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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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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盛夏的暑气丝毫没有削减的意味,水泥的地面犹如炙烤的火炉,烘得空气都变燥热。不远处的操场上,所有的学员们都以标准的军姿站立着,笔直的身躯像一棵棵挺拔的白杨。
“都站了两个小时了,够辛苦的啊。”前来换班的卫兵用帽子扇着风,眯着眼看向那一群学员。
“你知道个啥!”被换班的卫兵忙将手中的枪递给那人,颓废的甩了甩酸痛的手臂,“人家这一批可是杜旅宁的学生,那杜旅宁是什么人物,军统局的少将处长!这以后在官场上,还不横着走。”
“也是。”换班的卫兵接过枪,站到了值班的圆墩子上,“人家这以后都是飞黄腾达的主儿,哪像咱啊,就老老实实在这里站岗吧。”
“别抱怨了,一会儿杜旅宁就该出来了,你小心撞枪口上!”被换班的卫兵提醒了一句,揉着脖子就回了宿舍。
“妈的,一晚上没睡,累死老子了。”
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滴落到眼中,像一根针一样,刺得人眼生疼。杨慕次痛苦的闭上双目,直到不再感到任何不适,这才缓缓睁开眼睛。队伍里的其他人不时弄些细微的动作,周遭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老家伙怎么回事啊,马上都要毕业了,还来这一出。”
“毕业了以后就没机会收拾咱了,他还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整整咱?”
“哎呦这三个月啊,可算是忍过来了。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呦。”
“我就希望啊,能被分到老家去,我妈还等着给我说媳妇儿呢!”
“瞧你这点出息!”
杨慕次皱眉,轻轻咳了咳提醒他们不要放松。因为他知道,在面前的办公楼里,杜旅宁一定在暗中监视着这里的情况。
杜旅宁透过窗看到了杨慕次瞄向这里的眼神,不由得冷哼一声:“这个臭小子,谁教他站军姿的时候眼睛朝上看了。”
俞晓江看了一眼窗外,笑而不语。她将手中的文件放到杜旅宁桌上:“处座,您该给他们的调令盖章了。”
杜旅宁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自己的印章,俞晓江早已将印台准备好,杜旅宁沾了沾印泥,盖在每位即将毕业的学员的调令上。蓦的,杜旅宁看到了杨慕次的调令。他突然放下手中的印章,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内容,上面的调令地点写的是——上海。
杜旅宁犹豫了一会儿,迟迟没有盖章,他将杨慕次的调令放到了一旁,只是开始盖旁人的章。
“是该好好敲打他了。俞秘书,把杨慕次给我叫来,其余人就地解散吧。”杜旅宁吩咐道。
“是,处座。”
俞晓江走到操场,对众人宣布了解散。接他们的车会在下午到校,所以便也都赶忙回去收拾东西了。
“杨慕次。”
“到!”
杨慕次停住了往宿舍走的脚步,一个标准的转身,朝向了俞秘书的方向。
身边众人心照不宣的朝杨慕次笑了笑,一脸奸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无不打趣道:“呦,兄弟把握住机会啊。”
“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啊。”
杨慕次对他们怒目而视,他们见俞秘书走来,不再与杨慕次嬉闹,也都快速离开了。
杨慕次知道俞秘书一定听到了刚才那些人说的话,颇为尴尬,解释道:“他们胡说八道惯了,俞秘书别往心里去。”
俞晓江的眼中有了一闪而过的波澜,却也只是点点头:“我知道。”
“俞秘书找我有事吗?”杨慕次问。
“是处座找你,快过去吧。”
“是!”
杨慕次说着,便要往杜旅宁的办公室跑。俞晓江叫住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手帕。
杨慕次不知道俞晓江是何意,正犹豫着要不要接,却见俞晓江说:“拿着吧,一会儿用得上。”
“是。”杨慕次不明所以,拿着手帕便离开了。
浮躁炎热的酷暑,杨慕次奔跑着的少年身影像是清风一缕,带给人难得的宁静与舒爽。俞晓江双眸微垂,眼中的温柔满到洋溢。
杨慕次轻轻敲了敲杜旅宁的门,大声喊道:“报告!”
许久,杜旅宁不出喜怒的声音才传来:“进。”
杨慕次没由来的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拧开门锁,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在杜旅宁面前站定。
“老师,您找我。”
杜旅宁只是专心的伏案办公,并不理会杨慕次。杨慕次也不敢再多问,只是保持笔挺的军姿站着。方才在外面站了许久,衣衫皆已湿透,此时被风扇一吹,倒是无比凉爽。
杜旅宁一声不吭,杨慕次倒是乐得站在风扇下吹风。他想了许久,实在想不出自己最近有哪些事做错了,又想着下午就可以毕业离开这里了,刚才的紧张与不安到都随着凉风吹散了。
杜旅宁敏锐的觉察到杨慕次的军姿放松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杨慕次,一眼便知这臭小子又开始自鸣得意起来,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眉。
“知道我为何找你来吗?”杜旅宁放下手中的活,问杨慕次。
八成是因为我在毕业考核表现突出表扬我的吧,杨慕次心想。
这次毕业考核,杨慕次所在的组因为组员失利而处于弱势,全凭杨慕次一人力挽狂澜,最终取得了第一名的优异成绩。他的组员们都说,不管杜旅宁多苛刻,这次也该对他赞赏有加了。
“报告,学生不知。”杨慕次心里想得美,可是却还是不敢把实话说出来。他暗笑,此时的老师定是不好意思开口表扬,在强撑着呢。
“重说。”杜旅宁沉着脸。
杨慕次看了一眼杜旅宁,可真是个倔强的小老头。想表扬自己就直说呗,干嘛还非要自己说出口,可真不好意思。
“报告,学生猜测,您找我是为了毕业考核的事!”
杜旅宁瞪了杨慕次一眼,一巴掌甩到他的脸上。杨慕次被打的一懵,头偏向了一边。
杨慕次的嘴角渐渐有血迹渗出。
他这才明白俞秘书送给自己手帕的意图,是自己大意了,未能领会到俞秘书的意思。只是,杨慕次颇为委屈,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杜旅宁要这样责打他。
“怎么,不服气?”杜旅宁看着杨慕次问。
“报告,不敢。”杨慕次站直身体,目视前方。
“你觉得我应该表扬你?因为你在毕业考核中以一人之力扭转了局面。可是我现在不但没有表扬你,反而还责打你,所以你不服气是吗?”杜旅宁一针见血。
杨慕次自然不是杜旅宁心中的乖学生,他不卑不亢的看向杜旅宁,顶撞道:“是!我觉得您这样做,对我过于苛刻了。我并不认为我有什么做错的地方。”
混小子。
杜旅宁心中骂道,从办公桌上拿出了一份行动报告,扔到了杨慕次身上:“给我念。”
杨慕次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杜旅宁,慢慢吞吞的念道:“中央特种警察学校第十三期学员毕业考核行动档案,主考人——”
杜旅宁有些不耐烦:“从第二页开始念。”
杨慕次腹诽,明明是你让我念的,你还不耐烦了。手上却老老实实翻到了第二页,念道:“子弹悉数用尽,故退避至墙后更换弹夹……”
念到这,杨慕次陡然一惊,他没有想到,杜旅宁会连这么细微的地方都注意到。
“怎么不念了?”杜旅宁看杨慕次的反应便知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问题所在,明知故问。
杨慕次低头不语,只是保持一个端正的姿势看着手中的行动报告。是他大意了,杜旅宁的专业与谨慎,是他远远想象不到的。
“老师,对不起,我错了。”杨慕次决定坦白从宽,因为在杜旅宁面前,任何的隐瞒行为都是不明智的。
杜旅宁冷哼一声,并没有理会杨慕次。
杨慕次知道杜旅宁在等什么,想了想又详细地说:“我不应该只在弹夹里装五发子弹。”
“为什么不把弹夹装满?”
“因为……”杨慕次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来告诉你吧。”杜旅宁疾言厉色,“因为你自负!因为你骄傲!你自以为自己很厉害,自以为自己能力超群,所以便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我告诉你,若你面对的对手不是他们!若你是在真正的战场上!你早就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对不起老师,我下次不会了。”杨慕次垂着头,语气低低的,委屈乖巧的模样让人不忍苛责。
杜旅宁叹了一口气,杨慕次这是故意的。他很清楚自己的脾气,他是吃准了自己不会重罚他。
“我警告你,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军法从事。”杜旅宁恐吓道,事实上,这句话,他对杨慕次已不知说过多少次。
“是!”杨慕次立正站好。
杜旅宁瞪了好几眼瞬间恢复原样的杨慕次,又走回到了办公桌前。他将杨慕次那份没有盖章的调任报告摆在桌上,问杨慕次道:“前几日戴老板同我提过你,他说你机敏聪慧,身手又好,所以想将你调到中央去做副官。”
杨慕次有些慌了神,去中央,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他来秘密特训已经瞒了大哥,若还被调到了中央去,只怕大哥是万万不会同意的。况且……他早在来这里之前便加入了中共上海地下党,准备特训归来正式潜伏到上海警备司令部,没有组织的批准,他不能擅自改变潜伏地点。
“老师,我……我不行的。”杨慕次急忙推脱。
“哦?”杜旅宁反问,“一向心比天高的杨少爷也会觉得自己不行?”
杨慕次苦了脸:“老师,你知道的,我大哥不会同意我去中央的,而且我向来没规没矩,我若是去到了中央,会给您丢脸的!”
杨慕次的强烈反对倒是有些出乎杜旅宁的意外,事实上他也不愿杨慕次被调去中央,他在官场几多浮沉,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一团和气背后的尔虞我诈,他不希望杨慕次做了政治上的牺牲品。只是,事关前途,他也不可这般自私的替杨慕次做了决定。如今听到杨慕次的回答,他倒是宽了几分心。
“看来你很听你大哥的话?”杜旅宁问。
“长兄如父。”
“哦?你大哥还真是治弟有方啊。”杜旅宁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意味。
杨慕次选择不说话,杜旅宁的脾气向来阴晴不定,在他面前,说多错多。
杜旅宁见杨慕次不说话,也不愿多追究,只是拿出了杨慕次还未盖章的调令,对他说:“能够去中央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你确定要放弃吗?”
杨慕次急忙表明心态:“老师,我确定放弃。这条路并不适合我。”
杜旅宁拿出印章,递给了杨慕次:“好,那你自己来盖章吧。”
“是!”杨慕次接过印章,结结实实的盖在了上面。
杜旅宁示意杨慕次将调令收好,又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被这小子气了整整三个月,如今要分开了,还真有些不舍。他看了看杨慕次有些肿胀的脸颊,伸出手擦了擦他嘴角有些干涸的血迹,嘱咐道:“侦缉处可不比学校,没有人会忍耐你的脾气。做我们这行的,切记一定不要出风头。”
“是,老师。”杨慕次的语气也软了下来,面前的老师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满是疲态。
“别以为你不在我身边我就管不了你了,以后定期向我汇报你的行动报告以及你长官的动态,知道了吗。”
“知道了,老师。”杨慕次只是随口应着,他猜杜旅宁也只是随口一说,况且日后天高皇帝远,便是他不按时上交,杜旅宁也拿他没办法。
杜旅宁还想嘱咐些什么,却发觉自己似乎过于啰嗦了。他想杨慕次这个混小子此时一定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己,于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只是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从家里出来的匆忙,没带多少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杨慕次突然也有一些不舍。老师对自己虽然严苛,但却也时时关怀着。任谁都看得出来,杜旅宁对自己的倚重。虽说他们身处不同阵营,可是杜旅宁的拳拳爱护之心,杨慕次无以为报。
“老师,阿次有个不情之请。”
“说。”杜旅宁话音刚落,杨慕次便直接走上前去抱住了杜旅宁。杜旅宁一愣,耳边传来杨慕次满是不舍的声音:“这三个月来阿次没少给您添麻烦,如今阿次要走了,没人再惹您生气了,希望老师能多注意自己身体。”
杜旅宁鼻尖一酸,推开杨慕次,背过了身去:“走吧。”
“老师……”杨慕次泪眼婆娑。
杜旅宁不耐烦的挥挥手:“快走吧。”
杨慕次知道杜旅宁不愿被自己看见他这般多愁善感的模样,只是在杜旅宁身后郑重的敬了个军礼,便大步离开了。
“老师,您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