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七夕贺文2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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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艾梅克用枕头与被子垫成了一个小丘，他小心翼翼地站了上去，踮起脚尖将输液瓶取了下来。
【嘿，甜心，你为什么要带着这个？】
“我想，如果我出门玩的话，应当有一个气球才对。”艾梅克提着输液瓶，将过长的输液管缠绕在手上，“你看，现在我就像拿着一个气球啦！”
【好点子！真是时尚的打扮！】声音先生小小地吹捧，【你真是一个天生的设计师，如果你能够活到我下一次举办派对，我绝对要邀请你给我做服装设计师！】
“好呀，那是我的荣幸。”艾梅克赤着双足，走路时几乎毫无声息，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倒影着他苍白的脚与宽大的白色病袍，好似一只游荡于此的小小幽灵。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如同做贼般俯着身贴着墙，穿过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哇哦，太棒了！】声音先生喋喋不休地絮叨着，所幸他嘈杂的声音并不会被其他人听见，【你看起来竟然很熟练？我还以为你一出门就会被捉住呢！】
“因为我自从醒过来之后就经常出去呀，”艾梅克压着声，近乎是唇齿间的气音，“不然我怎么能看得到电视呢？”
声音先生却听得分明。
【真想不到，甜心~你真是越来越让我喜欢了。】
“谢谢，我的荣幸。”
……
护士站的光线昏暗而冰冷，一个健壮的女护士百无聊赖地坐在护士台后面俯身睡觉。
艾梅克将身体尽可能地低伏，在那护士打盹的间隙快速跑到了作为遮蔽物的巨大花盆后边。
他娴熟地从盆栽的泥土里挖出了一个小钥匙，这是他一早就准备好的小东西，来自于一位粗心护工的馈赠。
他趁着护士小姐继续打盹的功夫，窜到了病例台的正下方。
那里恰好是一个视觉死角，坐在后面的护士小姐除非站起来，否则她便不会知道有一个病人正悄悄潜伏在一台之隔。
可这位护士小姐根本不可能站起身，即便有哪位患者使劲摁着呼叫的按钮，那些被剪断的线路也无法将他们的求助传递到此处，她才不会管那些家伙们毫无意义的呼救呢，她只想度过一个平稳而无人打搅的夜班。
艾梅克还在护士台下捡到了一张不慎落下病例纸，他趁着昏暗的光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于是便将其折叠起来放在宽大白袍的口袋里。
艾梅克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万幸那位护士小姐睡得十分香甜，并未听见那悉悉索索如同小型啮齿动物般的动静。
只要他想，他随时能够从这栋楼里溜出去。
可是他生病了呀，得留下来治病才行，更何况他现在的病情加重了。
艾梅克看过那些电视上的节目，他知道有的病在治疗时就是这样痛苦，但最终总会好起来的。
大家都会走向那个叫做happy ending的大结局。
不过谁也没规定在治病时候病人总要呆在病房里呀，那些电视里的病人们还会跑出去淋雨呢！
他只是去参加一个派对，艾梅克想，然后就会回来。
艾梅克轻轻推开了门，医院的前院荒凉的如同一无人的坟墓。
【我还以为你会被捉住呢，这样就不妙了呀！】
贴心地沉寂了许久的声音先生再次发声。
没等艾梅克接话，声音先生便立马话锋一转。
【你的导航先生上线~】声音先生笑嘻嘻地说，【现在，我们得走出这个院落，开始我们的旅途！】
【我推荐你从小树林走，这样我们就可以避免被巡逻的猎犬们发现。】
他体贴的提示道，【要知道，我可是超——级期待你的到来！】
艾梅克点点头，顺从地走进了密林。
他穿梭于憧憧树影间，如同一抹白色的幽魂。
【嘿，甜心，】长久得不到回应，声音先生又有些不甘寂寞了，【你听过一个故事吗？就是那个跑进了森林的小女孩儿的故事？】
“即使我听过，如果您愿意，我也可以再听一遍。”艾梅克眨眨眼，“声音先生，我们是病友，我会照顾好我自己，还有您。”
【呃，你简直甜蜜的让我有点想吐了。】声音先生有些嫌恶。
“呕吐的感觉确实很难受，”男孩并没有生气，他只是心平气和地与声音先生闲聊，“妈妈之前在爱我的时候撞到了我的肚子，那时候我就吐出来了，但是因为没有吃东西，所以只有一些水，我觉得那很干净。”
【不得不说，我亲爱的，我有时候觉得你超会讨好我的！】
“是吗，那我时候可以认为自己是长大了一些呢？”
“毕竟据说成长便是变得圆滑。”
【哦，有的方面你简直独当一面！比如讨我喜欢！】
艾梅克眯着眼笑了笑，躲在树林的阴影中朝着围墙走去。
【嘿，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一个猫洞。”艾梅克拨开茂密的草丛，“我有一只黑猫先生，他很漂亮，蓝眼睛和黑毛皮，我以前经常和他说话，甚至我生病了他也会顺着这个洞钻进来看望我，那一次我在进行一项很痛的治疗时就透过窗户看见了他从这里爬进来了。”
【哦？这可真是太有趣啦！那么作为交易，甜心，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最喜欢的动物是蝙蝠！】
“我知道，蝙蝠就是能够飞翔的猫。”
【不不，我可是个有品位的人。】声音先生这样说道，【我可不喜欢那种叫声软绵绵的东西！我喜欢小蝙蝠！我们总是在一起做游戏！】
“那听起来你们就像好朋友。”艾梅克评价到，“黑猫先生也是我的好朋友，但他不会喵喵叫，所以每次都是我在讲话。”
“妈妈又一次看见我和黑猫先生说话，就一直在说我病了，所以我就来看病啦，黑猫先生也来看望我，可惜我在治病的时候没什么机会说话。”
【那么你不怨恨黑猫先生吗，我亲爱的？】声音先生谆谆善诱道，【毕竟你可是因为和他说话才被认为是生病了吧？】
“可我每一次见到他都会心脏砰砰跳，脸也会发热，所以我觉得我爱他呢。”
【爱？我以为你会认为疼痛才是爱呢？】声音先生轻飘飘地说，【你妈妈不正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因为每个人的爱都是不同的呀，声音先生，”男孩儿拧起细细的眉，学着电视上那样故作成熟老道，“妈妈的爱就是疼痛，但是我想我可舍不得伤害我的黑毛先生啦，每一次触摸他的热热的皮毛我都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柔软起来了。”
“所以我希望我的爱能像黑猫先生的毛一样软。”
【噢不，小白文鸟，你真是个小讨厌鬼。】声音先生蔫蔫的，【这听着可真让人难受，就像是被丢进了满是癞蛤蟆的化学池，浑身都不舒服，简直像是骨头里都塞满了绿油油软踏踏的鼻涕虫！】
他越说便越大声，掷地有声地表示着自己有多么恶心。
“好啦好啦，抱歉抱歉。”艾梅克漫不经心地搭话，看起来他并没有悔改之意，“啊！看！我找到那个猫洞啦！”
他在墙根，被荒芜杂草掩盖的地方，发现了一扇小小的，被锁起来的精致小门，门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有着尖尖顶端的两翼的图案。
“真可爱，”艾梅克赞美道，“我现在觉得自己像是爱丽丝了！”
【嘿，看呐！】声音先生有些颤抖，带着些惊喜与不可置信，【哇！天哪！】
【哈哈哈哈，】他开始狂笑，笑声越发尖锐而刺耳，如同爪子刮擦着黑板，又或是金属相互碰撞摩擦，像是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无形的武器，【哈哈哈哈哈哈！】
【小蝙蝠哈哈哈哈！是小蝙蝠！我没猜错，我是对的！】
艾梅克呼唤了几声，发现声音先生还在自顾自地沉浸在自我兴奋的世界里，便只能孤身一人试图找出开门的办法。
可惜他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应当如同故事中那样被放在桌子上的钥匙与药水。
正当他感到为难时，总算疯够了的声音先生又回来了。
【我可以帮你出去，我的小可爱~】声音先生正压抑着自己的兴奋，【这不应当成为我们游戏的阻碍，更别提它现在变得更加有趣了！让我来帮帮你~】
他话音才落下，那扇门便被轰炸开来，热浪裹挟着金属的碎屑毫不留情地面朝着艾梅克袭来，锐器划伤了他稚嫩的面颊，但所幸只是一道并不深刻、也不滚烫，划破了些许皮肉的小伤。
艾梅克用手抹了抹脸，看见手心殷红的血液时才感觉到面颊正隐隐作痛。
“太粗暴了，声音先生。”他抱怨道，不过很快便释怀，“不过这是我能够忍受的疼痛，好吧，我原谅您了。”
【嘻嘻，感谢您的仁慈，小陛下~】声音先生夸张地说道，【快走吧！让我们踏上旅程！】
艾梅克爬进了洞穴，他的身形实在过于瘦小，以至于连用于猫咪穿行的通道都能轻易钻过。
不，或许也不只这一个原因。
“黑猫先生是一只很大很大的猫咪，”艾梅克说道，“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差不多都能够到我的头呢！”
声音先生对于黑猫并不感兴趣，他只在乎蝙蝠。
因此他粗暴地打断了艾梅克对于黑猫先生源源不断地形容，告诉他：【走过前面的十字路口，坐上公交车到达宠物墓地，我们会把派对举行在那里。】
艾梅克舔了舔唇，遗憾于自己还未来得及说黑猫先生拥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但他大体上来说是个乖巧敏锐的孩子，因此闭上了嘴开始沿着街边走。
道路上人流往来交织，一旁的马路车水马龙，但谁也没有对于一个穿着白袍病服，拎着输液瓶，对着空气说话的小男孩加以注目。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声音先生。
他显然短短几分钟便觉得无聊了，小孩子的步程并不快，偏偏走一回儿还要歇一会，短短一段路硬是被艾梅克走出了几分郊游的架势。
【来吧，说点什么，我的小白文鸟，我太无聊啦！】
“好吧，我想想，”艾梅克正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歇息，偏着头思索着话题，“声音先生，为什么选择了我参加您的派对呢？”
【嘿，好问题。】声音先生兴致勃勃，【我会挑选一些孩子，他们或许在现实中过得并不快乐，所以我会邀请他们参加我的游戏派对，让他们得到永恒的幸福。】
“哇，您真是个善良的声音呢！”
“但是我觉得其实我过得还不错，您可以把这个机会让给更加难过的孩子。”
【不不不，相信我，你不幸的令人开怀大笑！】声音先生铿锵激昂地说道，【你的经历万里挑一！更何况你这样可爱，甜心，你真的很讨人喜欢！】
“谢谢，”艾梅克显然被声音先生的语言愉悦了，“这还是除了黑猫先生，第一次有人说我讨人喜欢！”
【哦？你可是个不得了的甜心，怎么会没人喜欢你呢？】
“因为我的头发和眼睛吧，”艾梅克叹了口气，跳下了长椅开始慢吞吞地挪动，他边走边说，“妈妈说因为爸爸是哥哥，所以她不得不生下了一个小魔鬼。”
“但是我想小魔鬼就是她对我的爱称吧？好像所有的家长都会给孩子起一个小名一样。”
【你总是能够愉悦我，小软糖~】声音先生用甜蜜蜜的语调说，【你真是我接待过的，最可爱的小朋友啦！】
“谢谢。”艾梅克矜持地点了点头，他准备过马路了。
“嘿，等等！”
小男孩在一瞬之间，好似是视野断线又重连、信号不稳的电子屏幕一般，他眼前的场景在彻底花屏后，渐渐清晰，却完全是另一幅世界的模样。
形形色色的路人都成为了静驻的白惨骨架；停火的车辆化作了密密麻麻阴森的灌木从；高大的灯柱被一颗枯萎扭曲的树木替代，而有着长长白发，面如老妪的头颅们则成为了红绿灯的代替品，却只能散发出白惨惨的光；平行的斑马线白色的线条扭曲着，如同蚯蚓般蠕动，成为了一个复杂的魔法阵；而在魔法阵的正中央，则是——
“黑猫先生！”艾梅克想要小跑过去，“您在这里呀！”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黑猫幽蓝的双眼，虽然他最喜欢的一身毛皮如今被一层防身皮肤所覆盖，而黑猫先生本该是毛茸茸四肢的地方长出了薄薄的肉膜，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庞大的蝙蝠！
但艾梅克不会认错，这就是他所喜欢的那只黑猫先生。
他张口，刚想诉说自己的奇妙经历。
【你 在这 里 干什 么！】黑猫先生的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电流音，【你不 应该 出现在这 里！ 】
“因为我在和一位声音先生玩游戏，黑猫先生，”艾梅克没有被黑猫先生锐利的眼神所恐吓，细声细气地回答到，“是很有趣的冒险寻宝游戏，他说我们会在宠物墓地开派对！”
“如果我知道会遇见您，我会邀请您一起参加的！”艾梅克环顾四周，“啊，好像声音先生并没有跟过来？”
【回去！】黑猫先生严肃的说道，【不要出 来！】
“可是我在医院很无聊呀，”艾梅克软声与黑猫先生打商量，“我只是想去参加派对啦！我去玩一圈就回去！”
“我在医院里等您来访的时间太久啦！您每次都来得很迟又走得很早，我们都没有时间好好玩耍！”他正如同每一个贪玩的孩子那样耍赖，“求求您啦！黑猫先生，我只是想多玩一会儿！”
【不 行！】黑猫先生低吼道，甚至能够越过那电流音听见隐约的猫类的咆哮。
还未等黑猫先生说完，艾梅克便发现他周身的环境正如同入水的墨滴般淡去，渐渐显露出正常世界的模样。
【回到医 院！不 要听那个声 音的话！ 回 去！】
黑猫先生最后喊道，下一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
艾梅克的视野又回归了平常。
【嘿，甜心，刚刚你去哪里了？】声音先生又一次上线，他疑惑而阴郁地说，【有一瞬间我与你失去了联系！我差点就以为我失去你了！】
3.
“诶？”艾梅克慢吞吞地眨了眨眼，赤色的双瞳纯然无暇的好似一对红宝石，“我才应当问问您呢，声音先生，我刚刚怎么叫您都没有回应，我还以为是我的病稍微好一点了呢。”
【哦~小白文鸟，你真是可爱！】声音先生换上了甜腻的语调，好似不再打算追究，【好吧，你有小秘密，这种感觉还不赖，像是在拆礼物！而我十分期待谜底！】
“好吧，很期待您的解密，”艾梅克滴水不露，“我也对谜题很好奇呢，关于我们在那个时候到底遭遇了什么！”
绿灯再一次亮起，艾梅克抬步向前走去。
他找到了马路对面的站台，找到了自己应当乘坐的车次，便耐心地坐在长椅上等待。
天空已经变作了暗沉的紫蓝色，路灯一盏盏自远方接连亮起，将光火重新带回人间。
公交站台上贴着很多张失踪孩童的海报，纸张有新有旧，孩子的面容各不相同，但奇异的是有关联系人那栏都被黑色的墨水划去了。
薄雾渐起，路上的车辆打开了用作照明的灯。
远远地，便有一辆亮着13的公交车缓缓驶来。
鲜红的数字穿透性极强，好似白纱洇血，显眼到有些刺目。
公交车悄无声息地在站台停下，坐在驾驶位的司机带着微笑的小丑面具，脸颊上的两抹腮红暗沉而皲裂，夸张的嘴角裂至耳根，一双浑浊的眼瞳暗沉无光，透过两个小小的漆黑的窟窿注视着每一位上来的乘客。
艾梅克登上了车。
“我们应当庆幸小孩子不用买票，”艾梅克轻声与声音先生说道，又朝着司机先生挥了挥手，“晚上好，司机先生。”
司机并未给他回应，只是看见艾梅克身后无人，便缓缓关上了推拉门。
这趟车很空旷，空旷到好似只有一位小乘客。
车子开始颠簸着上路，艾梅克缩在硬邦邦的座椅上，扭头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温暖的灯光与交织的人群，隐约还能透过玻璃听见些许鼓点与音乐。
“真是热闹啊。”
男孩儿情不自禁地感叹，他小小的叹息在无人的车舱内显得格外突兀。
【嘿，我们的游戏派对会更热闹！】声音先生不服气地说，【我们不仅有很多人，还有音乐，还有一些更加热烈的东西！】
“哇，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慢悠悠晃荡的公交车在声音先生叽叽喳喳地吹捧中总算到达了站点，艾梅克起先还会稍微回复那么一两句，后来他便口干舌燥，只能顺着起伏的车厢点头应和。
波浪般前行的车辆让艾梅克感到眩晕，他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企图用外物来协助自己保持清醒。
窗外的灯火渐渐变得恍惚而迷离，拖着曳尾的流光划下起伏的痕迹，倒映在瞳孔中组成了杂乱的线条，犹如被猫爪搅乱的毛线团般纠缠。
尔后，那些杂乱的、缤纷的线条，渐渐扭曲弯折，竟勾勒出了另一重世界的景象。
枯长的白发拖拽着老妪的头，缠绕在崎岖的枝干，如同挂在树上的果实般错落有致；干净的马路化作了堆叠着层层树叶的林间小道，车辆碾压过后便留下了深色的痕迹，好似湿漉漉的水痕，又像一条蜿蜒的血迹；天空中漂浮着游荡的幽灵，他们毫无血色的面庞并没有眼珠，只有留着血泪的空洞眼眶。
艾梅克瞪大了眼睛，这是他未曾见过的幻想世界。
但是一阵急刹车将他从悠远的遐想中拉扯出来，他的头磕在了前排坚硬的座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艾梅克脑子一懵，晕乎乎地抬手摸了摸似乎还在震荡的额头。
“我觉得有些晕，声音先生。”他飘忽着说，每个单词的尾调都好似消散在空气中。
【嘿，甜心~】声音先生听起来并不着急，他还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晕车呢，便优哉游哉地用那副亲密甜腻的语气说道，【坚持住呀，我还希望你能够参加我的派对呢！】
【你是个十分特别的孩子，我真心许愿你将为我带来快乐~】
艾梅克感觉自己好似是晕过去了一小会儿，他开始耳鸣，眼睛怎么也看不清，腿软到无法起立，肢体软的好像失去了骨头，舌根也在隐隐发苦，有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过了他微阖的眼皮，然后落进了嘴角。
咸咸的，还有一股铁锈味。
车子又是一震，那本是稳坐驾驶位的司机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从开启的窗户中挤了出去，全然不顾自己的车上还有一位小小的乘客。
有一大团黑色的东西破窗而入，碎裂的玻璃在他眼中成为了一片片亮晶晶的星辰。
声音先生好似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声音远比之前听见的还要尖锐而张狂，但艾梅克已经完全无法听清了，他感觉自己脑子好似是被放进了滚筒洗衣机，只能感受到天旋地转的嗡鸣。
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讲话，而那音量大小是否会比幼鸟的啁啾要响亮多少。
有什么东西接近他，又给他喂了什么尝不出味道的东西。
艾梅克想要抓住这个靠近自己的不知名物体，却只在指尖留下了光滑布料的感触。
【——】
他迷蒙地抬头，半阖的双眼散大而无光，倒影不出任何东西。
【——】
有人说了些什么，但艾梅克已经完全无法看见了。
……
他总算还能够缓过来。
脑子里嘈杂的噪音总算平息，艾梅克的视觉也在渐渐恢复。
他四处环顾，发现这辆公交车不知何时已经腐旧的遍布铁锈与青苔。
车厢的地板上铺上了一层脚踝高的茂盛草丛；纤柔的藤蔓攀沿着天顶自上垂下，高低交错、层层叠叠。
“声音先生？”艾梅克轻声问道，“您还在吗？”
被各种植物与菌类挤压的车厢在寂静无声的月色下生长。
艾梅克垂下了眼，有些低落地拎起在刚刚急刹车中失手打碎的输液瓶，厚重玻璃瓶残缺了一大半，里面的液体早就不知道被哪些植物吸收干净了，剩余的玻璃碎片也被厚重的植被掩盖，零星在草丛中折射成地上的星光。
艾梅克小心避开那些锐利的玻璃渣，却仍被暗藏其中的碎屑划破了脚心。
他有些难过。
但他身边空无一人，那么哭泣便成了不必要的东西。
他的妈妈自从他进了医院之后便再也没有来探望过他，而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们并不需要他的表达。
黑猫先生又总是来去匆匆，就像是艾梅克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而他的新朋友，声音先生，如今也不知所踪。
“但我想我还可以去参加那个派对，”艾梅克自言自语道，“我可以在那里……凑凑热闹。”
他甚至不太奢望能够交到朋友。
男孩儿拎着碎裂的输液瓶，决定继续上路。
就在宠物墓地。
他磕磕绊绊地在歪曲的指路牌上找到了路，多亏艾梅克会在电视上学习文字，才能从那歪歪扭扭的字体中看出内容。
在路上遇见了一位柳条编织而成的树人。
【嘿，】树人友善的朝着他打招呼，【你别再继续前进啦，那里被小丑占据了。】
“小丑？”艾梅克有些高兴，“是马戏团里的小丑吗？我听说前面正在举办派对，那一定很热闹。”
【哦，天哪，你连小丑都不知道，】树人惊讶道，【那是个可怕的怪物！他是个疯狂的家伙！他比魔鬼还要邪恶，你千万不要过去，会有人收拾他的。】
“可是我答应了声音先生要进行冒险游戏，还要参加他的派对，”艾梅克有些为难，“我很期待也很珍惜这次机会呢。”
【那好吧，祝你好运。】树人怜悯地说，【如果你去的即时，或许蝙蝠侠会救下你。】
“蝙蝠侠？”
【哦，他是潘多拉的大英雄，只有他才能打败小丑。】
“听起来他像是个勇者，”艾梅克说，“那真是太好啦，声音先生喜欢一位勇敢的人。”
【不过也有传言说小丑就是他引过来的，所以他才要打败小丑。】
“但是他总是在打败坏人，不是么？”艾梅克笑了笑，“感谢您，树人先生，我要去参加派对啦。”
艾梅克慢腾腾的上路了。
他虚弱的身体让他本就无法走得太快，受伤的脚心更让他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
没过一会儿，艾梅克便坐在树桩上开始歇息。
我就像是一条小美人鱼。
他苦中作乐的想，但又想起了小美人鱼的结局，瞬间又有些难过了。
好吧，但是如果黑猫先生是王子，那么我大概也会舍不得杀死他的。
艾梅克喜爱着黑猫先生，而当然，他很清楚黑猫先生同样喜爱着自己。
但是黑猫先生拥有了太多东西，他对艾梅克的喜欢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艾梅克所拥有的东西并不多，因此他无比渴望每时每刻都与黑猫先生在一起。
他们的爱是相互且等重的，只不过是一方将这份爱放在了一个堆满了其他东西的大别墅里，另一方却只能拿出一个小盒子来装载。
如果我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艾梅克默默的想，再长大一些，能够工作，挣一些钱，见识过更加广阔的天地，有一份能够让他为之奋斗的事业，或许那用以承载那份恋慕的爱意便能够换一个大一点的容器了。
他拎起手中残破的吊瓶，又摸了摸口袋里薄薄的病例纸，晃晃悠悠地继续前进。
即便是用作埋葬宠物的墓园，也已然有着属于死者的沉寂与悲恸在缓缓流淌。
那些让人难过的情绪如浓稠的奶昔般流淌，在地上化作了一群跑来跑去半边猫头半边狗头，长着鼠类圆滚滚的身体，一对鸟羽一对蝉翼，毛色变来变去，还有着着兔的耳朵与蛇的尾巴，不会吠叫只能吐泡泡的小怪物们。
艾梅克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只小怪物，它的话语大概比自己的同伴要多上很多，这样才能导致身旁如此密集的翩飞的透明泡泡，叫艾梅克一眼便相中了它。
亲人的小兽蹭了蹭他柔软的掌心，艾梅克这才发现在那变换的毛色下，小怪物的额前还长着四双蜘蛛般的复眼。
“好孩子，好孩子，”艾梅克摸了摸这只小怪物残破翻卷的耳朵，有些心疼地发现它身上有着烧焦的痕迹，“你怎么啦？是谁会对这样可爱的小动物下手呢？”
小兽并不会说话，只是睁着湿漉漉的双眼吐出一串串轻盈的泡泡。
惹得艾梅克抿着唇又摸了摸小兽的爪子，那是一双小小的可爱的爪子，好似再用力一下它就会受伤。
艾梅克轻柔地抚摸着小怪物，他曾经也这样给黑猫先生服务，因此练就了纯熟的顺毛技巧，将小兽摸得舒舒服服。
不过，他还有事情没能办完呢。
“如果不是我要继续游戏的话，我一定会和你再玩一会儿的。”
他说着，将小兽轻轻放下，便站起身准备继续前行。
但那小怪物叼着他宽大的衣袍，好似在阻拦，透明的泡泡甚至从它的鼻尖如同滚开的水壶一般呼噜噜地溢出，而后飘扬在空气中，好似承载着数不清的话语。
“嘿，别扯我的衣服，”艾梅克又蹲下身，意犹未尽地又摸了摸它冰凉的尾巴尖，鳞片划在手心的触感痒痒的惹人发笑，他这才心满意足地低声解释道，“我答应声了音先生啦，况且我真的很想去参加那个游戏和派对，毕竟在此之前还从没有人邀请我参加这些呢。”
他去意已决，小怪物见无法挽留，只好在原地打着转吐泡泡，直到它几乎被那些泡泡给淹没了身形，小兽这才做下决定。
它咬咬牙跟了进去。
……
墓园里最不缺的便是墓碑。
交错的墓碑有着各种形状，高高低低地插在每一座沉默的小小的坟包上，形成了一道道阻碍视野的屏障，让艾梅克无法看见自己到底该去往何方。
但好在他只踌躇了一会儿，不远处便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破声。
随即而来的是滚滚热浪与被掀起的石块草屑，满头满脸地朝着艾梅克席卷扑来。
他对于危机的感知早已随着长达两年的镇静用药而衰弱，此时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飞红灼热的火星朝着他那双漂亮的红眼睛。
所幸艾梅克的运气还是不错，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便被脚下凸起的石块绊倒，倒恰好避开了这意外袭击。
看起来，宴会进行的十分火热？
艾梅克心想，声音先生也就在那里吗？他又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呢？他是否还记得与自己的约定？
声音先生一再强调的永恒的幸福对于艾梅克来说并非什么重要的东西，毕竟他自认为还过得不错，只是缺乏时间去长大。
他只想享受快乐的游戏和派对，这却并不代表艾梅克就要因此对最终奖品无欲无求。
他想把永恒的幸福送给黑猫先生。
每一次他们相聚时，黑猫先生漂亮的蓝眼睛里总是承载着挥之不去的沉重，这当然无损那漂亮的蓝，甚至让这份湛蓝增添了几分浓郁深邃，不过艾梅克还是更喜欢与黑猫先生初见时，那双透彻晶亮，比天空还要湛蓝的眼睛。
拨开拦路的灌木，粗壮的枝芽上遍布着锐利的尖刺，扎伤了孩子纤弱的手指。
但艾梅克已经顾不上这些啦！
他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黑猫先生！
黑猫先生打扮的像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蝙蝠，皎白的圆月光华璀璨，聚光灯般投射在黑猫先生身后做成蝠翼的披肩上，它满载着辉光，好似英雄在一轮银盘般的月亮的舞台下闪亮登场。
艾梅克体贴的没有贸然上前打扰，毕竟黑猫先生现在看起来正在压制着一个大家伙呢。
那是一只白脸黑山羊。
山羊白色的羊脸上是小丑般的妆容，裂开的嘴角殷红的好似在滴血；它还穿着一件紫色的西服外套，西服下隆起的弧度完全贴合一架骨骼，连肋骨都根根分明，而那西服的口袋里还戴着一朵夸张的假花；它的双眼无神而圆睁，浑浊的绿色好似一塘长满了水藻的死水。
山羊先发现了他。
艾梅克对着山羊善意的挥挥手，毕竟他并非是一位喜欢任意评判他人穿着打扮的小孩子，更何况山羊对于他来说，可比会捏着他手腕让他坐上椅子治疗的医生好多啦。
【嘿，小蝙蝠！】山羊开口了，他裂开的嘴角好似能够看见其中森森的牙齿与骨骼【我觉得，我可以继续我的小惊喜！】
艾梅克惊喜地发现这个声音是如此耳熟！
是声音先生！
看起来他并没有走错地方，现在看起来这场派对早就开始啦！
黑猫先生正与声音先生一同演出呢！
黑猫先生立马沿着山羊先生的目光看去，发现了窝在灌木中的艾梅克。
男孩儿走了一路，身上难免脏兮兮的，白袍沾了灰与泥，甚至还有点点血迹，他的小脸也是灰扑扑的，伸出来的手上也满是细小的伤口，不难想象他的其他肢体同样有着伤痕。
像是一只流落在外、绒毛凌乱的可怜雏鸟，羽翼还未丰满便失去了庇佑，只能睁着一双懵懂的红瞳，窝在刺伤自己的灌木里躲避灾害与天敌。
但艾梅克可不觉得自己在躲避谁，他只是不想打扰这场难得的演出。
“请继续吧，不用管我。”他这样说道，“我会很安静的，我很习惯闭嘴啦。”
【不不不！艾梅克，你得参与进来！】未等黑猫先生开口，山羊先生便大声喊道，【我的甜心，小白文鸟！我邀请你参与我的冒险，你就是今天的主角，而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别听他的！】黑猫先生大声吼道，【艾梅克，离开！他很危险，快点！】
艾梅克踌躇了一会儿，他当然想要参与冒险，试问哪个男孩子在小时候不向往着进行一场冒险？
但他也舍不得违逆黑猫先生，因为黑猫先生曾经告诉他的总是对的，更何况有谁会舍得对猫咪说重话呢。
艾梅克还未做出决断，山羊先生便趁着黑猫先生的一瞬间松懈而挣脱，但黑猫先生反应迅速，于是他们又一次打起来了。
黑猫先生身形灵活，爪子锋利，掠夺者的基因在它身上流淌显现，身后的披风可并不是碍手碍脚的装饰品，黑猫先生用它可以进行空中作战，它就是暗夜中最好的猎手。
即便山羊先生的蹄子十分凶猛，甚至它居然能够用西装的上的花朵来发射雾气，它仍旧是输了。
黑猫先生又一次压制住了山羊先生。
山羊先生哈哈哈哈地笑着，听起来呱躁极了。
这一次它可不会让小丑再找到什么机会，它将小丑的四肢骨蹄捆绑在一根长杆上，犹如倒吊着一只待烤熟的全羊，黑猫先生将长杆架在了两根树枝之间，确定了山羊无法挣脱，这才将转过身来走向艾梅克。
小男孩并不知道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危险，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正在朝着自己走来的巨大黑猫，还高兴地鼓起了掌。
“演出好棒呀，黑猫先生！”艾梅克小跑过去蹲下抱住了黑猫先生，将脸埋进了大猫毛茸茸的胸脯，凌乱的银白色发丝柔软的好似幼鸟四处支棱的绒羽，让本是一腔怒火的黑猫瞬间泻了气。
它想问艾梅克到底是怎样被小丑勾搭上的，又想知道艾梅克身上的伤口还疼不疼，不过他最为担忧的事情是，艾梅克是否知道——
作为人类，他已经死亡了。
这里并非是生者能够闯入的领域，这里是灵魂与鬼怪们的收容所。
黑猫本该有机会救他，如果在艾梅克今天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能将他带回医院，或许这个孩子还能够继续以人类的身份生活长大。
它很清楚艾梅克渴望着成长而非死亡，但现在或许他再也没有成长的机会了。
男孩的灵魂已经到达了亡者的彼岸，他被蛊惑着偏离了道路太远，在路途中渐渐与现世失去了缘系。
但是如果让它再一次做出选择的话……
小丑，那只可恶又疯狂的山羊，它已经诱拐了好几个孩子参与自己的“游戏”，欺骗他们打开一个装载着“永恒的幸福”的盒子，但那里面装的可不是幸福，而是一个传送到“外域”的传送阵。
那是一片连时间都不存在的未知的黑暗世界，几乎没有人知道孩子们会在里面遭遇什么。
而这次，它越发疯狂地带走了一批坐在校车上的孩子们，蛊惑他们结伴寻找装载着“永恒幸福”的盒子。
……小丑喜欢让它做出选择。
无论放弃哪一方，都会让它痛苦。
“嘿，您在不高兴吗？黑猫先生？”艾梅克从柔软的绒毛中抬起头，他尖尖的小下巴还依依不舍地埋在黑色的毛里，“您在不高兴些什么呢？”
黑猫先生没有说话，但它蓝色的眼睛好似是一汪忧郁酿造的泉水，波光上荡漾着碎月般的粼粼哀愁。
艾梅克不需要黑猫先生的搭话，小孩子总是能对着任何一样物体颇有意趣的自言自语。
他不在意自己灰扑扑的白袍，不在意身上细小的创伤，不在意地上的淤泥尘土，男孩坐在地上抱着这只体型巨大而着装古怪的猫咪，就像是抱住了一个小小的世界。
“别为那些事情不高兴呀，”他轻声细语地安慰着猫咪，瘦弱冰冷的手指轻软地抚弄着黑猫先生被毛绒覆盖的温热的下颌尖尖，“您看，现在是我们的独处时光啦！”
“我可以和您一直这样抱在一起，直到我该回到医院！”
黑猫先生的眼神更为复杂，它张了张口，低低地喵呜出声，【你已经……回不去了，艾梅克。】
没有使用变音器，黑猫先生的声音十分动听。
“……”
“嗯，这样啊。”
男孩勉力用着最平稳的声音，圆睁的双眼与黑猫先生对视。
他的红瞳好似盈满了一盅滚烫的血液，流转的月光浮于其上，只需稍稍眨眼便能簌簌落下。
艾梅克抿着唇，他想要微笑，嘴角却重若千钧，不由自主地下撇，于是便只好抿起唇来憋回那蔓延到五脏六腑的酸涩。
“我，”他才开口，颤抖的尾调便掩埋不住地自唇齿间漏出，于是艾梅克只好咬着唇不说话，生怕自己再泄露丝毫软弱。
黑猫先生轻柔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猫咪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颤抖。
它甚至舍不得舔舔男孩的脸颊，似乎害怕自己舌尖上的倒刺都会划伤他的皮肤。
【别哭。】
黑猫先生用着最柔软，最温和的语气说道。
艾梅克忍不住又环抱住黑猫先生，将自己的脸埋进了它丰沛的皮毛中。
“我早就知道了……”他细细地说道，“我看见了病历单，他们今天已经决定了我的死亡……”
男孩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被仔细收纳的病历单，将它铺层开来，薄薄的纸张在月色下有着透明的质感，能够清楚看见执行方案那一栏用透过纸张的黑色水性笔写着：
……综上所述，患者艾梅克 ，将执行安/乐/死治疗方案。
家属签字：同意
“我只是……想要觉得自己还活着。”
“像这样，我或许就能骗自己还能长大。”
【你对我来说，就是活着的。】黑猫先生低声说，【艾梅克，你仍旧能以如今的姿态存在。】
【如同天空中亘古不变的闪烁繁星，你所遭受的一切痛苦都将是你永存且明亮的燃料，你会在彼岸继续存在着。】
【你只是，不会再长大了。】
【失去了所有未来的可能。】
【但是我会一直陪伴着你，比以前更加长久的陪伴着你。】
【直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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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姗姗来迟的小怪物：【被大猫锐利的眼神钉在原地】QAQ嘤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七夕贺文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