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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三十一章 病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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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四月,天气慢慢热了起来,皇上照旧要去畅春园避暑。宫里上上下下都在打点着皇上去畅春园避暑所需的事物。
浣衣房里的丫头也被抽调了十之三四的人,随驾去畅春园。我也在随行人员当中。这还是我头一次以浣衣宫女的身份随行到畅春园呢!好久没有见到宫外的世界了,进了皇宫这笼子,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就等于是终生监禁了。唉!
我的行装已经打点完毕,其实无非就是随身的换洗衣物、用品什么的。几个大姑姑正在训话,告诉丫头们平应该注意的事项什么的。有些大姑姑很是盛气凌人,指手划脚的。小丫头们也不敢出声,动辄打骂,罚做苦工,缺吃少喝的。
我心里的向往出宫的心情,被这训诫的话冲得无影无踪。不由沮丧起来。
我正垂了头听着训诫,忽然听得门外一个尖细的嗓子喊道:“镶赫氏君寒,在吧?”说着掀开了门帘子进来,向那个大姑姑打了个千儿,道:“镶赫氏君寒,皇上命你即刻入乾清宫面圣——”
我心下诧异,怎么这么急,发生了什么大事啦?嘴上道:“劳烦公公啦!君寒这就去。”
忙向姑姑请过假,一干人等也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随小苏拉离去。
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万寿节已经过去了,再就是要去避暑,也没什么事啊?由不得我多想,乾清宫已近在咫尺。
小苏拉通了报,我便被召了进去。康熙着明黄吉服,依旧是神态威严,庄重。他静坐在御案前,仿佛是若有所思。空气里似乎有一丝凝重。我只觉得他看向我的眼里,好像有那么一点儿——难过?遗憾?我弄不懂。我向他叩了头,静听他的号令。
“——君寒,”康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缓缓道:“内务府说昨天收到你阿玛递来的上书,说是你阿玛——病重,”他看了看我,继续道:“求朕允了你回去探望——”
“!!!!”我心里一阵发紧,实在是不能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了!那镶赫大人,毕竟是镶赫氏君寒的生身父亲啊!
我只觉得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康熙望向我,那失神的眼睛,那白皙的脸上,两行清泪无声而落——
他顿了顿,沉声说道:“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他竟然求了张廷玉——他为朕,这些年鞠躬尽粹,朕又怎么会不允他!”
康熙的脸上一片苍茫,看不出是悲是喜,那目光好像洞穿了这大殿一般,又回到了那些艰难困苦的岁月——
“这些年,福海为朕鞠躬尽粹,朕又怎么会不允他呢?”他似乎在喃喃自语一般,“你即刻打点行装,朕会让七阿哥护送你回去探望——也罢,你就等你阿玛大愈再回吧!”言辞微有惋惜之意。
我心下沉痛,只是噙着两汪泪水叩谢圣恩。
“李德全!,即刻命七阿哥进宫面圣!”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不过是多加了几身衣服,时间仓促,来不及和大家打招呼,秋雁他们年头我,信信不舍的样子很是让我感动。我苦笑着打趣她们:“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皇上只是恩准我回去探望父亲——你们不必如此啊!”她们唉声叹气了一番,又送了我殷殷的祝福苦干,皇上准备我临行前不必谢恩,直接出发。
第二日晨时,匆匆吃过了饭,由着几个侍从引着我到了神武门。刚出得门,秋雁他们便止了手里的活,赶到门口目送着我远去。因是宫里的规矩,不得踏出大门半步,谁也不敢坏了这个规矩,她们便是两眼望穿的样子。
那神武门外停了一顶青呢小轿,由一匹高头大马拉着,旁边侍立着几个青衣打扮的人。我向他们福了一福,其中为首一人道:“姑娘,待会儿我们到七爷府前与七爷会合便出发。”
“那就劳驾您了!”我又朝他福了福身算是谢过。
我回了头,看向那背后的紫禁城——“神武门”几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沉静而庄严。回想这几年来的爱恨情仇,不堪回首。我决然转过身钻入轿中,驾车人喝了一声:“驾!”只听得车声碌碌,马蹄哒哒,伴着轿外的一片繁华热闹景象,不知不觉间,已是到了七爷府。我实在是无心去观看那外面的景致,车子停下后,我挑起了帘子,已见七爷府前人马攒动。我忙下了车。
七阿哥深蓝色的行服,周围簇拥着许多人。我淡淡福身道:“奴婢有劳七爷鞍马劳顿啦!奴婢先在这里谢过七爷!”说罢深深一礼。
七阿哥平静的声音回道:“免了,出发吧。”
我扶他上了车,自己也上了马车。一时间,马蹄声、脚步声,踏碎了初晨的宁静。
那马车单调的轱辘声终于在一阵繁华尽消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探手撩开了帘子,见那外面早已换了模样。高高的巍然挺立的城墙,城上是荷枪执戟的八旗禁军,那七阿哥的随从走上前去递上了公文,禁军头领看了,毕恭毕敬地还给了那随从,随即一挥手,林立的几列卫兵豁然让开了路。出了这门,便是出了北京城。
虽说四月天,仍是让人灼热难耐。我闷在车子里觉得快被捂死了一般,几年前那晕车的毛病竟是没变。多亏七阿哥早命人弄了些镇静安神的药来让我吃了,才好些,只昏昏沉沉地头晕,被这么一焐,更是头痛欲裂。便忍不住掀开了帘子透透气。
那官道两旁的田地里,星罗棋布的是稗谷等物,初春的阳光,把那绿油油的叶子映得灿烂生辉。连路旁都有那许多不知名的野花,在那里争奇斗艳。偶尔几声小鸟啁啾,伴着那小桥流水,村茅野舍,野趣横生,真是一派“采菊东篱下,幽然见南山”的景色。
我不由得被这恬静的美景惊呆了,也忘却了头痛,只擎了帘子贪婪地观看那美景。
远远听得叫停的声音传来。我心想终于可以下车活动一下了,便迫不及待地掀了门轿帘跳下车。前面七阿哥的车子边,有几个侍卫扶他坐上了他的轮椅,我快步走上前去,问道:“七爷,怎么停了?”
他回我一笑,“我的腿不可久坐。况且,你的背伤刚好,也不宜坐得太久。”淡淡的声音如轻风过隙,我心里惊觉,这三四月间天气,正是季节更替之季,此时寒气渐消,暑气陡涨,最是伤痛容易发作之际。
“七爷,现在痛么?要不要随行的太医看一下?”
“不用,现下不碍事。你快歇一歇吧,一会儿还要赶路。要走很久才能到下一城的。”
这官路之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贩夫走卒,野老村妇,见了我们连绵的队伍,都远远避开。
我扶了七阿哥的车子,推他来到路边一块较为平整的地上站定了,舒活一下筋骨。七阿哥也比较舒服的样子。看样子坐车虽然不是体力活,却也累死人。这一路上虽说是天气不错,但路面坑坑洼洼的,颠得人像散了架子一样。
因着时间仓促,我们歇息了一阵,便又匆匆赶路。我默默我在心下盘算,这次,阿玛看来是要不行了,否则不会如此。皇上对他,还是有恩情的。唉。
我昏昏然地睡了过去,等察觉到车子突然停下来时,望望外面,已到了繁华的城市里。好久没见过繁华热闹的景象了,我的眼睛不停地瞟来望去,一颗心也已经飞了出去。那街旁的商铺林林总总,来往路人络绎不绝,叫卖声声。这街上挑担的,卖货的,耍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侍从过来传了话,说要在这城里找个客店打尖。我心想早里急着赶路,现在一听到饭,肚子马上咕咕叫了起来。
一行人马停在了一处叫“春来居”的客店前。我下了车,上前扶了七阿哥,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进了店内。
那小店的老板见我们人多势众,而且个个谈吐不凡,自是不敢小瞧,忙热情地招呼,现下正是午饭期间,店内人来人往,嘈杂异常。老板亲自引领着我们到了楼上的雅座。这个座位临着窗,街上的景致一目了然,很不错。安排完毕,老板忙着弄酒弄菜去了。
见我有些闷闷不乐,七阿哥轻轻叹道:“君寒,你不要心急,镶赫大人定是吉人天相,若你急坏了身子,那大人夫人不是多了牵挂么?”见他期盼的目光望着我,我淡淡笑了笑,道:“我知道。”
七阿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朝我点了点头。我回他一笑,心里感动着他的关怀。不过,有那么多人在场,总不太好吧。我望向那些个随从,他们依旧是目不改色心不跳,全当什么也没发生。我心想这七爷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这些人,好像死士一般。
“七爷,咱们要走多久才能到啊?”
“应该十多天吧。你的身子可受得了?”依旧是淡淡的关怀。“不碍事。其实,我很害怕——”
“没事的,有我在。”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安慰我。
饭菜很快传了上来,因急着赶路,大家匆匆忙忙吃过了之后,便忙着起身。到了楼下,我瞧见那楼下桌上的食客也不少,三教九流人物,也有好多急着赶路的,不过,刚刚走到门口,我感觉有些不对劲,一回头,便见那靠墙角一桌的两个客人中,有一个在打量着我们,见我望见了,忙转过头去,装作看店里的装饰。我心想多留点心还是好,没准是打劫的呢。好在我们人多,也不去理会他们。
下午,天气变得闷热起来,那车外的天慢慢地被浓云笼罩了。七阿哥叫人传了话来,说是要快些赶路,在天黑以前早些找个住处,否则夜黑天雨的,怕不好办,可偏偏驿馆又离得远得很。
因是出了城,下一处不知在何处,早派出去的侍卫也不见回来,七阿哥又派出了一拨人马再去寻找。只得车夫催动马车疾行,这一路辛苦自是不必多说。
谁想,到了天快黑时,并未找到合适的容身之所,天空竟然飘起了细雨。那雨初时纷纷扬扬如碎雪,轻轻柔柔的,落地无声,却在不知不觉间,天地间已是一片蒙蒙雨雾。过了约半个时辰,侍卫回来报说四周没有什么合适的安身之所,只在一处半山合围之地,找到一处倚山建的一个寺院,不过那寺院已是年久失修,清冷破败。七阿哥没的选择,只能率众随侍卫,趁着蒙蒙雨色,赶往寺中。
山色空蒙。虽说天已是有些黑了,可那四周黑黢黢的,有一种静谧的美。侍卫上前扣了门,良久,出来了一位老方丈,看了看我们这些人马,似乎也不奇怪,静静地打量了一下,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有礼了!”
叩门的侍卫道:“打扰了!天黑遇雨,我家公子等路过贵刹,希望方丈行个方便!”
“我佛慈悲!施主不必多礼!请进!”
这古刹虽说是年代久远,但并未见到断瓦残垣的景象,冷冷清清的,古朴而庄严。
老方丈把我们让进了屋,那些随从一一寻到了合适的位子侍立着。屋内,虽说清陋,但烛光的点点光晕,依然让我心里感觉到一路未曾有过的踏实。
他慈眉善目,白眉垂下,满面红光。烛光下,周身是近乎淡淡的一层光晕。老方丈吩咐小和尚端了茶进来。我道了谢,递给了七阿哥。那方丈得知我们未进晚饭后,忙吩咐小和尚去备斋饭。老方丈看见了七阿哥,亲自端了茶给七阿哥,七阿哥推脱时,方丈一时肃然,说道:“施主龙凤之姿,必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老衲失敬了!”
七阿哥被他说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得接过了茶。
我心里偷偷想,看这大队人马,胡乱猜也猜得出定是官宦人家,这方丈倒会说话。只默然地端了茶轻抿,这一路劳顿,天气突变,正是旧疮发作之际,背上一阵阵地发痒发麻。
那方丈一眼瞧见了我,凝神注视许久,瞧得我心下发毛,就连七阿哥都有些奇怪起来,盯着他道:“师父这是为何?”
我也是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不会说我是什么克家克夫相吧?好找他来消消灾什么的。可直觉他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老衲送你几句话:“世间万相,终为虚幻。万事皆有因果,世事不可强求。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听他真真假假讲了许多,那昏暗的烛火摇在他饱经世俗的脸上,一片沧桑。
我昏昏沉沉地听了方丈的那些话,大概的意思就是说把什么事都放下吧?七阿哥却用那种深沉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沉思一般。恍惚间,抬眼望向老方丈,见方丈垂了首再不言语,就住了口。
寺院里的斋饭清淡粗粝,一行人也都是各自心思,食之无味。用过了斋,小和尚引着我们到了已经打扫完毕的房屋里。那屋子也是粗木桌椅,桌子上放着一个茶盏,几只杯子。靠墙边是一张旧床,不过清净整洁,对于我们赶路之人来说,倒也不错了。
匆匆洗漱已毕,我舒服地躺在床上。赶了一天路,累得要死,浑向像散了架一般。窗外雨声沥沥,远远传来诵经的声音。在这静夜里,分外地古远悠然,无端地勾起人心里的离愁来。
清晨的阳光明媚地洒在床头,屋子里氤氲着一层淡淡的迷蒙,窗子外面,是啾啾的鸟叫声,我被吵醒了,睁眼瞧见这明媚的样子,心里便欢快起来,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穿好衣服。已经很晚了么?想是昨天一路劳顿,竟然睡到了这个时候!
我跳下床,轻轻推开了窗子,猛然间,一股子清新凛冽的空气冲了进来!好舒服啊!
窗外不远处,便是连绵的群山,因是初晨,那薄薄的雾还未散尽,缠绵在山腰;山上树木郁郁葱葱,一派生机盎然。这群山三面合围,在半山腰处,便建了这寺,昨天走得急,又加上天黑下着雨,没注意这寺建在半山腰处。仿佛被群山捧在手心里的一颗明珠般。
难得的是,在寺外不远处,竟然有一汪潺潺流淌的小溪,在路旁,形成一个天然湖,湖的四周是参天的古木,遒劲昂扬。隐约有一处小亭一角露出来。那湖下,还有一条流出的小河,伸向远方。在寺的右前方,是一片青草坡,坡上便是就地而种的菜园。一夜春雨,四周被洗得澄净明亮起来。
这寺依山望水,端的是一处好去处。
我信步走出屋子,宁清温馨的感觉可真好啊!我长长地舒了个懒腰,贪婪地看着周围的景致,心想如果以后有机会,就要住在这里,做一个隐者多好!回了头,突地惊觉那寺院里已经站了几个人,中间,七阿哥正笑吟吟地望着我,眼里满是关爱。
我忍不住脸红了红,心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吧。上前请了安,七阿哥温然问道:“睡醒了么?你睡得那么实,我都不忍心叫醒你。”
“谢谢七爷,我睡得很好。”
“这里很美,是么?”他看着我,眼里流光溢彩。我点了点头,他轻笑道:“你心意在此,是吧?”
“那是自然啊。这里依山傍水,浑然天成,怡然自在,试问谁又不想呢?”我一片心驰神往。
吃罢早饭,我们整装待发。七阿哥给寺里捐了许多的香油钱。老方丈淡然道了谢。
回首那隐隐约约的寺院,我在心里叹道,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找这样一个地方,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