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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四章 献祭(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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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察觉到了不断逼近的魂力压迫,嵌入土壤的白焰在狭长的缝隙间蛇行游走。光纹朝着四面八方散开,如同盘虬交错的树根,无尽地分离、缠绕,潜入黝黑巢穴,消失无踪。唯有砾岩裂缝中升起微弱的热气,无声地搅扰着沉落的雾霭。
男人一袭黑色长袍,置身阒夜阴暗、充斥着腐木气味的迷雾之中。夜幕吞没他的衣袂和身躯,唯独一张俊美的脸庞,清晰地映入神音的眼帘。那双半眯的绿眸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
空气中隐约夹杂着一丝带着血腥气息的寒意。
残留的篝火在身后摇晃,少女注意到自己被拉长的、轮廓模糊的影子,在明灭的火光下摇摇欲坠。薄雾融进沉沉夜色,躺入埋葬万千尸骸的潮湿泥土,凝固着松针和迷迭香的苦涩与辛辣。当她再度抬头时,黑色的眼瞳倒映着地面往来游弋的微光。
沉稳的脚步踏在干枯的枝叶上,伴随着茎叶碎裂的声响。夜鸮的长鸣从寂静的密林深处传来,于梢间久久萦绕。陌生魂阵的纹理变得清晰而明亮,白色焰光透出斑斑猩红,仿佛下一刻就会淌出殷红的鲜血。
幽冥停在魂阵边界上,向神音抬起右手,“跟我走。”
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诡秘的微笑。
少女闻言一怔。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注视着那只向她伸出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出声:“你说什么……”
“我本以为,陷入疯狂的你会毫不犹豫地冲向高台,刺杀天束承烨,或者——袭击炎帝。而我就能在你制造的混乱里,找到杀掉天束承烨的机会。”他罕见地富有耐心,解释道,“但没想到这帮人会阻止你。”
他的视线微抬,投向神音身后某处,神情莫测。
“天束承烨想杀你。”不等神音回应,幽冥接着说道,“这次失败了,他还会尝试第二次,第三次……就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等待时机的到来。而我,在等待他咬饵的那一刻。”
“有你在的话,他一定会上钩的。”
“但如果你一直处在这帮人的掌控之下,他是不会出手的。因为帐篷里的那个人和天束承烨之间……似乎默认着某个互不侵犯的协议。他们效忠于沙漠里的【白银祭司】,而不是什么可怜的血神和阿方索·埃斯特。”他的笑意愈来愈深,绿色的眼眸里隐隐闪烁着某种残忍的光芒,“只不过,躲在巢穴里的毒蛇若是不出手,我是没有办法追踪到他的。”
“所以,你可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啊,神音。”
幽冥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个词语都重重地落在她的心脏上。某些被忽略的、零碎又诡异的细节在神音的脑海中拼凑起来,合成了部分完整的思绪——
打从一开始,幽冥不与他们同行,便是想利用捷基·特洛亚特诱出天束承烨。那么,捷基与天束承烨见面的那个晚上,应该是最好的时机。
神音猛然意识到什么,惊异地抬起头,正对上幽冥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种眼神,似乎默认了她的猜想。
——他在场。
——他亲眼目睹她被神越带走,却什么也没做。
少女深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
一种强烈到足以将她淹没的耻辱和委屈感翻涌而至,愤怒、怀疑和不可置信充斥了心脏。肺部胀满空气,话语哽咽在喉咙里。
她强压下颤抖的身体和动摇的心绪,任凭指甲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足以剥离混乱的思绪,让她的头脑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变得麻木、镇定。
——机缘巧合之下,偷听了捷基和天束承烨对话的她,早已沦为新的饵食。
——那么,她真的甘愿成为任人摆布的饵食么?
想到这里,少女缓缓抬头,深如冰潭的黑色眼眸沉默地注视着幽冥,没有回应他伸出的手。在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魂力屏障,她无法踏出,而他也不可能进来。
她下定决心倚仗这道屏障,无声地反抗眼前的男人。
谁知,见她没有回应,幽冥轻轻挑眉,朝着神音的方向抬起右手,似乎想要触碰什么。
“嘣”的一声,空气中似有什么微小的东西崩裂了。
下一秒,盛大的火球从土层中骤然迸裂,激起滚滚热浪。神音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炽烈的火焰已如冲破囚笼的野兽,咆哮着向她扑来。面颊被蓬勃炽烈的火焰炙烤着,传来火辣辣的烧灼感。
只见熊熊火焰瞬间包裹住男人的右手,窜上他的臂膀。明亮的火光映照着幽冥的右脸,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神情,反而饶有趣味地看着肆意蔓延的火焰。
——直到火舌快要吞噬男人的肩膀,他猛地握紧拳头。
神音顿觉心脏一紧,顷刻之间,迸发的魂力裹挟着冰凌碎屑的风暴凛厉袭来,可怖的压迫将她囫囵吞没,碾压五脏六腑。锋利的冰芒无情地撕开熊熊燃烧的魂阵,空气中、土壤里无形的魂力脉动如同碎裂的玻璃,在反复的冲击中化为齑粉。翻腾的火焰被寒气所淹没,结冰的地面嘎吱作响。滚烫与凛冽的空气翻滚着撞击、杂糅,激起不断膨胀的白色蒸汽,混杂着泥土与枝叶的碎屑蒸腾上升。
耳边回响着尖锐的撕裂声,击打着少女的鼓膜,她连忙捂住耳朵,却也无济于事。在她混乱、浑沌的视线里,黑发男人微昂着下巴,端详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他的视线忽而越过焦黑的手臂,投落在她身上,似乎满意地看着她狼狈低伏的模样,嘴角戏谑的笑意不断加深。
神音心底不免一沉。
后颈传来虫蠕噬咬般的疼痛,麻痹感从劲椎蔓延至整个头皮。喉头用上猩猩血气,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咬牙忍受着钻心的疼痛,指甲抠入混合冰凌碎屑的泥土。熟悉的痛感似乎在她的梦境中上演过无数次,一时间竟让她无法辨清究竟身处现实还是梦境。
她挣扎着、匍匐着想要逃离——
“谁在那里!”
激荡的巨大魂力冲击和破裂的魂阵惊动了正在熟睡中的人们,率先冲出来的尔丰冲着神音和幽冥的方向厉声问道。
痛感戛然而止,神音找回了呼吸,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谁知,她的脖颈又被一只冰凉的大手钳制,手指的力度使她被迫抬起头来,后背贴上幽冥坚硬而宽厚的胸膛。男人温热的呼吸吐落在她的耳畔,语气温柔至极地在她耳边低喃。
“别反抗我,神音。”
他的手掌骤然缩紧,熟悉的窒息感和肺部的疼痛接踵而至。幽冥钳制着她的脖颈,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放开她!”
是捷琳的声音。神音努力辨清眼前的景象,只见尔丰·雷奈站在离他们十步远的位置。
——别过来……
心底有个声音在呼喊着,却又隐隐期待着什么。神音本能地抓住那只钳制住脖颈的手臂,动了动唇。紧绷的喉咙传来剧痛,她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阿默本打算冲上去解救神音,却被尔丰拦住,“「他打破了我的魂阵,你不是他的对手。贸然冲过去,只是送死。」”
“你的意思是放弃神音吗?”捷琳看向尔丰。
尔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燃烧的火把,明亮得可怕。他摇了摇头,示意身边的人不要跟上来,便独自向前走了几步,拉开了与众人的距离。
“难道……”捷琳一脸担忧地注视着红发男人。
尔丰拔/出腰间的匕首,左手握住刀刃,毫不迟疑地划破掌心。血液从男人的掌心流出,无声坠落,隐没在被夜幕覆盖的泥土里。
随之滴落的还有火把上燃烧的火焰。落下的火烬没入泥土的刹那,竟化作浓稠的岩浆,流淌着向四周扩散。环绕着幽冥、神音和尔丰,流淌的岩浆形成一个粗糙的圆圈。
尔丰缓缓取下额巾,露出那如兽瞳般的赤红羽纹——
一瞬间,夜幕退却、视界急转,热浪铺天盖地地倾倒而来。焦黑的地面烈焰迸发,被烈火焚烧的广袤荒原延绵至目光所极尽的天际,大火充斥整个视界。烈火丛生的荒原遍布狰狞的、如同肋骨的纹理。
被囚禁于火海中心的鸟兽抬起惟一的头颅,布满裂缝的庞大躯干伴随着凄厉的鸣叫鼓鼓震动,两个空荡荡的脖颈,源源不断地渗出岩浆,向着神音和幽冥的方向滚滚袭来。
神音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维持自己的呼吸,她整个人像是被煮沸般,失去了知觉,快要融化在这无尽的火焰之中。
地面骤然皲裂,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焦黑手臂破土而出,皮肤上血肉模糊的脓包淌出如血般黏稠的岩浆。它们争先抓住幽冥的双腿,尖叫着、哭喊着,将男人向地底拉去。
突然,朝内陷落的辽阔火原剧烈震荡,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火原中心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从中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眼睛——
金色的虹膜仿佛笼罩于透明穹顶之下起伏连绵的荒原,深金色的瞳孔幽暗如深潭。
“原来如此。”
幽冥脸上露出令人胆寒的欣喜,“【红色的凰羽】之所以被称为‘永不熄灭的火焰’——是因为你们拥有那个东西。”
“那你们的确不应该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血液凝成的冰刃从幽冥的掌心穿刺而出。他握住那把尖利的匕首,对准那只黑色的瞳孔,插/入血刃。
时间似乎停顿了一瞬。
下一秒,耳边传来野兽尖锐的嘶鸣,回荡于整个幻境。心脏在这痛苦的鸣响中剧烈震荡、纠紧,血脉偾张。
神音的脑袋快要被这无法言喻的魂力震动压碎,无数嘈杂的声音、零乱的幻影在她的脑海中交织、逃逸又互相叠加。
——血液与火焰,染红了她的视界。
她在崩塌的幻境里,仿佛听见了空灵的赞歌。
神灵的残影,万物的灰烬。
狭窄的街道上拥挤匍匐前行的红衣信徒,点燃的千灯塔如同千万只凝视着她的眼睛,在回旋坠落的意识里汇成一条仿佛正在燃烧的血红色河流,汇入远处一只巨大的金色瞳孔。
仅仅是一刹那间,火原急速衰竭,幻境如潮水般退去,神音终于在逐渐清晰的视界里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只见尔丰半跪在地上,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肩膀痛苦地蜷缩起来。只一瞬,环绕着他们的魂力屏障再度应声碎裂。
“不可能,竟然连【恒火】都……”捷琳捂住自己的嘴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还有下一个吗?”幽冥不紧不慢地问道。
炽烈的火焰在他们四周盘桓燃烧,但环绕着幽冥的寒冰却没有丝毫减弱。截然不同的魂力仍在互相碰撞、击打,发出隆隆轰鸣。
——不,他们都不是幽冥的对手。
“不……”,神音动了动唇,发出一个音节。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异常坚定,“我不走。”
神音转头看向男人,清澈的黑色眼眸还残留着那份独属于少女的稚气。可她注视着他的目光不再闪躲,不再如从前那般小心翼翼。
“我不走——”
“这里还会有一场更大的杀戮。”她的声音哽咽而嘶哑,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明夹杂着哭腔,却带着令人无法反驳、毫无退却的决绝,“让我留在这里,我一定会杀了捷基·特洛亚特。”
“届时,我还会把天束承烨献给你——”
少女回望面前的男人,残留的痛感让她的语调有些颤抖,但体内翻腾的血液却给了她无所畏惧的坚决。
——既然已深陷泥沼。
——她要自己做出选择。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活下去。
男人带着审视的目光注视她良久,倏地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钳制住她的那只手缓缓松开,转而抚上她的右肩。神音紧绷着身体,观察着男人的反应。
幽冥伸出手,爱怜地覆上少女纤细、线条优美的右肩。单薄、柔软的衣物之下,还缠绕着渗出丝丝血迹的绷带。
但只有神音自己知道,那里的伤口早已愈合如初。她这么想着,谁料幽冥骤然缩紧五指,用力掐住了神音的右肩。
少女痛呼出声,顿时有些慌乱。
男人附下身来,在她耳边轻轻吐息,“那么——我拭目以待。”
“唔!”
异物穿透皮肤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血色的冰凌带着热气撕裂她的皮肤。
“既然这样,就要装得更逼真些,不要暴露了身份。”幽冥微笑着说道。
刺穿肩膀的血刃顷刻碎裂,掉落在地上。染血的绷带从肩头滑落,被刺穿的洞口往外冒出汩汩鲜血。还未待她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气来,幽冥一抬手,神音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已经被重重地甩了出去,耳边混合着霜气与滚烫的热气。
她跌落在粗糙而又坚硬的砾石上,伤口在猛烈的撞击下再度撕裂、扩大,温热粘稠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神音!”
捷琳的声音忽远忽近,沉重的身体忽然一轻,她被谁打横抱了起来,离开了坚硬冰冷的地面。
因为疼痛和失血过多,模糊的意识已经不足以让她睁开眼睛去辨认抱住自己的人是谁,她只能发住微弱的呜咽。耳边的风声和呼啸、爆炸声逐渐远去,她陷入深沉的黑暗。
——她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不应该在这里,而是应该在一个潮湿、阴暗的洞窟里。
一步一步,向着某个光亮前行。
她像是背着某个人,两人的重量使她每走一步,双腿都深埋入雪地。但又像是跟随着某个身影,一直前行着。
她听到谁的呢喃,又似乎是谁的梦呓。
“活下去……”
心跳声在她耳边愈渐清晰。
她以为自己昏迷了很久,但当她再度醒来的时候,风声、呼啸和火焰燃烧的爆裂声依然尚未消退,被枝梢风分割的天空中飞扬着金色的灰烬。
男人宽厚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掌心的薄茧护住她的头,温暖柔软的羊毛织毯包裹着她的身体。
她抬起眼眸,迷蒙中感到一种熟悉的依赖感。
——在她记忆深处,熟悉的温度。
“冷静点。”
阿默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一股暖流从眼角渗出,有什么记忆,无声地重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