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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封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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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溪山,朝雾殿,庭院中的木兰打了花苞立在枝头,言七音立在树下仰首望着参天花枝,胡不归看不懂师父,看不懂师父对天玑,或者说是对景明子,到底是什么心思,她恨么?该是恨的,梦里,那刻骨的恨意,他能清晰的感知到。就连向戟口中所说的那些往事,他也能觉出她对景明子的恨。
可,既然恨,为什么她宁愿碎了灵丹也要去闯那炼妖塔,既然恨,为什么在不归山上,她总是望着天玑山的方向,既然恨,此时此刻她望着那木兰树却为何似在遥想故人。
他望着她,就似年少时候在不归后山那般,不远不近地望着,眼里心里再无其他。恨也好,爱也好,只要是师父想要的,哪怕与全天下为敌,他也是愿意的,他不是景明子,他也不会做景明子,更不会为了所谓三界六道,去伤她分毫。
那些泥泞里晦暗难熬的日子,是她的出现,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的余生,温暖了他的岁月,全世界都唾弃他鄙夷他,只有她向他递来了一朵素青花枝。这个世道,与他而言,是冷的,而她与他,却是暖的!
“尹烛可好?”
胡不归心头一颤,喉头微哽,“好!”
言七音缓缓转身,她的发系数散着,青衣长发趁着她冰寒容颜,就似在不归结界中的她那般。胡不归不甚确定地动了动嘴,这是幻境么?
“是他……”
言七音稍偏了头垂眼瞧着自己衣袍,是皎月纱做的长裙,眸中微润,常年冷漠的唇角竟扯动了一下,胡不归惊地脱口喃喃唤道:“师父!”
“这里是幻境,不过却是……景明子留在你心里的……”
胡不归不明所以,就听言七音续道:“封寒本是护身的法器,可我竟不知它还能让脱了本体的碎灵重生……”
“那……”胡不归想到林夕清,惊道:“那师父……”觉出自己失态,忙缓了语气,又道:“没了那些碎灵,本体又当如何?”
他的声音是颤的,咽了咽喉咙,极力强装自若地看向言七音,所幸,言七音已望向那木兰花树。
“封寒若是修到极品,那本体便无甚影响,只是……”言七音略沉吟了须臾,似在思考自语:“只是灵识不全,功力修为会大不如前!”
“那……那师父可修到了极品?”
言七音默了许久,抬手看了看自己掌心,不甚确定地低声道:“他……是真的……”
胡不归正要再问,却见言七音并指念诀,长发飞扬,一股沁了淡淡沉香味道的温风扑面而来,自她脚下延出一面水镜,那水镜铺到胡不归脚下便开始向上合拢,胡不归张嘴唤了几句师父,却是无声,言七音犹自闭目念诀,水镜之外,万物渐渐模糊起来……
忽听砰的一声,水镜碎裂,胡不归直直瞧着眼前的言七音,他唤了句师父,那声音微颤暗哑,竟不似他的,环顾四周,他的眸中有些许茫然……
“小七音?”
向戟的声音有试探,有惊喜,胡不归这才发觉他已然出了幻境,脚下的莲叶翠碧摇曳,白莲莹玉耀眼,那……那师父……那师父是真的回来了?
“向戟!”言七音微微一笑,开口道。
向戟手中的莲叶掉地,他怔怔地走近了池塘几步,惊奇道:“你的封寒……”
言七音脚踏莲叶缓缓步出池塘却未答他,待走到向戟身前,方开口道:“向戟,我回来了!”
向戟喜极,却仍是不敢相信,他握着言七音的手臂,手心实实在在的微凉触感,方敢确定真真切切是她回来了,惊喜之余,他未曾多想便抱住言七音,紧紧环着她的肩头,多少话语梗在喉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又哭又笑地恨不得抱着言七音转上几圈。
胡不归在一旁瞧着亦是高兴不已,只他心中想着言七音的话,忧心着言七音的封寒是否修到了极品,她会不会在哪一天因着无法聚齐碎灵又突然消失。
至于师父为何会在幻境中醒来,景明子留在自己心里的东西又是什么,胡不归尚无闲暇功夫去想。
不知从何处蹦出的白灵攀着向戟衣袍跳至他的肩头,脑袋使劲儿蹭着向戟朝一个方向哼叫。
“修崇殿?”向戟歪头瞧它。
白灵又是一阵儿哼哼,向戟挑眉道:“好事?坏事?”
白灵从肩头跃至地面,扭头朝向戟又哼叫了几声便一溜烟儿的没了踪影。
“待我先处理了这里的事……”
不待向戟将话说完,言七音便开口道:“向戟,你是妖族少主,未来的妖族帝皇,这些东西你抛不开的!”
向戟眉头一紧却又极快地舒展开,笑吟吟地揶揄道:“小七音这语气可真得那人真传!”
言七音也不恼,只淡淡说道:“我不阻你,只盼着你别像当年那般,白白辜负了……”
“……”
向戟动了动嘴,却是没有接话,只在身影消失前,传音道:“你们且在澧山等我……”
阴阳镜外,澧山边界,遮天的枝叶只能透过零零散散的光,言七音沐浴在那零星光束之下,青色的纱衣被那光影映的犹如泛光的白玉,单薄的身影与当年山下集市灯火中的人影重叠,好似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胡不归怔怔地望着她出神,那时的师父,是冰的,就像是世间伸指可见却又触不可及的神袛菩萨,能抚慰人心却又教人心生敬畏。可此时的师父,仿佛褪去了那层让人无法靠近的无形隔阂,就像是天上的仙人突然来到了人界,寒冰变成了冷玉……
“师父的封寒可修到了极品?”
胡不归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话,没了那五石碎灵,师父的功力大不如前又如何,只要她一直都在,那些她做不到的事,再难,就算丢了性命,他也会为她去做。
“没有!”
言七音瞧向胡不归,幽深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好像说的是无关紧要的事。
心口骤然一紧,胡不归只觉浑身发冷,他咬了咬牙,又道:“那师父会如何?”
“不知道!”言七音似是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我从来都瞧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胡不归心里隐隐不安,试探道:“景明子么?”
听那名字,言七音先是怔了一怔,随即又扯了嘴角溢出一抹苦笑,“封寒本是他溶于骨血护筋保灵的法器,炼妖塔中,他将封寒渡与我已是没了一半性命……”
忆起那次大劫,封印修沉,佑护苍生,他已是丢了一半性命,炼妖塔中却还是将封寒给了自己,他哪里还给自己留有生机!
寒气凝上眉梢,宽袖之中,言七音费力伸了伸僵硬的手指,浑身似冰锥刺骨一寸一寸的开始结霜……
“法器历来认主,他的封寒,离了他的灵丹,我是修不到极品的……”
言七音只觉体内的寒霜寸寸蔓延已冻的她再支撑不住,无暇再想,忍着那钻心的寒意运功将体内那本不属于她的东西自颅顶逼出,似沐了热浴,白皙的脸庞此时沁着细汗,她手心透凉,握着的是他的灵丹。
胡不归自发觉言七音不适后刚要上前询问却被脚下无形结界给阻了步子,他望着她周身凝冰的寒霜,望着她因那寒冰而冻的发颤的眼睫嘴唇,她刚刚明明还好好的。
手掌展开,那是颗几近透明的珠子,言七音心头酸涩,万溪山上她曾见过他的灵丹,那时她刚成了形体,瞧着自己死物一般的灵丹,非闹着要瞧他的,若不然便不认他做师父,还要下山做妖怪去!他经不住她撒泼胡闹,便将灵丹给她瞧了,她捧着那冻手的珠子,细瞧着冰玉一般的珠子上往外渗出的寒气,脱口道:“师父不冷么?”
灵丹消失,院中的木兰盛放,似万盏玉灯挂在枝头,言七音转眼正要发怒,却是呆愣在了原处,木兰树下,他一身白衣翩然俊雅,倒真是琼林玉树绝世风姿。
“你笑什么?”言七音红了耳根,羌怒道。
“你既认了师,此后便不可这般无礼!”他淡淡说道,唇角漾着温柔的浅笑。
……
寒气褪去,言七音抬指将胡不归心口的雕兰香鼎引出,眸色复杂地瞧了一阵儿,把手中灵丹存于其中,说道:“这香鼎本是天玑师尊宋凌子的法器,你……”
胡不归忆起她适才曾言法器认主,便将林浮生所言自己乃宋凌子转世一事粗略告知,终了又道:“尹烛亦曾用此香鼎集过师父碎灵……”
言至此处,似想到什么,胡不归心中惶惶便没了下话,却听言七音续道:“法器既炼了出来,自然谁都能用,只是看谁用罢了!”
胡不归心惊,却依然无言,言七音又道:“天玑宋凌子曾教过我如何用这雕兰香鼎……”
言罢便将手中香鼎递了过去,胡不归定了心神伸手去接,听她说道:“置于心间,以心护之,以心养之!”
身躯猛然一震,胡不归似被掀开了遮羞的布,大喇喇的戳中了自己的龌龊心思,他不敢抬头看她,怕看到她眸中的厌恶,更怕看到她眸中的鄙夷,他的心慌乱不已,身体亦是不受控的隐隐打起颤来。
“我不知有没有天道轮回,可这雕兰香鼎你似是无师自通天生便知该置与何处,也因着如此缘故,我方能修补了灵丹恢复神识!”
胡不归惊愕抬头,言七音话语平淡,全然没有对自己心思的不齿,她……
心头一时五味杂陈,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对她动了心思。想至此,胡不归更是难堪羞愧,他迫着自己迎上言七音那微微抑结的眸子,将香鼎融进心口,生硬宽慰道:“若真如师父所言,景明子的灵丹放在这里亦是大有益处!”
言七音怔愣地瞧他,瞧着他展颜笑道:“师父放心,师父想救的人,便是我想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