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茉七

30、第30章 木玉子

　　晨光初现，山上清风徐徐而过，有些许凉意。胡不归只静默地瞅着她，一双眸子早已恢复了平寂，林夕清扯下系在腕上的发带，将长发束起，才淡淡说道：“师叔祖不必紧张，她无碍。”

　　胡不归动了动唇角，却不知该如何接话，将视线错开，转口说道：“该回去了！”。

　　林夕清罕见地扯了一个明媚的笑，她望着天上朝阳，长舒了口气：“我不知道我和她有什么关系，但她的想法，我总觉着，我能感知到一些……”

　　见胡不归果然投来惊诧的目光，林夕清狡黠一笑，道：“师叔祖愿意将我的身世告诉我么？作为回报，我告诉你她是怎么想的？”

　　胡不归皱了皱眉，其实讲与她听也无妨，只是若是知道自己不过是五石碎灵所化，她能接受么，毕竟活生生的过了这么多年，有疼她爱她的师父，还有谢桓莫钟这些道派师弟敬她护她，可到头来，她不过是师父的残影。

　　“她活不久了！”林夕清瞧着胡不归，异常沉静清楚地说道。

　　他在意她，在意那个出现在自己梦境的那个人，很在意。

　　胡不归身子微微踉跄，他就知道师父肯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他想过最坏的打算，包括林夕清说的这些，可他又心存侥幸，师父那么厉害，向戟那么厉害，她一定会没事的，再不济还有他，上天入地，他总不会让她死的。

　　默了许久，他才生硬开口道：“她是我师父……”

　　“原是如此！你……”

　　胡不归侧目，林夕清脸颊微红，“没什么。”顿了顿，又道：“适才炼妖塔前，我觉出她被体内浊气侵蚀，才有机会挣脱她的压制。”

　　“浊气？”

　　“嗯。我虽不知那是什么，但应该和炼妖塔有关。”

　　“师尊？”

　　林浮生大老远气喘吁吁地奔来，见他二人立在阶上，好似正话家常，也顾不得规矩，拉着胡不归就颇为激动地道：“广源仙门的木玉子来了！”

　　这确确实实算得上是个稀罕事，林浮生脸上的肉，也不知是因着太过激动，还是太过惊吓，总之一直在隐隐抽搐着。一路，林浮生嘴里念叨叨着，也不知在嘟囔些什么。胡不归不似他心绪翻天覆地地变，只想着，纵是被认出身份也没什么好怕的。

　　因着木玉子久不下山，是以他这一来，引得修道门派群起激昂地要来天玑搞个大会面。林浮生瞧着天上汇成一锅粥的信使，更是愁的一个劲儿地直挠头发。

　　天玑山伏羲堂，林浮生在门口做了好大的建树才深吸口气，抬首挺胸自认气宇轩昂地走了进去。

　　“林掌门好！”

　　林浮生颔首，稍稍环视，此时谢桓莫钟恭谨垂立，一袭素衣白衫的木玉子正端坐在下首位置，闭目养神。见此，林浮生心下稍安，这才偷偷打量起多年不见的木玉子，他儿时求学天玑山，也曾见过他，只是匆匆几面，又离的颇远，是以只记得那人在广源仙门一众人中也算身姿挺拔，很是耀眼的存在。

　　如今近看，林浮生不禁摸了摸自己浑圆的肚皮，他明明年长自己许多年岁，可瞧着比自己年轻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师尊！”

　　谢桓小心恭敬地开口朝木玉子一拜，莫钟和林浮生这才惊觉木玉子不知何时睁了眼。二人耳根红成一片，莫钟瞧着林浮生，见他面目尬红，紧张地哆哆嗦嗦开口：“邱掌门好！”

　　木玉子面容平静，起身回礼道：“林掌门！”

　　林浮生这下干脆脸红个彻底，眼前这人可是见过天玑三尊，称得上古董级别的人啊，跟他说话，总觉着好似跟盛世之期的天玑在对话，这不禁让他产生一种神圣之感，自己这样的平庸之人好似也够得着那个时代，够得着那些天人一般的人物。

　　“不知邱掌门此番莅临，所为何事？”

　　林浮生腹诽着半辈子不下山的木玉子这突然下山，还专门来了天玑，可别是为了师尊、向戟还有鹤乙的事……

　　“听闻天玑师尊宋凌子转世，我此番前来，便是寻他问些事情。”

　　林浮生心里一个咯噔，怕什么来什么，他支吾半天，这决定他可做不了主，正胆战之际，忽听木玉子开口又道：“既已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木玉子，他眸光淡漠，瞅向一处，待胡不归现身，只听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都不敢吱声。

　　“你们先退下！”胡不归开口说道。

　　谢桓看向木玉子，见他点头，方随着林浮生和莫钟一道出去。

　　胡不归打量了一阵眼前之人，对他真是无一丝印象，当年众道派群攻不归山，若有他在，他一定会记得。

　　“我倒是有些明白，林掌门为何会确定你就是宋凌子转世了。”

　　胡不归稍稍挑眉，木玉子神情一松，却还是疏离淡漠仿佛公事公办般开口道：“炼妖塔结界反噬，是言七音回来了么！”

　　见胡不归无甚反应，便又续道：“她没了封寒护体，又丢了五石碎灵，是抵不住炼妖塔浊气的。”

　　胡不归不禁为之一振，他问的如此清楚，如今这般说，又是何意？

　　“我曾欠一人人情，那人嘱我若是言七音有难，定要救她一命。”

　　“那人是谁？”胡不归僵硬问道。

　　“宋凌子。”

　　木玉子瞥他一眼，无欲无求的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胡不归眼下没多余心思去深究木玉子的目的，只道：“要如何救她？”

　　“不延岛的芷灵草。”

　　“我去取。”

　　木玉子默了片刻，道：“那你要如何向众人交代修筑炼妖塔结界的事？”

　　“我何须向他们交代。”

　　木玉子微怔，他看着眼前之人，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人也是这般的肆意妄为。

　　“你取了芷灵草，我会救她……”木玉子话语一顿，接着说道：“但以后的事，与我无关。”

　　“好。”

　　如此这般，木玉子便在天玑山暂住了下来，起初林浮生很是不解，不延岛一行有胡不归在，是万不会出什么差池的，可木玉子这一坐阵，倒让几大道派的掌门开始坐立不安起来，纷纷飞鸽传书向林浮生打听，林浮生瞧着书案上被自己拆的七零八落的信件，直呼闹心，所幸他们迫于木玉子的身份，在听闻木玉子要在天玑暂住，便纷纷息了要在天玑会面的盘算。

　　如今的林浮生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万年沉寂的天玑山终于热闹了一回，忧的是天玑山上胡不归和木玉子像是两座大山压的林浮生整日惶惶不安，生怕自己一个疏忽便出了什么差错引来祸事。
　　“你没发觉林掌门这几日头发稀疏了许多？”

　　莫钟一套剑法耍下来很是轻松自如，他抱着自己的长剑，远瞅着林浮生一脸苦大仇深地从廊下走过，便向一旁的谢桓开口问道。

　　“怎可妄议！”谢桓也收了剑瞅向林浮生，话语间却没有往日的责备，昨夜，他思前想后还是将近日的事情系数禀告给了木玉子，本以为师尊在听到鹤乙和向戟的事情时会震怒，岂料他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便再没了下话。

　　谢桓不懂，修道六派整日将降妖一事挂在嘴上，可师尊却一直仿佛置身事外般，虽不否认，却也从不参与。

　　“是因为你师尊在，所以鹤乙最近才闭门不出的么？”莫钟见谢桓状似出神，便凑过去用胳膊肘撞了撞，又道：“你不会将鹤乙和向戟前辈的事都告诉你师尊了吧！”

　　莫钟说的肯定，谢桓回神只看了他一眼，并不言语，莫钟了然，说道：“你这反应，看来你师尊并不像那些人一样。”

　　谢桓瞥目，“哪些人？”

　　莫钟撇嘴，将长剑收起，摆摆手打算去寻鹤乙，“就那些人。”

　　谢桓自然知晓莫钟话中的意思，他也曾犹豫过、迷惘过，犹豫着要不要将鹤乙和向戟的事向师尊说，说了以后呢，再挑起六大道派对妖族的杀戮么？可若是不说，便与自己一路坚持的道义相悖。终了，他安静地等着师尊的裁决，却只听到那句淡淡的“知道了”，他迷惘了，与胡不归相识，他切身体会到这世间妖物并非尽是穷凶极恶之徒，有时人之丑恶，过犹不及，那之前做的那些呢，不分青红皂白，遇妖则杀，那自己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瞧着莫钟远去的身影，他更是彷徨起来，犹记得往昔下山历练时，莫钟对妖族的杀戮，可后来莫钟又与鹤乙相交，两人当真能放下心中芥蒂，真心相待么！

　　不懂！不明白！谢桓不明白！

　　风吹起，寒湿的后背透过一丝凉意，他看向自己手中握的长剑，这剑又该指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