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心向明月》周重言

8、第 8 章 周时蕴

　　周时蕴大步走在前面，蒋宪明明可以追上的，却还是跟在她身后两三步。从俱乐部出来准备拦出租车，结果半天也没等到，周时蕴正准备拿手机叫车。
　　“我送你吧。”
　　“喝酒不能开车。”
　　蒋宪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嗨，你看我这脑子，我忘了，那我找个代驾！”
　　“行了，我不需要你的殷勤，我坐地铁！”周时蕴说着就走了，蒋宪赶紧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街道边，虽然是半夜了，但是这个商区聚集的年轻人很多，都是三五成群的年轻男女。
　　“现在都几点了，末班车早过了！”蒋宪在后面大声说道。
　　“那我就走回去，行了吧，别跟着我了！”周时蕴烦躁的说，本来今天就很烦躁，见到蒋宪并不会好多少。说完，她也没有回头看，不知道蒋宪走了没有，独自走了好远身后都没什么声音了，甚至走过安静的地下通道时，身后除了街边的流浪歌手的吉他声什么都没有，看来已经走了。
　　刚刚走出地下通道，已经离开了那个商区，人变少了，那种热烈的气氛也冷却下来，仿佛走过这个地下通道就已经来到另一个世界。周时蕴只是稍微瞥眼去看橱窗玻璃里面的自己，就看见蒋宪还双手插袋的跟着她身后两米远。
　　她转身，“你想怎么样？像以前一样让我去给你跑腿吗？”周时蕴直勾勾的看着他，是他非要这么做的，以前的故事，就像森林里幽静的湖泊一样，是他非要出现，是他非要搅起涟漪的。周时蕴换了一只手提包，抬起手来，“可以，把钱给我吧。”
　　“不是，我是担心你，这里离你住的地方还要好远，我怕你遇见坏人。”蒋宪脸上带着笑，还有掩饰不住的尴尬。
　　“我在前面的公交站就打车，你走吧，我们真的不要再见了。”周时蕴放下手，她只要见到他，就会想起佳佳，就会想起她的高中时代，就会想起她在那个南方小城的日子，永远的泥泞不堪。
　　“对不起，周时蕴，真的对不起，我回国之后找了你很久。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给你道歉可以吗？”
　　“这世间哪有什么因果报应，你和秦萧这种人，毁了别人的人生之后就出国镀金，又回国继承家业，现在过得多好？你们纸醉金迷的时候想过那些被你们伤害过的人吗？你还记得佳佳吗？你有想过佳佳过的是什么生活吗？你知不知道你们的一个恶作剧会成为她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周时蕴几乎失控，到最后吼完，眼泪就已经流出来了，她明明没有喝酒，可是已经有些恍惚了，她抱住头，蹲下来，从臂弯间发出细碎的抽泣声。
　　蒋宪被吼懵了，但这是他能想象到的场景，周时蕴的常态一直都是忍耐，所以她一直都欠缺一个发泄口。他很幸运自己赶上了，他要她把多年前的委屈都发泄出来。蒋宪前几天翻看新闻的时候，就看见了陆尧年的花边新闻，这些娱记写的报道里面还包含着一条信息：盛和总裁疑似已经离婚。而今天见到周时蕴，她丝毫没有离婚的悲伤感。周时蕴一直都是这样吧，都忍耐着。
　　蒋宪走上前去，刚刚想安慰她，手差一点就碰到她头发的时候，周时蕴就突然站起来了。她眼睛雾蒙蒙的，一看就是个悲情人物。“我为什么要给你机会，我不会原谅你，你也不要再来找我！”说完，周时蕴就走了，大步走到前面不远的公交站，拦下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城市斑斓的灯光里。
　　周时蕴确实是一个悲情人物。蒋宪高中的时候只是大概知道一些，只是依靠秦萧从办公室偷看来的资料知道一些她的过去，他也不敢去过多了解，因为那样只会让其他人嘲笑他。后来在国外读完大学之后，蒋宪就回国了，他开始慢慢打探周时蕴的过去。周时蕴出生在一个南方小城，她母亲因为未婚先孕被父母抛弃，所以母亲自己跑到这个小城重新开始，并且生下她，九十年代的时候，这个小地方发生了一件惊人的大案，一个女人持刀砍死自己丈夫，他听当地人描述，当时他们家的小孩就在旁边，站在血泊里，那个小孩被惊吓到六岁都还不能开口说话。这个小孩就是周时蕴，而这个女人就是她的母亲，那个所谓丈夫，是周时蕴的继父。这个男人是个瘾君子、赌徒、酒鬼，周时蕴的母亲下班回家看见这个男人正准备猥亵自己的女儿，才失控杀了人。周时蕴的母亲被判死缓，后来因为表现良好转为无期，后来又成功假释出狱了，这个时候周时蕴已经小学毕业，原本期待着母亲归来的她彻底失望了。母亲不像原来了，靠着在狱中认识的狱友，母亲做起了一些来钱快的生意，几年间，周时蕴的母亲拥有一家洗浴馆，干一些非法勾当，因此母亲也染上毒瘾，她十六岁的时候，母亲也因为毒瘾自杀了。
　　放学了，周时蕴告别朋友以后，独自撑着一把生锈的伞。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绵密的毛毛雨永远都下不完，居民楼之间的小道永远都是泥泞的。她告别朋友之后，往反方向走去，在一个路口就拐进小巷子里，这种居民楼直接的小巷子非常窄，只能走一个人，如果遇到对面来人，那就要侧着身子让对方，周时蕴七拐八拐才走进一个两层的小楼。破旧的楼道边挂着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洗浴店楼上请。
　　“叶子姐！叶琼回来了！”坐在她那间房烤火的莉莉一边嗑瓜子一边喊道。
　　“你在这儿干嘛？”周时蕴不喜欢她们来自己房间，但是到冬天就没办法，因为只有她这间房有火炉，这是妈妈怕她写作业的时候冷才烧的。
　　“懒得跟你说，你个小白眼狼！让你妈跟你说！”莉莉说话抑扬顿挫的。
　　说话间，叶子兰嘴角衔着一根烟，拉开房门就走进来了，“我给你在别的地方租了房子，你明天搬过去，你这间房给莉莉姐了，有一个新姐姐要过来，房间不够。”
　　“我不！凭什么！”周时蕴把书包摔在地上。
　　“你在这儿也不好学习，给你换个地方住不好吗？你还用不着躲着你同学故意往反方向走！”
　　“是呀，是呀。”
　　她们说得对。第二天，她搬走了，一行十多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帮她拿着衣服、书、文具搬到另外一个居民小区，让她觉得十分丢脸。搬走之后，周时蕴时不时还是会去那边，有一次她去的时候已经开春了，她穿着妈妈给她买的新衣服，刚刚到那里，她就觉得不对劲，四五个布满纹身的大汉站在那栋小楼下面。她搬走之后没多久，妈妈就把这栋小楼的一楼也租下了来了，本来一楼的住户对于自己的邻居就羞于启齿，一个接一个的搬走之后，一楼也变成了她们的领地。
　　那几个男人低声交流几句之后，就拿起靠在门边的铲子，突然的把已经陈旧的木门砸开。“叶子兰！你他妈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躲在这里面！你再不还钱！老子要你的命！”
　　“你们干什么！”周时蕴大喊着跑上前去，拦在他们面前。
　　“这他妈是谁啊？”为首的男人低头不屑的看着她。
　　本来躲在房间里的莉莉赶紧跑过来，从后面抱住周时蕴，“龙哥，我、我女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小孩不懂事！”莉莉一只手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板着她的肩膀，用力把她往旁边的房间拽。
　　“你的？看来你从业时间很长啊！都有怎么大的种了！谁的种啊？”男人轻蔑的笑道。
　　“这我哪知道啊？指不定是谁的呢！”莉莉满足了男人的恶趣味，那个为首的男人才稍微和缓一点，放下手里面的东西。
　　“见到叶子兰，让她别躲了，赶紧把钱还了！”
　　那群男人一走，周时蕴就挣开莉莉的手，又转身把她推开撞到门上，莉莉没想到这小丫头力气这么大，吃痛的闷哼了一声。
　　“谁是你的女儿！”
　　“你个小白眼狼！我要不说你是我的种，你信不信他们今天就把你抓回去关地下室去！”莉莉生气的指着她打骂，听到那些人走了，其他房间的女人们也赶紧出来了，纷纷指责周时蕴没良心。
　　“我妈呢！”
　　莉莉看了看大家，一把抓起她的手，把她拉上楼，进了自己屋里。“你妈走了，我们这些人也会走。你妈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如果她出事了，你就自己去北京，找这个人。”莉莉把一个信封给她，里面有一沓钱，还有周家的地址。
　　“我妈怎么了！她去哪里啊！”周时蕴急得快哭了，她明明几天前还在自己住的那边见到妈妈的，妈妈给她买了新衣服还有很多吃的。莉莉轻轻的把她搂进怀里，她的眼泪超级浅，闲暇时间看那种盗版小说俗套的情节都会哭，一时间，一大一小两个人哭得泣不成声。“叶琼，好好活下去，去北京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如她所说，所有人都离开了，那栋小楼死气沉沉，母亲也失去了消息，没多久就传来母亲自杀的消息。莉莉帮她收拾好东西，送她坐上火车，千叮呤万嘱咐一定好好读书，要有自己的本事，不要活成她们这个样子。
　　周时蕴再想起莉莉的时候，总会觉得鼻酸，她甚至不知道莉莉的真名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