程舟本来打算放空一会儿，可余光一转，就落在了周筠的眼角。
觉得有意思，但也只是淡淡地觉得，转眼忘记。他从不是在一些有趣而无意义的细枝末节中去愚蠢地寻找某种命中注定的人。
那是什么时候真正把她的名字烙在心底的呢。
他也说不清。
是在面对聒噪的女生束手无策，大脑还一片空白时，心却支配嘴唇唤出她的名字时。
是女生的漂亮的眼睛里雾气蒙蒙，心有灵犀地配合他演完一场拙劣的戏，又转身平静地离开 时。
还是当他已隐约明白不可控的心意，却忽然瞥见了那束意味深长的目光时。
天知道他在她眼里读到那份默契时有多想伸手拥她入怀，可是理智蹦出来跟他说，你有没有发现，她的眼里没有光。
她的瞳色很深，像他无数次眺望的夜晚，但点缀的繁星失踪，如同一片静谧的湖，深不见底。他也读得出来，里面藏着太多故事。
所以她在那张海报前停留，所以她会用他那么陌生的眼光投向梁烨。程舟看得见感情看得见期待，但他无论如何也咀嚼不出周筠的千回百转。回忆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他唯一能做的，只不过是撂下那些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点到关键的话。好像他明白了，就能把她唤醒一样。
那一刻他终于从她的雾气蒙蒙中看见了自己的心意。
他为她陷落。
周筠从寝室洗好澡慢吞吞地走出来。
这时正是黄昏，她一扭头就可以看见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爬下去。晚霞被染成金色，铺满了西边天空，美得让人无言。
手心里太阳般的余温似乎更加肆无忌惮，非但没有散去，反而一点点入侵心脏，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专属于他的温暖。
“周筠，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
“说是在彩虹出现的那刻亲吻的恋人都会得到幸福。”
“但我想，不要亲吻不要彩虹，不要雨过天晴，不要阳光就在风雨后。”
“我和你一起沐浴阳光，就很好。”
那时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像是温暖的潮水漫过全身。周筠胸腔一跳，冬眠了太久的蝴蝶开始轻轻扇动翅膀。
她望向远方，没有说话。
不会的。我已经自讨没趣淋了一路雨，好在我现在遇到了一大捧温柔的阳光。彩虹会架起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iridescent
爷爷，我是不是找到幸福了。
“我们都还这么小，说这个有点太早了。”
全班人都觉得程舟很不对劲。
比如某位数学课代表。
“程舟，这道题你有没有快点的解法。”
按平常来说，程舟应该扫一眼然后慢吞吞地给他讲，思路清晰，三言两语就能让数学课代表心领神会。不过也只限于数学课代表。
但是今天，他慢吞吞地看了一眼题。眼神极其茫然，好像穿过这道题看见了什么深层次的东西。
“没有。”
数学课代表狗皮膏药似的绕着他不善罢甘休。
余丞实在看不下去，又大摇大摆地走进别人般，赶苍蝇似的摆摆手：“请回吧请回吧，我们少爷为情所困呢。”
全班：！！！
程舟看了眼发下来的英语试卷，挺漂亮的分数，他通常都考不出来。但也只是淡淡地收起来，折好塞进桌洞。
他这几天一直没明白，为什么周筠笑成那个样子，一看就即将点头，但还是朝他热气腾腾的心上浇了一罐冷水。
天知道他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去牵她的手，而且不是扯手腕。又是怎样用力摁住羞到活蹦乱跳的心，故作镇定表明自己的心意。
女孩抽出手转身离开，那道背影又在眼前浮现，一晃一晃，扰的人心痒。
“少爷，别颓了。看我给您找到了什么。”余丞捧着个单反蹦到程舟面前，点开一张照片。
艺术周时的一张特写，画面里，程舟弯腰全神贯注地望着周筠笔下的那片阳光，而与此同时，阳光也将他染成了暖洋洋的金色。
程舟的心瞬间从沉沉的阴云中一跃而出，欣喜地与闪耀的光芒扑了个满怀。
金黄色映满瞳孔，金黄色落满发梢。
为谁陷落？
程舟轻轻地笑了。
程舟打开手机，发现有来自周筠的好友申请。
—周筠。
—副社长好。
—我好像看懂了你的那幅画。为谁陷落？（微笑）
—嗯？是吗？
—回忆已褪色，阳光正灿烂。那我…
程舟的手僵在半空，心跳快的有点过分。
—我们慢慢来。
他还没鼓足勇气，没能迈出最后一步，但眼看幸福近在咫尺，女生的眼里不知何时雾气消散，澄澈透明。拥抱是那样近，心跳是那样近。
我们还太小，一切都不急。慢慢来，慢慢酿阳光，慢慢造彩虹。我看懂了你的犹豫，所以我说，我会慢慢等。
—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