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还喜欢你》烽火烧

1、第 1 章 一她看到某

　　一
　　她看到某一本冷门的小说才兜了一大个圈子，才辗转把女主角失忆的片段写完，最后步入结局的时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本小说会冷门了——就算只是看看小说打发时间，人们也更乐意去看小甜文。人生这么苦，总归该看点甜的调剂。
　　但却措不及防地被最后一句话触动。
　　“他才意识到，他那么防备她，其实没有防住。”
　　已经剪得短短的指甲压在笔记本的封皮上，留下了小小的印子。杨箬看到这句话时，无意识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都没有想起来，甚至连脸都记不起来的人。
　　她也曾对那个人十分防备。好在他也零零落落的被拆散在她的琐碎日常里，渐渐地再想不起。
　　二
　　杨箬在高中的时侯还叫徐弱，她做自我介绍的时侯还会说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那个弱，这样可以有效的让同学们产生她家颇有文化的错觉。
　　主要是，弱这个字真的很……弱。也与她的长相没有一点能相关联的地方。她是早产儿，因为出生时身体又弱又小，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父亲便给她取了一个徐弱的名字。
　　她也常常有所怨怼，为什么不能取小呢，听起来比弱好多了。
　　殊不知她父亲越是没有文化，越是希望能找一个看上去笔画比较多的字给她撑撑门面，而且彼时他也不知道，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徐弱，最后会生的虎背熊腰，与幼时弱小的像只猴儿的样子完全搭不上边。如果只是长得强壮也就算了，在农村长大的姑娘，难免会做做农活，在地里晒得黝黑。
　　杨箬在村里上完小学就被父母接到了城里上初中。因为逢年过节父母都会在家待一段时间，照顾老人孩子，偶尔还会问问杨箬的学习情况，所以杨箬也没有什么留守儿童进城的不习惯。杨箬的母亲温柔恬静，能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也能跟着杨箬的父亲一起去城里打工，撑起家里的半边天。
　　母亲也会在杨箬抱怨自己的名字时，哄着她开心。“妞妞，弱呀，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弱。”
　　杨箬在学校也混的算是风生水起，除了蹩脚的英文会被人同学嘲笑。可能是因为在父母特意为她找的很不错的中学，学生们心里想的更多是通过中考去一个好一些的高中，没有太多人会去嘲笑杨箬的身材肤色，装扮土气。只会揪着她的土味英文嘲讽她。
　　好在杨箬开朗，又有一股农村姑娘的憨厚朴实，学校生活也算的上快乐。
　　而且，就算只是孩子，大家也会更多的把眼神投向美的事物，而不是揪着丑陋的底层口出恶言的嘲讽。班里那个独来独往的精致男孩才是大家关注的焦点。
　　小姑娘的友谊总能很快地通过聊班级里有的没的八卦快速地建立起来，尤其是异性，对于豆蔻年华的姑娘们，总会是神秘又极具吸引力的话题。而班里那个几乎脱离于班级的男孩子，就是女孩子最为关注的对象。
　　一个沉默寡言，学习成绩却格外的好的男孩子本来就足以成为那个年纪女孩子心动的对象，更何况他有着和明星一样好看的眉眼，但可能因为他太过好看，对人态度又十分冷淡，反而成为了普通女孩子们不敢肖想的对象。
　　杨箬从初中开始学习历史和政治开始，可能因为热衷于熬夜背书，记忆力从初中开始衰退，后来还被同学戏称是金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
　　但奇迹般地，杨箬还能记起初中的某个午休，她当时最好的同伴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
　　“阿弱，你知道吗？许绪计算机考试得了一等奖，我们学校只有他一个人得奖了。”
　　杨箬被物理题难的快要揪光头发，闻言只是冷冷淡淡地嗯了一声，也没有过多的反应。
　　同伴也没有被她少有的冷漠打击到，又凑过来：“林公主恐怕要难过了，我刚刚经过办公室的时侯，听到老班在跟许绪说保送的事情，保不齐许绪可以直接保送到省实验中学。”
　　杨箬闻言连应声都没有，皱着眉盯着物理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连半分眼神都没有分出来，显得格外的认真。
　　同伴讲完了最新的八卦，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默默地走开了。
　　三
　　明明身处在安静的、只能听见空调冷气呼呼直吹的咖啡厅里，她的意识却已经涣散到许多年前那个闷热的、破旧风扇也不顶用的午后，她连初中最好玩伴的脸都忘得一干二净，却对那次玩伴单方面的谈话印象深刻。
　　那个小姑娘当时到底希望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她有些好笑地想，自己又能有什么反应呢。反常的一个下午都一言不发地盯着那道物理大题算不算一个好的反应呢，蓝色水笔的笔触在大题后面的空白处染出一个不大不小的蓝色实心圆，又算不算一个反应呢？
　　小姑娘可能是希望她多问两句，像班里寻常的女孩子，扭扭捏捏地问问林公主和许绪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还是问许绪保送之后会不会来学校。
　　可惜当时的她两个问题的答案都知道。
　　林汐瑶就是当时被她们戏称林公主的女孩，一个长相甜美、娇小可爱、皮肤白皙的、像个小公主一样的女孩子。杨箬之所以会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林公主就是她最羡慕的样子，拥有着她仿佛永远也不会有的美貌，大方开朗的笑，和只有优越的家境才能养出来的骄矜。
　　也拥有着杨箬永远不会有的温暖与勇敢。
　　那时侯她明明还很小，却已经在与城市里的小孩相处的过程中，很好地学会了趋利避害，尤其是暗自防备着她身边的异性，尤其是许绪。
　　许绪那样好看，那样优秀，又那样孤寂。简直戳中了杨箬喜欢的男生所该有的点，但杨箬不是飞蛾，不会自顾自地喜欢上一个永远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是林公主，大家也一致地认为，她配不上许绪，站在许绪身边的，应该是一个更成熟聪慧的女人。
　　更何况，许绪对林公主和对其他人一样的冷漠。
　　即便林汐瑶在面对他时，会不自觉地露出甜甜的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会与他分享她最喜欢的零食和草莓味的牛奶，几个学期如一日；也会在她的作业本上的边边角角无意识地写下他的名字，让许绪看见时会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杨箬就算是个女生，也会难免觉得，林汐瑶真是个让人心动的女生。
　　也难免会觉得，许绪真的有着超乎这个年纪的普通会有的冷漠。
　　五
　　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女孩能那么幸运，跟杨箬一样在豆蔻年华之际，遇上这么漂亮而不流俗的男孩，生活中更多的，是在满脸痘痘的男生衬托下，显得格外清秀的男生，虽然细看也只是显得平平无奇和干干净净而已。
　　更没有多少女孩能像林汐瑶一样，能有得天独厚的先天优势，又有追求许绪的勇敢行为。杨箬在很久之后，听到一个热门话题“原生家庭”时，隐隐约约才推翻了自己原来的想法。或许是因为林汐瑶本来就有很幸福、富裕、有爱的原生家庭，所以在甜罐子里长大的姑娘才会无所惧畏的表达自己，可能不是她有勇气，而是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在这个方面需要的勇气，从来就没有因为外貌而自卑的姑娘一样，要花十二分的勇气，才能说服自己迈出第一步。
　　她一边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梭着手机屏幕，指纹解锁亮了又暗，界面闪了又灭。
　　其实在那场对话前，她还能想起另外的一些别的事情。
　　例如，林汐瑶家破产的事情。但是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情，如果不是林公主的变化太过明显，杨箬可能毕业都不会知道。
　　就算是懂了些事的孩子，归根结底也是没有接触过“破产”、对外界所知甚少的。所以当时的杨箬以为破产应该就是从很有钱的状态，一夜爆穷，从有钱人直接跌落成身无分文的贫苦人家。
　　但林汐瑶家里就算破产，她也依旧穿着以前漂亮的小皮鞋，别着她妈妈以前从国外带来的精致小兔子发卡去上学，自然没有人会觉得她家是破产状态。除了，再也没有看上去很豪华的车子来接她回家之外，她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
　　也是在那段时间，学校派出一批好苗子去参加省的计算机比赛，在市里取得一等奖的许绪自然也去参加比赛了。
　　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许绪去计算机比赛时大家就有了共识，那个保送名额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也是林汐瑶变得焦躁不安的最大的变故，或许是以前家庭条件足够优越，去哪个学校只是捐的那栋楼花费大小的区别而已，林汐瑶甚少沉下心去学习，成绩一直是班里的吊车尾。但一旦优越的家境不再，她与许绪的差距就比班上的任何一个女生更大。
　　而杨箬最关心的事情是区统考，和家里蒸蒸日上的生意。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日子越过越好的杨家有了新的目标，供杨箬去读最好的省实验中学。只要杨箬能过扩招的分数线，家里就可以交三万块所谓支持学校的费用让她进校的实验班，俗点讲，就是砸钱进好学校。
　　彼时的三万块，还是别的家庭一年甚至更久的生活支出。
　　只是扩招线虽然比分数线低一些，对于杨箬来说，还是有很大难度的。
　　后来呢？后来就是俗套的认真学习，一心只读教科书，就算表面从来没有表现出对省实验的向往，但杨箬心里却也暗暗地下定决心要拼一把。然后就把身体整垮了。
　　重感冒了三天，晕晕乎乎三天了的杨箬才终于丢下笔，裹着外套去医务室找校医开感冒药。从教室到校医室有一条平时少有人走的小路，说是路也有些不妥当，原本是一片还颇为雅致的草坪伴着花丛，但走的人多了，也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路。
　　大大咧咧走大路的话，会被巡视的一干主任行注目礼，杨箬想想便有些发怵，她向来是班上的小透明一般的存在，面对老师总是会很不自在。所以很多时候，那些看似是偶然的事情，摊开来说白了，又像是某些冥冥中注定的必然。
　　例如人生病看医生是一种必然，她无意间撞见许绪和林汐瑶的对话仿佛也是一种必然。
　　那是第一次，许绪那么耐心的安慰一个人，礼貌地不轻不重拍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的肩膀，轻声安抚着，让她的情绪稳定下来。
　　林汐瑶抽噎着，断断续续说着话，“许绪，我家破产了，我再也追不上你了，你是不是终于能甩掉我，得偿所愿了？你对我那么冷漠，是不是……特别烦我？”
　　许绪软和了声音，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他说，不讨厌，只是他们都还小，他不应该也不能接受这样不成熟的少女爱恋，他还没能做到对自己负责，更谈不上去照顾另一个人。他还说，林汐瑶是个有很多优点的女孩，他同样也敬佩曾有一个女孩对他这么坚持。
　　那是杨箬听许绪第一次说那么长的话，放在现在来听，无非是一个男孩子有礼貌地拒绝了一个喜欢他的人，但杨箬当时却觉得，这个男孩是真的十分温柔了。
　　他说，林汐瑶，你加油，我会在省实等你。
　　六
　　她也曾幻想过能不能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让她能够像林汐瑶一样勇敢无畏、一往直前。可惜终究未能如愿。所以她现在只能苦哈哈地坐在咖啡厅等她那个姗姗来迟的相亲对象。
　　许绪也终究没能在省实等到林汐瑶。校园小说的女主角往往可以像打了鸡血一样追上男主角的步伐，但现实中哪来那么多happy ending，林汐瑶很现实地考去了外市的一所普通中学。
　　可是林汐瑶等到了她的许绪。
　　当时还叫徐弱的她则在实验班里做了许绪一年的普通同学——一年也没有搭过话的“普通”。后来文理分科，她还是没能抵得住老师的游说，去了文科班，许绪则去了理科重点班。相较之下，林汐瑶虽然没有考上省实，但每个月还是能与许绪约出去见见面，渐渐的打进了许绪的交际圈。
　　高中三年大概是她最不愿过多回想的时光，父母离婚，向来温柔的母亲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回来见过她一面，只有每月一个电话。憨厚老实的父亲在则将生意做的更大，很快就和另一个温柔的单亲妈妈重新组建了家庭，她有了一个漂亮的妹妹。而杨箬在高二时生了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一场病，因治疗时注射了过量的激素，不可避免的像个气球一样胖的鼓了起来，到了高考后的那个暑假才完全的好起来。
　　父亲和温柔阿姨有了他们自己的孩子，而嘴笨不会说话，又长得笨重可笑的她才终于发现，她失去了强装快乐的能力，即便每日埋头学习，与重组家庭的沟壑也在日渐加深，她原来已经与这个家，格格不入了。新生儿给家里带来的欢喜不言而喻，即便只是牙牙学语，也让家里的每个人都感到新奇和快乐，她每天的日渐沉默，也没有人会关心了。
　　在填志愿前的一次与母亲日常通话时，她已经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又或者是太久没有说话，她已经不知道怎样寒暄。母亲在一段难熬的静默后，没有挂断电话，她说，小弱，过来跟妈妈一起生活吧。
　　父亲一开始是十分抗拒的，直到向来轻声说话的母亲在电话那头难得的强硬，“小弱以前多活泼的一个孩子，现在有多久没有回家讲过学校的事情了，你记得清楚吗？”
　　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在怔愣许久之后，抱着电话在她的门口哭的狼狈，喃喃的说着希望女儿能原谅自己，可是她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尴尬的境地，只是抱膝坐在床头，不言不语。她在少女最好的年华，因为自卑，没有朋友，没有与家人的交流，就连喜欢的人的消息都不敢探听，但说来好笑，到最后，唯一支持她的，竟然还是一开始的许绪。
　　或许在初中对他有过多的关注的时侯，就没能防住，年少时她心里最珍贵的那人，唯有一个许绪而已。她想，林汐瑶能等到一个许绪，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