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星》祭一一

2、（二）

　　寒风乍起，将满地枯黄的落叶漫天吹遍，在多云的空中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声响。阴沉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压抑，苦涩。
　　“会不会是那个侦探自导自演？”陈可问，“哪有侦探一头银发，生怕自己不显眼？”
　　程深沉默了一会儿，不停地掰着手指，说：“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比我们到得还早……但是……”程深顿了顿，请了清嗓子，“这个人，我总觉得熟悉，还有点亲近。有点……不想怀疑他。”
　　“程副队，难道你和那个侦探有什么前世情缘？那种轮回三生三世的浪漫爱情吗？”陈可坏笑地看着程深，“但是程副队，你这个时候不能感情用事。你想想看，案发时间，案发地点，就他一辆车……”陈可又变得严肃了起来。
　　“明天你去贴罚单吧。”程深狠狠瞪了陈可一眼，准备离开，“以后少看点电视。把那个侦探加到嫌疑人里。叫萧泽。”
　　“草字头的萧，光泽的泽。”程深又补了一句。

　　“小深，怎么样，有什么可疑车辆么？”萧泽卧在程深的椅子上，叉着两条腿，挑着眉毛，向着程深笑着。
　　程深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勉强挤着笑容，对萧泽说：“我们有新的任务，现在要出去，萧侦探先请回吧，不送了。”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啧，这小孩怎么这样。算了，毕竟是小孩。”萧泽套上大衣，快步出了警察局。

　　“婚庆公司。”萧泽悄悄挪到了打电话的程深旁边，淡淡地飘出一句。
　　“什么？”程深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好几步。
　　“受害者的婚庆公司都属于同一个集团，只是名字不同而已。”萧泽环住程深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刚刚你去看监控的时候，我翻了翻资料夹。就在附近，叫红匠”
　　“现在能和我一起去破个案吗？”萧泽的脸几乎要和程深贴到了一起。程深急忙甩开萧泽，严肃地注视着萧泽说：“这是警察局门口，还请萧先生注意一下。我现在不方便和萧先生一起，萧先生请先回吧。”
　　“呼……好吧。那我等你电话。”萧泽无奈地耸了耸肩，“哦对了，下次手机不能拿反，容易露馅儿。”
　　程深不与萧泽多语，只是快步离开了。
　　萧泽看着程深的背影被街道上如潮水的人流逐渐吞噬，淹没，心里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这么冷漠。”“不生气，不生气。”

　　程深登上了公共汽车，一辆未知站点的车。突然的转角让他有些措不及防。那个让他心生好感的侦探，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侦探，有可能是幕后的策划者。一股炽热的气息翻涌在他的心间，充斥着他的喉咙。他不停地拉伸着颈部，试图缓解心中的烦躁。但烈火似乎在他心间的草原无尽地蔓延，一点一点，不急不缓地焚烧他，吞噬他。他也纳闷，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会让他有这样的情感。

　　多云的天空里冒出一片蓝，澄澈，深邃。程深盯着那一片蓝，那片像深渊一般的蓝色，渐渐将他吞没。他脑子中交杂着各种思绪，一个发现，换在以前是一个让他惊喜的进展，现在却好像一束刺眼的光线，逼迫着他用另一种方式来观察世界。他在考虑什么时候审问萧泽，该如何审问。如果他是作案者，那以前破的案子又该如何解释。如果他是作案者，那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那该如何让萧泽心中的防范少一点，心中的怀疑猜测少一点。如何找到那个突破口，让他束手就擒。
　　但一个奇怪的想法浮现出来，逐渐清晰。像闪电刺破乌云，豁然一亮。
　　“5个人，怎么可能只用一辆跑车来装！”程深几乎要跳起来。他不断地在记忆里搜索着，难道是分次？不对，没有其他的轮胎印了，为什么就是他……”
　　程深又一次泄了气，但离开前萧泽的话却飘进了耳中：“婚庆公司……婚庆公司有那么多类型的车，如果足够大，5个人，住一两天可能吗？那什么时候运来的呢……案发前天！那天在下雨，路是斜的，轮胎印会被冲掉！”

　　程深飞般冲出了公交车，朝着警局的方向快速地奔跑。“陈可，快查23号之前的监控，注意大型的车辆！”程深喘着粗气，刚迈进警察局，就朝着陈可大喊。

　　“查到了！”陈可将电脑挪到了程深面前，“就在前天傍晚下雨前半个小时，18:45分，一辆C型房车开进了案发地。根据车牌照，这辆车主人叫宋司恭，男，41岁。无犯罪记录，买这辆车已经有了一年多。之前是保险公司的经理，后来辞职了，现在在外面贴小广告。已经派人去把他带过来了，你可以去审讯室等一等。个人资料都在这里。”
　　“好。”

　　“您好，请喝茶。”程深将一杯绿茶推到宋司恭前。宋司恭显然有点恐惧，畏畏缩缩，牙齿不住地打着颤，让腮边的肉跟着晃动，显得有点滑稽。他穿着破旧的棉衣，一双满是污泥的运动鞋。他打量了一下程深，然后慢慢接过茶杯，放在手中捂手。
　　“11月23日，18:45左右，你在哪里。”
　　“我……我……”
　　“不要支支吾吾，前天而已，这么快就想不起来了吗？”
　　“我在家里，和我老婆一起。”
　　“车有借给别人吗？”
　　宋司恭颤抖得更厉害了，他躲避着程深的目光，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没有。”
　　“11月23日，18:45分，你的车子被拍到驶进北郊空地，为什么？”
　　“我……呜呜呜……”宋司恭突然哽咽了，流起了眼泪。
　　程深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了宋司恭。“没事，有什么就说。”
　　“不行，他们，他们不会饶了我的，我的儿子还在医院他需要钱啊！”宋司恭的情绪逐渐开始不稳定，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出他的脖子。
　　“放轻松，我们是警察，如果你不相信我们，你还应该相信谁呢？”程深握住宋司恭的手，想让他平静下来，“你吃块巧克力吧，不要紧张，知道什么就说出来，我们还可以帮你儿子申请社会救助。”
　　“我……我一开始被保险公司辞退，不是我自愿辞职。是有人，和我们老板说，要……要让我走。但是老板没有理由把我辞退，就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自己辞职。我……我儿子，脑子里长了东西，动手术要一大笔费用，我没钱。老板说，我辞职之后会有人送钱。我一开始不信，后来真的有人送钱上门了。我就辞职了。”
　　“什么时候找你，让你辞职？”
　　“17号。”
　　“具体点。”
　　“下午……3点左右。”
　　“什么时候送钱给你？”
　　“18号晚上8点左右。之后四五天这个时间都有人送。”
　　“送货上门？”
　　“不是，打到银行卡上。”
　　“好，继续。”
　　“后来，那个人让我在11月23号傍晚开我们家的房车去北郊的空地，他说，一定不能告诉其他人。”
　　“为什么会想起买房车？”
　　“我们家带我爸妈5个人，在孩子还没查出病的时候，就会开着房车出去……”宋司恭又一次痛哭起来。
　　“那为什么不把车卖掉给孩子做手术呢？”
　　“用房车的人少，没有人愿意买。老板有时会向我借车做活动，每次也有额外的钱拿，因此就没卖。”
　　“嗯……好，继续。”
　　“后来，我到了地方，停着5辆车。”
　　“什么车？”
　　“小轿车。”
　　“然后，他们就把我拽下车，让我自己走回去。还拿着刀威胁我，说如果我告诉别人，我们一家都别想活。然后，就没了。”
　　“原来只是一个幌子，调虎离山之计。”程深攥了攥拳头，恨恨地捶了捶自己的腿。“那你看清楚具体细节吗？”
　　“没有，那个时候天已经黑了，还下雨，我不敢多留，直接就走了，只知道，车是黑的，牌子不一样，因为车灯不同。”
　　“好，谢谢您，麻烦了。我们会帮您的，请您放心。”程深握了握宋司恭的手，笑着说。
　　“拜托……拜托……”

　　“陈可，继续查看监控，找不同牌子的黑色轿车，仔细点，一个都不能漏掉。让小王去保险公司一趟，调一下17号之前的监控，注意他们老板。再查看一下宋司恭银行卡记录，注意晚上8点左右的进账，查出账号。我下次找个时间把萧泽喊来审问。”
　　“那你现在去哪里？”
　　“婚庆公司。”

　　程深奔跑在喧闹的人潮之中，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已清零。冬日的寒风从他敞开的外套中乘机而入，肆无忌惮地占领他的全身。但他来不及停下来，远方，那个被连绵的高山与浩淼的大海遮掩的东西，正在闪烁着微光。那束光，漫上晦涩的天空，温暖冰冷的一隅。