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茉七

7、第7章 天玑宋凌子

　　“师叔祖！”

　　“……”

　　青衣姑娘将玉盅放下，胡不归瞧了一眼，苦味儿刺鼻，是药。

　　“山门多有冒犯，还望师叔祖念在徒孙无知，莫要怪罪！”

　　说着便跪在了胡不归的床头。

　　胡不归心上绷紧的弦，霎时断裂，他忙跪起探身去扶，岂料上身不稳，便朝女子身上栽倒过去。

　　乱了，乱了。

　　衣带相缠，鼻息相绕，她的脸庞烧烫，那氤氲热气灼的胡不归如临大敌，脑子里一片狼藉，他冒犯了师父……

　　与师父像极的眸子里，没有寒冰，只有潮润，红润蕴热的脸庞与冰寒无色的脸庞重叠，胡不归忙撑开身体，坐起身，手抚上心口位置，没了，心口放着的木雕香炉没有了……

　　“我的东西呢？”

　　顿时，慌乱全无。

　　胡不归凝眉，眉宇之间渐显杀气。

　　女子微愣，脸颊潮红还未褪去，她不知晓他说的什么。

　　“林师姐！”

　　胡不归瞥见一道白影掠来，那人扶起地上有些迷惘的女子，眸子似含着怒气看向一旁的胡不归。

　　是谢桓，他怎的在此。

　　“我的东西呢？”

　　胡不归立起身只冷冷道。

　　“你说的是雕兰香鼎？”

　　女子问。

　　胡不归不置可否，尹烛说那是木雕香炉，不知她说的雕兰香鼎又是什么，“我这里放着的东西呢？”

　　谢桓看向胡不归捂着的位置，心口，长眉微皱，什么东西能珍贵到那般，竟让眼前的人有了杀气，连同门之义也不放过。

　　“师尊！”

　　一道匆匆声音从外传来，那人御剑停在门口，收剑时身体还微晃了下，“师尊，万不可，那可是您的徒孙。”

　　来人体型微胖，约莫四十来岁模样，长发也高束在头顶散着，他匆匆赶过来，合手作揖朝胡不归拜道：“师尊在上，弟子林浮生恭拜。雕兰香鼎在此，在此。”

　　说着便撑掌，手心里的正是胡不归放在心口的木雕香炉。

　　胡不归接过，运气查看，师父的结界并无大碍，心下稍宽，这才又将香炉融进心口位置。

　　林浮生见此，眉梢跳了跳，拧巴了一阵儿，方小心问道：“师尊可还记得弟子？”

　　胡不归摇头，却也没有言明自己身份，适才自己被唤“师叔祖”，现今又被唤“师尊”，他们是什么人，他都还不清楚。

　　“师尊记不得也正常，想当初天玑门分属三支，弟子并不在师尊坐下，只远远瞧见过师尊风采……”

　　“你说我是天玑门的人？”

　　“……”

　　三人极是惊叹地望着胡不归，林浮生半晌方反问道：“师尊不记得自己是天玑门的人？”

　　胡不归摇头，他心知自己绝无可能是他的师尊，可他又为何会认错，莫非就如眼前女子与师父容颜一样那般，自己与他师尊也生的像极。

　　“当年天玑山大劫，弟子尚年幼，记得不甚清楚，仙尊灵丹毁，师尊以毕生法力护了门下所有幸活弟子，后大劫得过，师尊灵识散，去之前只说您要重入轮回，嘱了弟子们莫要悲伤，要以修身正道为己任，可不问凡尘俗世。”

　　“……”

　　莫不是，自己真是他口中的师尊，只是……再世的师尊？

　　再世的，还能是师尊么？

　　林浮生以己所为，告诉胡不归，就算重生再世，就算他记不得前尘往事，他也是这天玑门的师尊。

　　这算是讽刺吧！

　　他与天玑山可谓不共戴天，有灭师欺亲之仇，如今竟成了他们口中的师叔祖，师尊。

　　胡不归心很乱，有太多东西，他需要重新捋一遍，摆了摆手，言道自己累了，林浮生便带着谢桓和那个女子离去了。

　　胡不归瞥眼瞧见谢桓很是关切地望着那女子，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那个人，不是师父，可她为何与师父生的一模一样。

　　“向戟，你见过他们说的师尊么？”

　　入夜，胡不归将锦囊周遭的结界散去，将白日之事系数陈述了一番，末了，这样问他。

　　“没见过，那人对外总是蒙着一张脸，也不知是美是丑，不过听你这么说，天玑山的后人将你认作是他，想来他生的是很好看的，啧……”

　　听着颇为可惜。

　　“那天玑山的大劫，又是什么？”

　　“……”

　　“你若不愿说，便罢了。”

　　“也不是。”那团红光，气焰弱了许多，向戟似叹似悲地喃喃道：“那次何止他们仙尊灵丹被毁，本座的师兄亦被毁了灵丹……小不归，不归小子，好多事，好多的事，我现今去想，也弄不明白为何会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咱们等你师父醒了，去捣了那炼妖塔，她寻她的师父，本座寻本座的师兄，什么天地道义，什么芸芸众生，什么恩怨情仇，也只能……也只能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才能去爱，才能去恨啊！”

　　师父的师父么！

　　就像自己一定要让自己的师父醒来，师父也是要救醒自己的师父么！

　　那……那师父对她的师父，是不是……

　　胡不归使劲摇了摇头，不能去想，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胡不归……

　　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寻到师父的碎灵，然后……

　　然后，然后的事，哪怕与世为敌，自己也要让师父心愿得偿！

　　“现在这般，当如何？”胡不归问。

　　“那你就装作是他们师尊呗，炼妖塔就在山上，若是师尊，便能进去的吧！”

　　胡不归把自己关在了房里六日，滴水未进，每日，门外总会响起林浮生小心翼翼的声音，从他嘴里，胡不归知晓，那个与师父像极的女子叫林夕清，是他坐下的大弟子。

　　这日，胡不归打开了房门，阳光普照，有温热暖意，那光芒中跳跃着的尘粒，是人间才会有的。

　　“师尊，您醒了！”

　　林浮生乐呵呵地凑了过来，他身材不高，堪堪到胡不归的肩膀，此时他圆润的脸庞红扑扑地仰头瞧着胡不归，一双眯眯眼透着掩不住的崇敬，“师尊，其他道派的掌门此时在伏羲堂，师尊要不要去见见？”

　　“嗯！”

　　既然要做天玑师尊，那些人迟早都要见的，反正他不记得过往诸事，这天机道门的掌门都认为正常，又何必怕那些旁的门派。

　　天玑山，群殿巍峨，伏羲堂更是气势雄浑，胡不归问：“这一路为何不见什么人？”

　　林浮生讪讪笑答：“师尊有所不知，自天玑门大劫后，仙尊门下唯一的女弟子不知所踪，师尊又不曾收徒，只师父门下余了些弟子，可师兄弟们大多回了尘世，不愿再修道，是以，天玑门不比从前，弟子法力尚浅，不敢顶了天玑门做门楣，这才立了天机道门，待门下道徒热闹起来，若是弟子修为尚可，便竭尽所能恢复天玑门往日盛况。”

　　胡不归：“……所以，这天玑山上，只有你师徒二人？”

　　“正是。”林浮生缩了缩脖子，讪笑的更是厉害。

　　“……”

　　曾听天机道门门徒伶仃，但没想到，伶仃到了这般田地，林浮生的毕生所愿，怕是任重道远。

　　胡不归心中暗暗赞叹，赞林浮生的为人，叹林浮生的抱负。

　　“林掌门……”

　　伏羲堂内，林林立立地满是人，胡不归认得那白衣负剑的是广源仙门，此时谢桓见了自己，面上不甚和善，只瞥了眼便又端立在那里。

　　“莫掌门！”

　　迎面走来之人着墨蓝道袍，纱冠束发，腰配长剑，一脸禁欲气息，他抚了抚冉冉胡须，客气道：“听闻天玑门师尊宋凌子现身入世，我等前来拜见。”

　　“是啊！是啊！”

　　诸人纷纷附和。

　　胡不归心中嗤笑，适才还觉着这人仙风道骨，好个修道气派，如今听他满口虚礼，心中不觉对其有几分憎恶。

　　“师尊再世，前尘皆忘，诸位师兄莫要冲突了才好！”

　　“怎会！怎会！”

　　客套虚伪的很。

　　“师尊？”

　　显然，林浮生不善于这般应酬，胡不归瞧着立在众人后面的林夕清，她依旧是青衣劲装，眸子中的春水此时又似腊月寒冻，兴是察觉，她抬眸望过来时，胡不归忙移了视线。

　　“无妨！”胡不归低声答。

　　林浮生轻舒了口气，就听胡不归道：“既已见过了，便散了吧！”

　　“……”

　　堂内安静，似能听到倒抽凉气的声响，胡不归偏首乜眼：“不妥？”

　　“没有没有。”林浮生匆忙摇掌，转身对诸人道：“师尊身体不适，还是不要打搅的好，各位掌门此次前来天玑山，不是有要事相商，莫耽误了才好。”

　　胡不归听他们一言一句的说，只觉聒噪的很，便走到屋角，清静些。

　　“明年便是炼妖塔三年一期，此次我等前来，便是相商今年的不延岛一行，该有何人前去？”

　　“何掌门和许掌门那年归来，至今大伤未愈，莫掌门所练心法又正在紧要关头，我等法力又浅，着实是想不到有谁能去了？”

　　林浮生闻了，亦是颇为烦躁难安，如今修道门派，尚有实力的也就这几派掌门，所有道派门下弟子又是初入道学，明年的三年一期，只有今年一年时间前去不延岛取了芷灵草加固炼妖塔结界，方能抵的住那炼妖塔妖魔反噬。

　　“天玑门师尊宋凌子不是在么？他去怎么样？”

　　“……”

　　胡不归听闻言及自己，便瞧了过去，林浮生怒目瞪着那人，这是适才说自己法力尚欠的人，也不知是哪个道派的。

　　“弟子愿去。”

　　是林夕清。

　　胡不归望着她，她双手恭拜，长发高束，修眉似剑伸向发际，清冷的眸子甚是从容笃定。

　　“弟子愿与林师姐一道前去。”

　　白衣谢桓也立了出来。

　　有趣！

　　一群小修士！

　　胡不归只冷眼瞧着立在那旁的一群人，心想着巴不得他们谁都去不成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