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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衣不见乌衣人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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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手冰冷而枯瘦,手上满是或干或湿的血迹和泥污,晓星尘用湿布为他轻轻擦拭,温柔又细致。也许伤得真是太重了,有人为他拭擦身体他也完全没有知觉。
清理完了这只手,晓星尘又小心翼翼地抓起他的另一只手,却微微感到吃惊:这个人的这只手同刚清理干净的那只手一样冰冷枯瘦,不同的地方是,现在晓星尘手中的这只手竟是断了一根小指!
晓星尘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带着邪魅笑容的少年的脸,那少年的左手同样缺了一根手指。可惜现在晓星尘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暗暗猜测: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他?可是天大地大,断指的人虽说不多,但也不能说少,会不会只是巧合?而且许多人都说这个地方十分偏僻,山穷水恶,消息不通,差不多与世隔绝,自古以来很少人进来,也很少有人出去,城外的荒野也十分广阔,相隔几十里才有零零落落的穷苦民居,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他,那他又为何会出现在这种穷乡僻野?又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想到这,晓星尘摇了摇头,心道:“不可能,他跟兰陵金氏关系如此密切,而兰陵金氏又野心勃勃,就算金光瑶上位之后声称已经将其清理,可这话谁会相信?”阴虎符人人皆想得到,万人之中才得这么一个人有复原阴虎符的能力,阴虎符还没有完全复原,兰陵金氏不可能真的将其清理的,况且大家都知金光瑶上位之前与薛洋交好,情谊深厚,虽然不知此事可信度如何,也不知金光瑶心性如何,但所谓同流合污,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两位或许算得上志同道合呢?虽说不一定真实,但一定不假,他也亲眼目睹过,恐怕那个被金光瑶清理掉的“薛洋”,只是个被掉包的幌子罢了,真正的薛洋,现在大概被他们藏起来复原阴虎符了吧。毕竟当初金光善敢当着仙门百家的面护着薛洋,最后还敢光明正大地放他出来,他这个因出身常被仙门百家看不起的儿子,即便坐上仙督之位也许也没有安全感,因为单凭现在的实力估计许多人都不服他,大概只有……
想了想之前金陵台的事,晓星尘还是不能相信兰陵金氏真的会把他清理掉,心道:“或许只是个普通的修士罢了。无论如何,人命关天,总不能因自己的恩怨而见死不救,误害了他人。而且兰陵金氏清理薛洋,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擦干净了他的身体,晓星尘便帮他包扎腿上的伤口。还未包扎完,就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颤动,应该是醒了,怕他会起身使伤口裂开,晓星尘连忙道:“不要动。”
谁知这一开口就吓到了他,那人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即坐起,滚到墙角,似是担心晓星尘会对他做些什么。
他道:“你……”他真的伤得很重,连喉咙都受伤了,这时候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粗糙,听不出本音。
为平复他的心情,晓星尘温和道:“让你不要动,这下好了,伤口裂开了。”叹了口气,又道,“放心,我救你回来,自然不会害你。”
那人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你有眼睛不会自己看啊?一个云游道人啰。人家辛辛苦苦把你背回来给你吃灵丹妙药,你还这么凶!”身后一少女为晓星尘抱不平,愤愤地插嘴道。
那人口气冷然:“瞎子?”
少女反驳道:“你瞧不起瞎子吗?还不是瞎子救的你,不然你臭在路边也没人管!醒来第一句话也不感谢道长,没礼貌!还骂我是瞎子,哼!瞎子又怎么样啦……”
见状,晓星尘连忙去安慰她,又转过来对那人道:“你别靠着墙了,腿上伤口还没包完,过来吧。”
对方默然不答。晓星尘只好劝道:“再推迟不治,你的腿可能会废。”
这时,他才感激地回应,道:“那……有劳道长了。”
晓星尘不再多言,摸索着找到了方才包扎之处,又开始细心地帮他包扎伤口。不一会儿,晓星尘道:“好了。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多动。”
他问道:“道长不问我是谁?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
晓星尘叹了口气,既然把人救了回来,便不想再多想其他的,道:“你不说,我何必问?萍水相逢,垂手相助而已。待你伤愈,便各奔东西。换作是我,有许多事,也不希望别人问起。”
言毕,晓星尘便让他在房里好好休息,自己则端着一盆水出去了。然后又回到大堂里,开了一口空棺,在地上拾了许多稻草铺到棺材底,对那少女道:“阿箐,里面那个人受了伤,就委屈你睡这里了。铺了稻草,应该不冷。”
阿箐:“这有什么委屈的,有地方睡就不错了。这里不冷,你也别再把外衣脱给我了。”
晓星尘知道阿箐不是强装坚强,她混迹市井多年,是真的习惯了,心里不免心生同情。但也不能做什么。只好摸了摸她头顶,插好拂尘,背好剑,迈出门去了。
此时正值黑夜,四周树林都是黑黝黝的,让人看不清路。不过这对晓星尘来说根本什么都不算,因为现在在他的世界里,不再有白天黑夜之分,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睁眼闭眼,眼前都是一片黑暗。
走了一段路,忽然冷风拂面,使他清醒了许多,总算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思维了,他有点焦虑,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心中诸多疑惑连成一串串爆炸式的符号: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为什么他会没有眼睛?难道这不是他的身体?那么会是谁的?这个地方叫义城?方才脑海中的金光善和金光瑶是谁?薛洋又是谁?明明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为什么他会记得这么清楚?眼下他这副身体又要带他去何方?
又走了一阵,他忽觉眼前一凉,缠在眼睛上的绷带突然消失不见了,眼眶疼痛感也一下子消失,然而眼睛有些湿润,似乎有液体在眼里滚动,并一颗一颗滑落下来。他的眼睛始终紧闭着,努力睁眼,想要观察周围的情况,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挣扎许久,终于勉强撑开了沉重无比的眼皮,身体也勉强受他控制了。微弱的光线投入他的眼帘,然而视线十分模糊,像是被人在眼珠子上蒙了一层纱,他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前方有一间破烂的小屋。
鬼使神差地,晓星尘走近那间屋子,走了几步,就听到了屋内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随着距离渐渐拉近,声音越来越清晰。又走了几步,那啜泣的人说话了:
“你以为你真的很好吗?你自诩正义,自命清高,还说什么明月清风,你有脸说这些话!你不是说要除魔歼邪、渡人渡鬼吗?可你渡天下人、渡天下鬼却独独不肯渡我!你就真的如此恶心我么?你说要和宋岚创立一个不论血脉的门派,人家都夸你对人没有偏见,原来不过如此!哈哈哈哈哈哈……我想,也许吧,也许你真的会对天下人都没有偏见,可独独对我!你恨透我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早就恨透我、恶心透我了!你对我好,不过是因为你不知道那是我,如果知道是我,你肯定一开始就杀了我吧……为什么?为什么明月清风能这么狠心……咳咳……还是,正因为你知道是我,才选择以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好啊!好一个清风明月!不过如此,虚伪至极!咳咳咳……道长……”听到“道长”时,晓星尘顿时打了个激灵,这人叫得……感觉好熟悉……
那人又带着哭腔道:“道长,我骂你你听到么?你出来教训我呀!你不是说自己明月清风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吗?你看,我做了这么多坏事,杀了好多人,也让你好朋友杀了好多人,你怎么不管?你怎么可以不管……道长……”他越说越激动,最后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听得晓星尘头皮发麻,同时又心生几分怜悯。
晓星尘推开了门,看见黑漆漆的屋子中间有一具大棺椁,棺盖被人打开一半,方才的声音正是从棺椁里发出的。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探头往棺椁里边看,却霎时觉得毛骨悚然,差点惊叫出声。
只见棺椁里一个黑衣少年抱着一位毫无知觉的白衣道人时而失声痛哭时而碎碎唠叨,时而愤愤叫喊时而软声求饶,时而求人了结时而密语哄劝,时而癫狂大笑时而悲痛欲绝……状若癫狂,已入疯魔。
晓星尘安慰道:“公子,节哀顺变吧。”可那少年却好像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依旧紧紧抱着那白衣道人的尸体,癫狂如斯,不为所动。
晓星尘心生好奇,到底什么人如此极端,弯了弯腰,低下头,想看清他们的脸,可是棺椁里实在是太黑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他的头越来越低,离他们越来越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清了一个人的脸,这是那个白衣道人的脸。一看清楚,晓星尘立刻就从棺材跳了出来,一如突然被人用尖锥刺中了心脏,恐惧地叫出了声音。
这白衣道人是个很年轻的男子,手压拂尘,身穿一袭雪白的道袍,下半张脸的轮廓俊秀文雅,面容苍白,唇色浅淡,上半张脸,却被一条五指宽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绷带下原本是眼珠的地方却看不到应有的起伏,而是空空地塌了下去。那里根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
而令晓星尘汗毛倒竖的是,这位白衣道人的脸,竟和他的脸长得一样!
“你……”
正在此时,一个少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长,是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